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水土瓷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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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亮。
觉得脸颊上有些异样，芷岫动了动，想再翻身睡去，又觉得发丝上不对劲，她皱着眉一点一点打开眼帘——
一张俊美到妖孽的脸庞近在咫尺，芷岫一怔，忙向后移退，拉开与他的距离。
赵骥傲邪笑着伸出右手手指放在眼前搓弄着，邪笑道：“没想到你的皮肤这么滑……”
“你……”芷岫惊瞪着眼，脸攸的红了。
“哈，逗你乐一下，还像个小姑娘似的！”赵骥傲坏笑着坐正身躯，胸膛依旧半裸着。
芷岫看得脸红心跳，忙调开视线，逃也似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慌慌张张地系着袍子的系带，只听得赵骥傲又道：“虽然没有共枕过，但也算同床了吧？”
芷岫不敢答话，只是忙着整理好自己的衣裳，又套好鞋子，急匆匆抓起脸盆和巾子，拨开门闩出门去。
赵骥傲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娇小背影，视线回落在刚才拂捏了芷岫脸颊的手指上，脸上现出高深莫测的邪笑。
又过了天，和瓷泥的活计算是过去了，芷岫开始跟着拉坯师傅学拉瓷坯。进了制坯房，只见几个木质辘轳放在房内，拉坯师傅们把坯泥置于辘轳上，用一根粗松木棍用力拨动辘轳的机枢，辘轳飞快转动起来，他们便在辘轳一侧坐好，用手把坯泥拉制成各种各样的圆器，在辘轳的不远处放置着为数不多的几个碗盏泥坯。
“你别看就只这个坯轮，它在地下面的部件可大了，枢纽盘结，是请最好的木工来做的，好的坯轮只须用一点力就能转得又快又好。”桐子笑着随口介绍，便叫来一个李姓的师傅，把芷岫交给他。
相对于搬“不子”、和瓷泥，拉坯不是很费力气的活儿，只是大冬天的伤手些，因此桐子也没太在意，交待了几句便走了。芷岫看李师傅拉坯，用心记着每一道程序。
如此过了正午，用过午饭后，李师傅便要芷岫跟着做，让出一个坯轮来。芷岫新奇得手痒痒，想要坐下来试一试，只是时间站得久了，手脚冰冷，十指的寒意直袭入心头。
芷岫双手放到嘴边不住哈气，只有每一次哈出热气温暖十指的那一刹，她才觉得这双手真正属于自己。
这天天气还是那么冷。芷岫不由得向瓦檐外的天色扫了一眼，天阴沉沉的，听得李师傅的唤声，她正要向坯轮旁的横木段上坐下，忽然见得一个粗壮的大汉走进来粗声道：“那头要手搬运瓷胎，人手不够，芷峻，先过去帮帮忙吧！”
芷岫凝目看去，原来是“铁肚头”唐明站在柱子那头，她望了李师傅一眼，李师傅微笑道：“既然那边忙，那就先过去吧。”
芷岫只得站起来跟着去搬运瓷胎。
到了素胎置坊里，这次需要搬运到窑炉那头的有很多都是大瓷胎，如花盆、立式陈瓶等，需要两个人合担才能移走。芷岫身形娇小，“铁肚头”唐明为她配了一个身材矮小粗壮的工人，在挑担上放置了一个高及小腹的陈瓶后，芷岫站在瓶前正要用力端抬起，忽然见坊舍侧廊那头走来三个人，当前那人白衣胜雪，俊容冷峻，原是朴青弈。
朴青弈与身后两位匠人一路行来，路过素胎置坊，向这头看了几眼，视线在芷岫身上一扫而过，又正视着向前走，与芷岫擦身而过。
芷岫转过身瞪着朴青弈高瘦坚实的背影，不自觉地伸手去咬了咬纤指指甲，眼看着朴青弈就要拐过拐角消失，芷岫咬咬牙，放下担木追了过去。
“等一等！”她叫道。
朴青弈与那两个匠人一起转过头来，芷岫气喘吁吁地奔到朴青弈面前，冷着脸道：“弈少爷，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略略抬了抬眼敛，黑睫又垂下，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地等着芷岫再开口。
芷岫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位匠人，朴青弈眼皮又抬，黑睫之下的幽眸瞟了芷岫一眼，沉声道：“阿水，富牛，你们先去。”
那两个匠人应声退了，朴青弈黑眸紧盯着芷岫。
芷岫咽了咽，把头抬得高高的，傲声道：“我花芷峻之所以来江西，来到景德镇，完全是应因朝廷的一纸明令，要我来这里做瓷绘师的，瓷绘虽然我不懂，但我还是知道“瓷绘”的意思，就是在瓷胎上绘画，且不说一年之后，我能否以自己之力留下来，但我是来做瓷绘，不是来做工人的！”
“所以呢？”他面容沉静如水，连眼敛也未抬。
“所以？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弈少爷要安排这么多的活计给我，与工人一同劳动，与仆役一起作工，反倒是瓷绘，我本应该一开始就早早接触的东西，你反而把它推掉，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才让我去了解，倒是让我搬了‘不子’，让我和瓷泥，让我拉坯，还要让我搬‘瓷胎’，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芷岫一怔，转念间，神色委屈而悲愤道：“我懂了，因为一开始，我到这里的时候就被人骗去包袱，是你从马路旁救起我，还给了我银钱，从那时起，我便欠了你的人情，让你看扁了，所以在你的心中，我就成了无法担当大事的人，更何况还成了从御器厂里分流出来的‘瓷绘师’，你便也在怀疑我的绘画能力，于是便这样对我，以算是对我的磨练吗？！”
一番话责问完，芷岫瞪着朴青弈。朴青弈眼敛一点一点抬起来，露出黑睫之下那对深沉幽暗的墨眸，静静地望着她，不言不语，片刻之后，他冷洌的嘴角扯出一丝嘲讽之笑，看也不看芷岫，目光直视前方，绕过芷岫就往前走。
芷岫呆了呆，心中的气燃得更旺，冲得她拨腿赶超过他，伸手把他挡住，瞪着眼道：“你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吗？男子汉大丈夫，就不敢承认吗？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他还是一言不发，墨眸里幽光闪烁，只是静静地盯着芷岫，盯得她心头发毛。
芷岫忽然又后悔了。刚才冲动地说了那番话，只是图了一时嘴上痛快。他可是朴记的东家，掌握着她命运的人啊，这样得罪他，这往后还不得更加遭罪？她飞快扫视了他噙着嘲讽之笑的嘴角，又低下头去，心头不安，下意识地两手交握，纤指不停地绕动。
他冷着脸看着她细微的举动，终于开口道：“刚才不是说得挺有气势的？怎么现在没底气了？”
“我……”
“好吧。”他挑了挑眉道：“既然你问我了，我也不得不开口，对吗？那么，我先问你，瓷绘于瓷品，是什么关系？”
芷岫怔了怔，脑中飞快转动，结集着词语，一字一顿地道：“瓷绘于瓷品，该是锦上添花之意。”
他冷笑道：“就你这样，能做一个好的瓷绘师吗？！”说罢，举步又要走。
芷岫急急道：“那么，该是什么？你倒是给我个底啊？”
“瓷，乃是水土宜陶的结晶，瓷母是土，瓷父是水，有了土水交融，才有了瓷形，自唐宋以来，瓷多为印花刻花，花纹为瓷的魂魄的灵动之意，而我大明后，渐有了瓷上绘画，越演越精。”
他遥指着屋檐密层那头的制坯房道：“那里，就是生出瓷形的地方，让瓷有了身骨，有了瓷态，而瓷绘师，就是那个用笔尖色彩勾勒出瓷魂，为瓷植入灵魄的神，瓷绘于瓷品，是眼睛，是灵魂的窗格，是血脉的延展。”
他深深望进芷岫的眼底，坦诚而带着轻蔑之色的眸子竟让芷岫有了不敢对视之心。
他继续道：“而你，一个将要为瓷品植入灵魂的神，面对将要从手中诞生的瓷，懂得什么？！”
“你不懂得它们因何而得形，不懂得它们从何处生，不懂得它们刚健或婀娜之意，也不懂得它们要被赋予什么样的绘画才能光芒四射，我故意让你了解瓷是如何成形，如何有了身骨，可你非但没能明白，却要将那一顶‘小肚鸡肠’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
芷岫听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越听心头越不是滋味，那股子憋在心头的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内疚、尴尬、 懊悔全涌上心头，她低下头，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的腰带，两手不安地交握。
“一个不知道瓷如何成形的人，怎么能够成为赋予瓷魂的神？！又怎么够体会得出它在窑火中涅磐重生之意！！”
他的语音仍然轻柔如羽，拂扫过芷岫的心头，那轻柔的语音，却每个字每个音都重重地槌在她的心鼓之上，让她的耳鼓都嗡嗡作响。
芷岫忽然觉得她刚说出的那些质问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可笑。她果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虽然没有把句话说出来，但字字句句表达的都是这个意思。她后悔极了，暗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要跑过来对他有了这番对话，早知如此，还不如老老实实干完这个月，以免去这般羞惭。
她也终于体会到为什么桐子对朴青弈“骂人可毒了”的那句评价，他每一句都是那么斯文有礼，那么轻柔，可是却句句都带着刺，毒得人心里发紧。
芷岫紧紧地抿着唇，垂着头，握着的手分开，紧紧捏着拳，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受教了……多谢……弈少爷……”说罢，退了两步，便飞快地转身走回木担前，抓起木担扛在肩上，用尽全身力气，与另一个工人把大陈瓶素胎扛起来，再向朴青弈这头望去，只见他高瘦精实的背影就快要消失在屋墙拐角处。
在那片阴暗的苍穹之下，她忽然觉得那背影出奇的高大，让她不由自主的仰视。
她紧咬着唇，费力地扛着瓷胎向前走，心里却乱糟糟的，一会为自己说的那番话汗颜，一会又嗔怪朴青弈没有早早把本意告诉她，让她以小人之心对他，虽然知道了他本意是好的，可一想到还要再做半个月的苦工，再受半个月的苦，心头就发怵，正胡思乱想，脚下绊到了一块小石子，一个趔趄，身后那个大陈瓶素胎立时向一侧倒去，她向后那个工人吓得忙不迭伸手去扶，她听得那个工人惊呼，又忙转头去看，陈瓶素胎太过于沉重，就在她没能尽力扶好担木，担木头从她的肩头滑落，在两人的惊呼声中，陈瓶素胎沉重地摔下地，砰然碎裂成无数惨白的瓷片。
芷岫呆怔在那里，睁大了眼睛，还不敢相信这么就损毁了一个陈瓶素胎，李师傅闻声赶来，见她们把陈瓶素胎打碎了，吓得三脚并做两步跑到碎胎前，急得直捶手道：“哎啊！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把它给打碎了！你们可知道……”
“怎么了？！”一个轻柔却显得严厉的声音响起。
芷岫一听这声音，顿时恨不得地下裂开条缝，好让她有个钻躲处。原来朴青弈听到声响，折回来看，见一地的碎胎片，皱起了眉，凤目更加阴沉。
李师傅一付惋惜心疼的模样，俯身下去拾着地上的碎胎片，沉痛地道：“哎哟……你们……你们要我怎么说……这下可真是……要知道，这陈瓶素胎，可是金师傅的收手之作啊！可是……你们却把它给打碎了……”
芷岫张口结舌。她没到就一个陈瓶素胎，竟然是什么金师傅的收手之作，似乎很是重要的东西，她抬眼看了看了李师傅，又转头去看朴青弈，见朴青弈阴沉着脸，墨眸里尽是怒意。她身后那个工人吓得忙不迭跪下求饶道：“是我的疏忽了……东家，真是对不住啊，我本来想要扶住的……可是……可是……”
芷岫忙走上前道：“不关他的事，是怪我，怪我自己不小心，他……他已经尽力了，只是没能救得了这个陈瓶……弈少爷……你……不要怪他……”
朴青弈的脸色更加阴沉，他冷冷地看着芷岫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就算我责罚了，这个陈瓶素胎都不可能再粘合回去了！”
“我……我……这个是金师傅的收手之作吗……我再做一个出来……”
李师傅叫起来：“什么？你再做一个出来？！”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芷岫。
朴青弈冷笑道：“再做一个出来？你可知道金师傅干这一行多长时间了？这是他的收手之作，也是他最后拉出来的坯子，虽然不敢说是举世无双，但可是上乘一流的坯子，你想要用几年的时间来重做？”
芷岫再次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朴青弈那寒如冰霜的眸子扫了她一眼，沉声向围观的仆役们：“把这里收拾干净了！”说罢，再不看芷岫，拂袖离去。
李师傅走到芷岫面前，看着一脸懊悔欲死的芷岫，张张嘴又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水土瓷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