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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瓷师袁瑁 ...

  •   夜色昏沉。
      荧煌的灯光闪烁着,制坯房里冷清清的,一个娇小纤瘦的背影在坯轮前坐着,专心致致地拉制着手里的泥坯。

      轮子的迅速慢了下来,芷岫只得站起来,用粘了水泥的手握着木棒用力拨动坯轮,又重新坐到位子上,双手合围,小心细致地拉着泥坯,那泥坯在她的手中越转越高,越转越薄,稍稍有了一点儿瓶子的模样,她双手稍微向里收了些,想要做成陈瓶瓶颈,但手中的力道无法掌握,只是稍微用力了一点,那瓶肩处就受了影响,器形不在,芷岫心中发急,手上颤抖,转动的泥坯立时失去正圆,变成歪侧的怪东西,再经由轮子的飞转而甩塌下,成一坨怪模怪样的泥。

      “啊……”芷岫忍不住叫了一声,心头泛起无能为力感觉。看来,她无法做出一个像样的陈瓶素胎的,不,应该说就连最基本的陈瓶的样子也无法捏做得出来。

      这已是她一个人在制坯房里独自呆到深夜的第九天了。这几天白天跟着李师傅学拉坯,吃过晚饭后,她便来到空无一人的制坯房,想要凭借自己的双手再现一个陈瓶素胎,但她已经整整努力了九个夜晚,均以失败告终。

      朴青弈的那句简直是不可逆转的真理。她没有几年的拉坯经验,怎么可能复原出一个金师傅的收手之作?她长长叹了口气,双手离开瓷泥,努力活动着快要冻僵的纤手,又把两手伸到嘴旁用力呵气,汲取一点温热,不小心,手中的泥水染到鼻尖,在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上印了一块白记。看来,就算再给她九十个夜晚,她也做不出来的。想想她自己说的那句“我再做一个出来”,简直可说是大放厥词了,除非她在这里拉九年的坯,或许还有可能。

      “你还真的卯上了?”
      芷岫一怔,转头循声看去,只见门柱上倚着一个人,穿着温暖厚实的貂皮风衣,青蓝色的带子系在颈上,挂着浅浅笑意的脸庞有着惊为天人的俊美,竟是那个消失了许久的赵骥傲。

      芷岫下意识地向门口再探看,但没见有女人,看来他这次也是一个人回来,芷岫心下稍安,想起上一次被迫与他同床,心头便起了嗔意,不想理他,又低着头□□那堆瓷泥。

      赵骥傲走进坯房,似笑非笑的眼眸盯着她的背影道:“我就奇怪这都快到二更了,怎么还不见你的踪影,一问,才知道你这几天晚上天天泡在制坯房里,怎么,还真的想做出一个陈瓶?”

      芷岫还是不语,神色黯然,只是低着头,用僵木的手□□着瓷泥,赵骥傲饶有兴致地侧目看着她,在她前面蹲下,道:“纵然你是个制坯的天才,怎么可能才学十来天就能拉出一个上乘的陈瓶坯子?”

      “我知道。”芷岫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知道那还何苦在这里摆弄?不如早早洗漱了,躲进被窝里省心。”他抓起地上的一小片碎瓷片在手里把玩,风流妩媚的眼睛瞟了芷岫一眼。
      芷岫冷着脸又不说话,伸手去拿木棍用力拨动坯轮,伸手去□□那块瓷泥。

      赵骥傲笑了笑,将手中的小碎瓷片随手一扔,懒洋洋地斜坐在一侧,右臂支在一根横木上,舒展身子,斜眼乜着她道:“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牛劲啊,这样见鬼的天气,你不冷啊?”见芷岫还是不答话,他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着她,那张秀丽柔婉的脸上,鼻间有一点水泥的白记,他忽然就伸手去轻轻揩了一把。

      芷岫一惊,忙不迭向后仰躲,他的手指只是轻轻触到她的鼻间就滑开,那泥水印由他指尖一抹,反而染得更开,在她脸上划了一道印。他看着那张被画花了的小脸儿,笑了起来。
      芷岫正懊恼他的孟浪,嗔怪地瞪着他,却见他那一笑,宛若一朵盛放的蛊惑人心的虞美人花,不由得心头迷登,失了神。

      “走吧,你今晚要是能拉出一个陈瓶的坯子,我就把我的‘赵’字倒着写。”
      听得他那番话,芷岫从他的笑意迷醉中醒来,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强忍着十指冻僵的疼痛,又去摆弄瓷泥。
      赵骥傲收起蛊惑之笑,正色道:“金师傅的手艺,虽然比不过当年的大瓷师袁瑁,但也算是一流了。”

      听得他提到“大瓷师袁瑁”,芷岫心头一跳,想起了在父亲卧房地下室里的那只青花灵芝瓶。那只青花灵芝瓶,可是货真价实的大瓷师袁瑁的遗作——那灵芝瓶的厚度薄如沙纸,均匀剔透,果真是多一分则拙,少一分则破,的确需要有炉火纯青的功夫,才可能拉制出那样的瓷坯来。

      “你想要还原出金师傅的收手之作,就算你有再好的制坯天份,没个三年五载,那都是空谈,这可不是你练这几日就能够上任的,更何况一个瓷坯的成形,不光是拉制就成,还要经过一丝不苛的‘利坯’才行,你就连‘利坯’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怎么能够做出上好的坯子?所以你现在完全是浪费时间,在这么大冷天的挨冻受累,可真是一点都划不来。”

      芷岫泄气地甩手道:“那怎么办呢?”她深深地皱着眉,懊恼而伤心地道:“那个陈瓶素胎可是我打碎了,我……我这要怎么赔?”
      “我看,你要不去求求弈少爷如何?”他的妩媚的长目里又流露出笑意来,又让芷岫心跳,忙调开视线。

      “他铁定恨死我了,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还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换作是我,我都不会原谅的……”
      “也不一定啊,青弈也不像你想像中那样铁石心肠,或许他还真不计较呢,再者,无论怎么说,你要还原出金师傅的收手之作,还真得去求他。”

      “为什么?”
      “在窑厂里,他制坯的手艺,就连金师傅也难以望项其背,有人评价,他制的坯简直可以与当年的大瓷师袁瑁相提并论,他就是个制坯的天才!”

      “他?”芷岫不相信,她从未见过他在制坯房里做活计,也没见过他拉过坯,在她的眼中,他就是个古板严苛又得理不饶人的东家,而今却说他是个制坯天才,这叫芷岫怎么相信?没由来的,她忽然想到他屋舍外阁里的那堆残瓷损坯,难不成那堆破损东西,是他亲手做的失败瓷品不成?
      赵骥傲道:“所以,你想要还原出金师傅的坯胎,可是要去请教他的,就算你学到李师傅的所有本事,也不一定能做到。”

      寒风从房门吹进来,整个制坯房冷如冰窖,赵骥傲看着芷岫,只见她瘦小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着,虽然着了棉衣,但身子还是在发抖,他忍不住一把抓住她那只粘满了泥水的左手。

      芷岫“呀”地叫了一声,想要抽回手掌,却被赵骥傲大力握住,手中的泥水立时染了他一掌心。
      就在芷岫惊颤时,他又忽然放开了手,另一只干净的手从怀里捣出一条上好的丝绸绣巾,仔细地拭着那只手上的泥水,末了,竟将那条染了泥水的绣巾随手扔在地上,道:“看你,都冷成这样了,还要在里熬,你非得把自己的手冻成冰棍才罢休么?走吧。”

      芷岫低头咬着唇不动,赵骥傲站起来长长伸了个懒腰,俯身到芷岫耳畔,呢声道:“难不成,要我抱你回去?”

      芷岫心头又是一惊。这个可恶的赵骥傲,似乎总是有法子迫得她就范。芷岫急匆匆地站起来,伸手在胸前的围兜上拭净泥水,瞅到地上的那条绸巾,忍不住伸手拿起,皱眉道:“你不要这条巾了?”

      “都脏了,要它做什么?”
      “什么?那你不会洗它吗?为什么把它扔掉?”
      “我从不洗东西,当然,洗手洗脸洗澡是例外。”他一付满不在意的神情。

      “你还真奇怪。”芷岫瞟了他一眼,举步向门口走。
      “怎么个奇怪法?”

      “看你的穿戴做法,就是个有钱没处花的主儿,只要能用钱买得到的东西,你都不会在乎的是吧?既然这么有钱,你何苦还要来这窑里做活?这不白白污了你的身份?”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只是深深凝望着她,妩媚的长目里流出一丝忧伤,复而又笑了,恢复了他一贯玩世不恭的神情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是么?”

      芷岫不知道他的理由是什么,想必他也不肯说,于把那绣巾小心地把染了泥水的地方叠好,把干净的一面转出来,伸手放入怀中道:“想必你也不在乎它,可是我挺喜欢它呢,绣工多好,那就予了我吧。”

      他挑眉道:“你要它做甚?它上面可是绣了芍药花的,是女人用的东西。”
      芷岫吓了一跳。她自己以女儿家的眼光来看,那绣巾果真是上品,就这样被他扔了着实可惜,便有了收用之心,哪想他这样说,竟像是犯了错,她忙犟口道:“女人用的东西有什么关系,我挺喜欢的,舍不得给么?”

      他耸耸肩道:“反正我是不会要了。”说罢也跟着她走到门口。
      寒风袭来,她忍不住哆嗦,房外比房内冷得多,她忙双手互插进衣袖里,缩着脖颈,正要低头奔走而去,忽然又被他拉住,她回头间,忽然肩头上多了什么,侧头看去,竟是一件油光水滑的黑色貂皮风衣,她愕然回头看他,原来他已褪了身上的那件风衣给她披上。

      “这么冷,穿上吧。”他说罢,伸手去将风衣的青蓝色系带系在她颈头系好,大步向前走。
      芷岫忙跟着小跑追去,心头百味繁杂,感激、疑惑和难以言喻的好感涌上心头。

      一夜平安。
      第二天,芷岫起了个大早,见赵骥傲的内阁门还在紧闭,也不去叫醒他,去了饭堂那头用过早点,便往广场那头的办公厅堂寻去,顺着地势向上行走,快到厅堂门口时,发现厅堂门紧闭着,看来因为她来得太早,一向严于律已的朴青弈还没有到。

      站在厅堂门口她踌躇着,不知道要转身离开去制坯房里做活计,还是在这里等一等,就在犹豫不决时,突然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她忙转身看去,只见朴青弈缓步向这头走来,见了芷岫,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她看。

      芷岫不自觉地咬起手指甲,她一紧张,便会重复这样的举动。心下羞赧,又夹杂着愧疚与不安,头略垂了垂,听得他开口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等你呢。”

      “等我做甚?”
      “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径自越过她走到厅堂门,开了门走进去,回头看了芷岫一点,还是那付面无表情的样子,淡然道:“有什么,就进来说。”

      芷岫咬咬唇,跟了进去,垂首道:“为我上次顶撞你的事,向你道歉。”
      “哦?”他走到驳谷架那头随手拿起一个瓷杯在手中把玩,挑眉道:“那件事?我都快忘了。你也没有逆我什么,我虽然会发脾气,但却不会记仇。”

      “还有,我失手把金师傅的收手之作打碎,自己又没有能力将它复原出来,也是我的罪过,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在这里,我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说罢,她深深鞠了一躬。

      “知道就好!”
      “可是……”
      他的眉再次挑起来,回过头看她,嘴角噙了一丝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说的话还有后着,要是你能老老实实地跟我说什么话,我倒还奇怪了,果然,道歉之后,还有据理力争之举。”

      芷岫瞪了瞪眼,没想到还真被他说中了。心头那股子牛劲又被激起了,抬起头咬咬粉唇又道:“是我的错,那我一定会认,也会努力改正,可是如果我委屈了,我也一定会澄清的!”

      他又冷笑一声,把手中的瓷杯放好,转过身深深看着她,凤目里带着一丝探究般的兴致道:“那好,你倒是说说,你委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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