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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吞、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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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归尘(4)吞、吐
我是不是应该尽可能重现那种微醺的热度呢?这些曲线和论述,它们除了告诉我,我们的方案是现有最佳但依然突不破瓶颈外,毫无用处。
晴晴在她的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看来我的光亮打扰到她了,但她不会说出口。
“老师,实在麻烦您,我们的实验室供电太不精确,昨天,把设备烧坏了。这是单据。”
那姓刘的女老师皱着眉,推了推眼镜框,又特意将其带回来,使得视线能从镜框上面浏览单子。我总是来催资金、报修,她一定很烦我了,但这没办法,谁叫你们舍不得一间像样的实验室?
“我说你们本科生啊,能力不够还要挑大梁。这精微板买得可费劲了,你们还要多少?五块!”
“这个,我们只要资金,材料自己买。”实际上是由军哥在美国的亲戚代劳。
“镜框刘”又从她的眼镜上面瞟我一眼,很明显的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个样子!
签好了字,她还拿着报告不愿撒手,阴阳怪气地加一句:“一个月,抓紧吧!研究出来,可了不得!”
这次的事故,比想象之中要严重。因电流过大而破坏仪器核心的几率小之又小,可我们还是踩了雷。倏忽闲下来,心里空荡荡。周越庭则一直愁眉不展。
“好啦,这是上帝责令你休息,放松可以滋生新灵感!”
我把“周帅”、“系草”、“好越庭”、“越越”叫了个遍,他才忍不住害羞地笑出来。然后开始抱怨,但说话总比沉默好得多。
“可是,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关键是,昨天的事没发生,瓶颈就突破得了吗?”
他被我顶回去,涨红着脸说不出话。
“我们都想有突破,但这事急不得,而且,光靠人为还不够。”你看,富兰克林本应是DNA双螺旋之母,谁知道这荣誉怎么就跑到沃森、克里克那两个小子头上了呢?
他终于被我说动,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那好,我们就用这两天,开出一条新路!”
我总觉得,这夏花没有春芽滋得巧,没有秋叶落得妙,奈何毕业季正值此时。说是出游,就不能带有太多哀伤情绪,于是乎,我们的离别游从六月提前到了五月。
一个班,二十个学生,我和晴晴是万绿丛中两点红,于是享受了“公主特权”:男生们骑车,轮流载着我们,一路向北,杀向天陵山。
我正坐在沉默寡言的“星星”身后,在晴晴的命令下,大炮把车骑到了我们旁边,周越庭骑在后面,稳定地隔着一车的距离。
乔子和彭彭对他使用夹逼定理,他一个不留神,车前轮亲上了乔子的轮轴,两人龙蛇摆尾,笑骂不断。真是二十一、二岁的大男孩。
“靠!二对一,是不是男人!”
“嘿嘿,你是不是特想跟星星换个位置?”
……
手机振动得真不是时候,我一手扶座,一手摸索出手机,竟是哥哥。
哥哥出院的时候,我正埋在实验室。后来每次,说不了几句话,便匆匆挂机。但我们心里都有了底。他知道我不怨他,我过得很好;我知道他还是倪东璟的兄弟,威风凛凛。只是,我们默契的不再提彼此之外的事,言多必失。
“小洁?喂?”可能是路上吵闹,又有那几头野兽的嚎叫。
“小洁,你要是需要&•%!……其实我觉得%%#!……”本来还是隐约的人声,突然地完全静默。
真糟糕!我按紧了手机:“什么?”
还是周越庭最识相:“小点声,人家听不见了!”但我怎么好意思让他们为了我的私人通话保持肃静?
“哥,我在外面,班级活动,下次再说吧。我挺好的,你别担心!”我希望那边听得见。
电话那端仍无声音,我挂了机。
出门时不慎,竟没发现晴晴的睡袋破了个洞。我和她,挤在我的睡袋里,被他们打趣为“蕾丝”。
夏日夜间,山上仍是凉飕飕的,晴晴贪暖,在充斥着两个人体温的睡袋里睡得死猪一般。我熬了很久,又赶在星辰未落时醒来。
那边树下靠着个人,身披星光。身形颀长优雅,却叉开着腿,两手背在脑后,满是孩子气。
我在周越庭身旁坐下,他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转过脸来,皮肤在皎光的洗涤下白得透亮。
“干什么呢?”
“睡不着了。等日出。”我们之所以在山上扎营,就是要集体看一次日出。
“我以为我会一个人做闹钟呢。”我的浅眠是习惯性的,又在倪东璟身边,因不时的夜间通告而得到了固化。
他曲起腿,把下巴搁在叠交的手臂上,满面愁容,真像个无辜的小姑娘。
“刚才醒了,想了想结构的事,就睡不着了。”
我叹口气:“不是叫你出来放松就不要想那些了吗!”
“这是能控制的么?”
说得好,有些事,我也希望它们别再趁着半夜三更惊扰我的好眠,可这是能控制的么?
“我有预感,会好的。你得想,我们以后要那它办公司挣大钱。就拿现在的成果来说,以后申了专利……是吧?”
我竭力动员他往好处想:“然后,我们可以一边挣钱,一边接着研究,至少不用再受那帮人的气了!”
他双眼半抬,声音懦懦的:“可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创业了……”
当时一口答应,与现在完全两个状态。那时,是我腹诽他的三分钟热度,而现在,只有我能把他重新点燃。
“你不能坑人!你让我失业啊!”
他笑得一点也不开心:“在学校做个研究,都那么困难……我真是高估自己了。现在社会上又……”
“你以为我在倪氏吃干饭的?”唉!这话说出来真没底气。那个人教我的东西还从没被我实践过,更何况,现在,我还记得几成?
但他光看到了我表面上的自信:“谢谢,不能让你白费心!”
天空的颜色浅一些了,但还不到叫他们起床的时候。凌晨,据说此时逝者的灵魂最能活人相通。
“小洁,你爸爸,就埋在那边吧?”
“嗯。后来我也没去过。”我一点也不忌讳这个话题,“哦,可能现在,草都长得不像样了。我从没交过管理费。”
他一定无法理解我的平淡冷漠了。但除了生身之恩,确实没有更多的恩情,到了墓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那些事,都是倪东璟帮我办的,包括钱。”不明来由,我就是想对他倾诉,“他让我跟着他,呵,抵债。直到他利用完。”
黑暗中,周越庭的双眼瞪得晶晶亮。
“利用……他对你……”
“不管怎么样,我的债还清了。”我打个大哈欠,把头靠在树上,“我们以后要把公司做大,比倪氏还大!”
我能感受到他捉摸的目光,但他没说话。时间过得真慢。
“空等真是煎熬!”他也不耐烦了。
“怎么是空等?至少是有盼头的。”
他听了,沉默了一阵,然后很奇怪地说了句:“等待是必要的。”
瞌睡虫们赖在睡袋里,被我们叫醒时,怨声载道。大家忙着埋怨、醒神和激动,谁也没发现我们二人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靠一树的绝佳八卦。
天陵山算不上什么高峰,加之山脚下就是从城区溢出来的建筑,煞了大风景,这日出也并没有传说中的美。想当初,若不是懒虫太过强大,现在就有“雪山日出景”可以吹嘘了。但醉翁之意在巩固同窗情谊,即使没有风景,也无大碍。
我观赏了这一行的照片,无非是打闹和笑料,最后几张合影,背景是观景平台后的天。我和晴晴被围在中间,大家都比平日里笑得更灿烂些。又翻回到几年前的留影,果然,每个人都变了,多少之分。真遗憾,会有半年多,我是缺席的。
我拉开椅子,这不是我意料之中的人,但我的淡定装得很像。
“段昇,你也会开玩笑了!”
每次都是这样,他先到,挑个靠窗的位置,石碑一样地坐在那里,视周围的勾搭男花痴女于无物。他不像倪东璟那样,了解自己的名气和魅力,于是从来不戴墨镜,旁人乃至记者却不敢随意近前。
“抱歉,我以为你会介意和我见面。”又没有语调表情,我高抬他了。
和我约在这里的,是哥哥,现在莫名换成了他。
“我为什么介意?”
他冷眼看我半晌,神色转为怀疑。又在我要了拿铁后颇为怅然。
“你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衣带渐宽?”我对他露出轻蔑的笑
“阿璟过得不好,他希望你不是一样。”
“不好?公司有什么事么?”
他一副“你别装傻”的表情:“公司很好。”
我耸耸肩,表示那就不是我管得着的了:“我很好,帮我谢谢他。”
很久不喝拿铁了,那层泡沫甜腻腻的。
……
“阿璟想……”
“段昇!你是传话筒么!他要是想见我他可以来啊!”
他右脸抽了抽:“他不够冷血。”
我翻个白眼。他这是骂我冷血呢。忘了旧情人就是冷血?活得开心充实就是冷血?
“好。不管他想知道什么,你跟他说,谢谢挂念,自己也要保重。以后我创了业,还要靠他帮忙呢。”我预计,他一定要问我创业的事。
“和周越庭?他终于追到你了?”嗬,他真清楚。
“嗯……没有,但也快了。”我看看表。
“你还有事?”
“不急。不过,我最好能帮周越庭整整机器。”
“我送你回去。”
“别,被人看见名声更坏了。”
他眼含歉意,我向着他笑:“帮我问Mary好!”
我等他的车子消失在街角,又折了回去。
我要坐车回学校,不知道路况,若是堵上几小时……还是买杯红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