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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市井之趣 ...

  •   “没心思去。”
      他的唇边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问:“怎么?过不了我这一关,便没心思去了?”

      芷岫不说话,只是低头□□着瓷泥,见她久久不说话,他又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的冷意,转身就要离开坯房,走了几步,转回头看着如豆灯光下那个瘦弱单薄的身影,不知怎么,心头升起了几许怜意,他皱起了眉,又向芷岫走去,这次离她更近,俯下身去,嗅到她发间一股若有若无的香。

      他怔了一怔,不明白这缕香怎么会出自一个男孩之身,正在疑惑间,却看到她翘起的小拇指,未粘到白泥处又红又肿,看来生冻疮了,心头那股怜意更浓,脸上却不动声色。见芷岫还是不理他,他保持着俯身姿势怔了一小会,只得发话:“走吧。”

      芷岫抬头见他俊脸上还是一付冷意,便低下头去用木棍拨动坯轮。“去哪?”
      “去街上。”
      “我不去。”
      他眉头皱紧,开口时话语冰冷:“我要去买点东西,人都走光了,你得跟我拎东西。”

      芷岫心里来气,心想:我又不是你的仆人,又不是杂役,凭什么我要去帮你拎东西?只是还是忍住了,换了另一种口气道:“你不叫你仆人去么?对了,那个叫做研墨的小仆童呢?”
      “他在我家,我回去时他才是我的跟班儿,现下在窑厂里,他当然不在。”

      芷岫很不情愿地看着他,他只是冷然望着芷岫,许久,芷岫坯轮都停止了转动,芷岫想来不可能推托得掉,只得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解胸前的土布围裙。
      他看芷岫慢吞吞的,皱紧了眉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慢?”说罢,竟不容分说伸手去抓住她粘满了泥水的手。

      芷岫吓了一跳,想要抽回手,无奈他手劲极大,她脱不开,被他扯得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出了坯房,向窑厂大门走去。

      “放开我!放开我!”芷岫连声迭叫,但他根本不理,冷着脸只是捏着她的腕走,她跌跌撞撞跟着他出了窑厂门,没想到朴青弈长得温文俊雅,力气却这么大,她掌指间尽是他大手的温软,脸上羞得火烫,所幸天黑沉沉的不辩东西,他没发现她小脸儿通红。就这样跟着他七弯八拐,终于上了景德镇的市井。

      因为天气的缘故,许多店铺都关了门,再向前行了两条街,渐渐热闹起来,路上行人多了,灯火通亮的店铺也多了,还隐约听到了丝竹之声。

      朴青弈总算放开了她,芷岫抚了抚被他握得热烫的手,脸上更是热烫。手上还尽是泥水,见朴青弈从怀中捣出一块方巾自顾拭着他自己的手,芷岫也取出那块从赵骥傲处得来的丝巾,他冷傲的凤眼瞅见那块丝巾上的芍药绣图,面无表情地问:“那不是女人用的么?”
      “我喜欢便是了。”
      “是你心上人送给你的?”

      芷岫随口“嗯”了一声,把手上的泥渍拭净,小心翻过干净的一面叠好放入怀中,偷眼瞄朴青弈,只为了看他手中方巾的命运。

      他拭净手上的泥渍,竟也是翻过干净的一面,小心叠好送入怀中。她呆了呆——看来像赵骥傲那般孟浪奢侈之人,怕也是绝无仅有了吧?朴青弈贵为景德镇第一民窑厂主,这点节俭处倒还跟她一样。正胡思乱想间,他大步向前走,她忙小跑着跟上。

      “你要买什么?”
      “跟着去不就知道了。”他冷冷地道。

      她只得住口,只是跟着他向前走。越是向前,灯火越加光亮,竟走到夜市去,商铺林立,行路两侧摆了许多摊位,买小吃的、买成衣的、买首饰的、买鞋履的应有尽有,看得她眼花缭乱。
      永宁城里的夜市,芷岫也是逛过不少的,但来到这样陌生的地方,叫买口音、行人的衣着举止、卖买的物什均与故乡大异小同,仿佛再重新认识景德镇似的,芷岫那颗堵着气的心慢慢被吸引进去,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好看好玩的东西。

      忽然闻得一股面香味,只见前面热气腾腾的店铺里食客满座,一溜儿铺面前的煮面家什排开,从炉灶大锅、砧板佐菜、擀面板棍应有尽有。那厨子手脚麻利地抓起一捧面扔进沸水中煮着,再炒肉油汤,备佐菜,待面煮熟,捞面、舀油汤、撒佐菜、淋上麻油辣油,一碗油辣好吃的面便呈在眼前。

      她的肚子忽然鼓碌碌作响。
      “你没吃晚饭么?”他皱眉问。
      “吃了……”
      他面无表情地望了她一眼,忽然举步向那面店走去,芷岫忙问:“你……要去吃面么?”
      他不答话,只是向那厨子道:“来两碗。”便走进里间去。

      店小二忙得不可开交,两人见没了坐位,正在踌躇间,见两个人吃完离席,忙过去占了位子,两人面对面而坐,不一会,热气腾腾的面便端上来。这等天气能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真可谓是雪中送炭。看着那碗重油香辣的面,芷岫忍不住咽口水,那付馋样儿尽落在朴青弈眼底,他如噙着水气一般好看的唇角又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芷岫取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朴青弈,伸去碗里伴了两下,夹起来狠狠吃了两大口。“哇,真的很好吃!好辣!”她不由得吸气。

      他皱了皱眉,伸手在桌子正中的壶托里取了个杯子倒了点水,推给芷岫,芷岫看着他,脸上又是一红。忘了她现在在朴青弈面前是个男孩子,不由自主地用女儿家的心思去衡量,刚才那动作实在粗鲁了,真是丢脸,忙伸手去取了杯子喝水,将杯子掩住脸庞。眼睛偷偷从指缝间看去,只见朴青弈拾起桌上的筷子,文雅地轻挑碗里的面吃了一口。

      他还真的很好看呢!芷岫不禁这样想。仿佛他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冷硬无情,又是斯文从容的,不知道他气急败坏的时候,还能否有这般好看?

      想归想,面的诱惑让她嘴上不停,但总算改了行径,小口小口地吃,喝完最后一口汤,芷岫满意地放下碗,意犹未尽地伸舌舔了舔唇边的汤汁。这才发现他碗里的面只是动了几筷。

      “你不吃么?”
      “不想吃。”
      “不想吃你干嘛要进来呢?”
      他没答她的话,只是站起来道:“走吧。”

      芷岫歪头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顺从地站起来跟着他到大街上。
      越是向前走,丝竹之声更响亮,来往的人更多,他领着她往一条背街走,虽然是背街,但行人如梭,拐过拐角,只见远远的灯火通明处有个高高的戏台,丝竹之声便是从那里传来,还间杂着起伏跌宕的唱声,芷岫好奇地走近,那台戏子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只能站在最外围远远的向戏台上看。

      只见戏台上有三个人,一女两男,那女子姿态美妙,头上珠翠在灯火下熠然生辉,两男里正中一个官服打扮,另一个是帝王装束,那女子开口伊伊呀呀地唱起来,细听那唱腔,有别于故乡永宁的细致曲折,倒是质朴纯真,刚健有力,仿如恣肆汪洋,因为口音不同,加之是唱戏,芷岫听不懂词意,见那女子一会儿对着那官服打扮的年轻男子唱,一会儿对着帝王装束的男子唱,似乎是别情依依,难以割舍。

      苜岫听得新鲜,没想到这样的情意竟然能用这般质朴刚健的唱腔表达而出,不由兴趣大增,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台上那女子唱了一气,那官服打扮的男子握住女子的手又接着唱,末了,那女子跟了帝王装束的男子走了,只剩官服打扮的男子忧伤难过。

      见左侧紧挨着挤进一人,芷岫忙向一旁挪让了一点,侧头一看,原来是朴青弈挤到她身旁来了,再环目看去,看戏的人又增加不少,将他们围在里面,身前身后尽是人,她正要开口问,台上的戏已完了一折,人群开始谈论纷纷,人声喧哗。

      “你听得懂么?”他大声地问。
      她摇了摇头。他见她被挤,他尽量往右侧移了移,让他们之间的空隙更多些,这时台上已报下一出戏的幕,人声又渐渐落回下去。
      “这是弋腔,你没听过吧?”
      芷岫摇摇头,踮着脚尖儿努力向台上看,戏子们还没登场,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刚才唱的什么?”
      “浣纱记。”
      浣纱记?芷岫努力地想,忽然记起来,问他:“是西施、施与范蠡的故事么?哦,原来她是西施呢,那个着了官服的男子是范蠡,那帝王打扮的,便是吴王夫差了?”

      他点了点头,又听得琴胡之声再响,又是一出戏开幕了。

      这出戏一开始是两个女子登场,衣裙颜色一青一白,还打了油纸伞,接着是个年轻男子上了台。两个女子袅袅娜娜踱步,仿似登桥,碰到那年轻男子,又伊伊呀呀地唱了起来,芷岫心念一动,忙转头再问朴青弈道:“这是白蛇与青蛇遇许仙么?”

      他凤目里的赞赏之色一闪而过,淡淡地点点头。
      两人便那样立着看戏,芷岫根本就忘了她之所以上街是为了要帮朴青弈拎东西,就这样看了许久,直到芷岫的脚实在踮得累极,脖颈引得酸涩,这才兴意阑姗退出了背街,见人群中有一个背影像极了桐子,芷岫正要挤上去叫唤,却被朴青弈挡住。说是还要往正街去,芷岫只得作罢。
      “没想到景德镇的夜市这么繁华。”芷岫由衷地道。

      “平日里没这么热闹,只是这三天是益善老的寿庆,请了戏班子来,买卖人乘了机会都来,所以更热闹些。”
      “你要去买什么呢?”
      “没想好。”他闲适地顾盼街道两侧,不时走到摊点前去翻看东西。

      芷岫愣在原地。没想好,怎么要叫上她,还说要她帮他拎东西?芷恨恨瞪了他颀长的背影一眼,朴记窑厂里怎么尽是怪人?赵骥傲是怪人,眼前这个也是怪人!

      芷岫见他走到一个摊点前面,那摊点上卖的是文房四宝。他便随手翻看一溜儿摆开的砚台,她忙小跑着跟上去,懊恼地问:“那你干嘛叫我出……”
      “你看这砚还行么?”他突然问了一句。

      这摊点看起来寒碜,但卖的东西倒也不错,她不由得向他手中的砚看去。芷岫从小喜欢丹青,自是对文房四宝熟悉至极,一看那砚的呈色,便知道是上品,那砚盖上还雕刻了一枝浮梅,便答道:“不错,算是一流砚品了。”

      他斜乜着她道:“瓷品一窍不通,说起这个,倒还算懂个两三分。”
      芷岫气结。他那刀子嘴,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不伤人。芷岫当下缄口不语,堵气不跟他说话,他见芷岫冷着脸,唇边浮出一丝微笑。向买砚人询了价,给钱买下递给芷岫。

      芷岫愣了愣,不解地看着他,他又斜乜着她道:“不是说要你帮我拎东西吗?”
      芷岫再次气结,接过来捧在手中。又见他举步前走,只得又小跑跟上。
      行了几步,见对面走来一人,一头担着一个四方木质家什,一头是个锅子,那家什上尽是小孔,孔上插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人正要擦肩而过,朴青弈叫停了,那买糖人儿的老头儿转头来,黑苍的脸上带着几份讨好的笑,一开口,是满口的京片子话:“客官要吃糖人么?”

      “不想吃,但我想看看。”
      芷岫好奇地走过来看,才发现那四方家什的小孔上插着许许多多的糖人儿,有小猪、小老鼠、飞天仙女什么的,糖人儿呈琥珀之色,油蜜透亮,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芷岫看得有趣。
      “你吹个猴拉稀吧?”朴青弈道。
      “客官是要看还是要买啊,那猴拉稀可是要现做现吃的。”

      “当然要买了。”他冷冷地答,凤目却瞥向芷岫,只见她一付惊奇有趣的模样直盯着糖人儿。
      那卖糖人的“哎”了一声,把担子放下。

      芷岫好奇地问:“什么叫猴拉稀?名字怎么这么难听?”
      “我也只是听过,没吃过,据说糖人儿里最好吃的就数这个,我们一起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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