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九十七、何处繁华笙歌落 ...
-
初夏时节，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满满当当的，摇曳了满眼要滴出水来的粉红。
谭义拿着鱼饵喂池子里的鱼，翻腾起来的那细小洁白的水花，就像这些鱼儿的世界一样单纯美好。
这些年，皇上病得越发厉害，简直要到了上不了朝的地步。但是太子又是个扶不上墙的，一天到晚只知道玩乐胡闹，更让太宗的病情雪上加霜。
其实满朝文武心里都觉得，传位给八贤王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这个皇位在太祖皇帝死后，理所应当是八贤王赵德芳的，何况八王爷是众多周知的贤明。
但是太宗皇帝拖延着，猜忌着，始终不肯先提起传位的问题。
最后，是八贤王自己上了奏请，声明有生之年绝不接纳皇位，只会恪守为臣本分，尽心辅佐新帝，皇上才仿佛放下了心头大石一般，宣布了太子继位的圣旨。
最初也颇为八贤王不平，但是皇家的事情，重重关系纠葛也不是他能够理解的，索性不再深思。说起来，他早就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却直到近些年才清闲下来，因为一则这些年来潘相的残余势力都清理得差不多了，朝堂上一派清净，他不需要花大心思再去搜集资料或是跟着寇准东奔西跑；二则他的身体，实在已经不容许他再插手那些事情了。
外界的声音，他只能听到模糊的一点了。就算他学会了唇语，但是不面对面的话，就无从知道别人说了些什么，这实在是带来了不小的困扰。不过好在他只是做好掌院学士本分工作，也还不难。
这已经是六郎驻扎雁门关的第九个年头了，这期间他以惊人的速度在成长着——从最开始被打得闭城拒战，到如今游刃有余，少有败绩，也不过才不到十年的时间。
天波府依然森然有序，只不过里面握枪的人，变成了一群女子。谭义很清晰地记得，六郎到雁门关的第三年，辽国发动了一次猛烈的攻击，宋军险些就抵挡不住，佘赛花拿着龙头杖亲自上朝请战，而后率领杨门一众女将奔赴雁门关，威风凛凛地打了一场大胜仗。
杨八妹那时候已经十八岁，缠了佘赛花好久，也没能获准跟着上前线，只能委委屈屈地站在谭义旁边扭衣角：“谭义哥哥……娘是不是嫌我拉后腿？”
“不是，她很珍惜你。”谭义还当她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笑笑摸摸她的头，“杨夫人一片苦心，你以后就会明白。”
战场是多么无情血腥的地方，佘赛花不想小女儿纠缠其中的心情，谭义想他大约是能够明白。
六郎九年来几乎没有回过汴京，只是一直很勤勉地给他写信，说边疆的风物，说雁门关的月亮大而空阔，说这边的夜晚很冷，可是有空闲的晚上将士们会围在一起唱歌喝酒，感觉很是豪爽。
就是始终没有提到耶律斜。
最近的一封信是十天前到的，六郎说，他要回汴京了，跟柴郡主成亲。
谭义拍了拍手心鱼饵的碎屑，转身往屋里走。
一切都尘埃落定，潘仁美死了，六郎要有自己的家了，耶律斜也如他所愿近十年都没有再沾染他的生活，为何他却越来越频繁地回忆起十九、二十岁时候的事情，越来越清晰地记得汴河旁那个说着“鸾九声，凤九声，声声鸾凤和鸣”的白衣青年笑起来的模样，以及开满鲜花的山坡上，蛮不讲理的那句喜欢。
他们朝夕相处的那段日子，始终是充满着不甘和算计，充满着苍白的挣扎和无论如何也不能背弃的立场。而当他终于认清自己的心意，他们已经再也没有那样的时光。
而立之年，还想这些事情，未免太过矫情。
谭义摇摇头，推开婀娜房间的门，带着浅浅的笑意出声：“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到外面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算了……”婀娜脸色很苍白，却还努力摆出开心的样子，“你把窗户打开就好。”
谭义依言开了窗，走到床边把婀娜扶坐起来，还在腰后垫了个软枕：“还头疼吗？”
“好多了。”婀娜虚弱地笑笑。其实在上午谭义出门后，她不但头疼的厉害，还吐了两次——这种情况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了，短时间的昏迷和全身发麻，剧烈的头痛以及呕吐。帮她看病的纪先生眼神很躲闪，不肯对她说实话。但是她直觉，自己的身体，大约是像风中的残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燃烧殆尽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松了口气，又觉得解脱——十年来，她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谭义始终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她，除了公事基本不出门地陪着她，紫竹说汴京城里都夸驸马爷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郎君，成亲十年连一个妾也没收过，放眼满朝文武，还真挑不出来几个人。
但是她始终觉得亏欠。
虽然她是被无辜牵连受到伤害，但是她还是舍不得看谭义难过，舍不得谭义不好。虽然谭义现在是无微不至地对她好，可她觉得很对不起他——大抵太爱一个人，就会怕变成他的负累。
她甚至都不能给他一个孩子。
“谭义。”婀娜抬手触上谭义斜飞的眼角，“你不必要这样待我好……真的。”
“别说傻话。”谭义握住她的手，包在手心里，“你救了我好几次，会伤成这样也是我害的，还有成亲那天……一直以来亏欠你的，我用一辈子来弥补都嫌不够呢。”
“乱说，我哪有救你好几次？”婀娜摇摇头，“第一次你上刑场，要不是……要不是那个人……”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那个人来劫法场，我就算赶到了那里，也没办法救你。后来你们逃了，父皇派人缉捕你，那段时间，我跟父皇撒娇、吵闹、哀求……什么法子都用过了，父皇根本不理我，还派人把我关起来……我根本什么办法也没有。”
“不过后来，我就听说你被赦免了，然后父皇就说，婚约照旧执行，我可高兴坏了，只觉得是菩萨显灵了……”
谭义愕然：“可是六郎对我说……”
婀娜疑惑地看向谭义：“说什么？”
谭义有点呆愣，他实在想不通当初六郎将这件事推到婀娜身上的用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发抖——当初他会答应跟公主的婚事，除了作为重新进入朝堂的筹码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婀娜一次又一次救了他，尤其后来的那次还连带救下了他的老父……他觉得理应图报。
但是现在看来，这件事似乎有什么误会……
想到如果当初他没有跟婀娜成亲，婀娜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会伤心，不会委屈，也不会遭这样的折磨，说不定早已另觅佳婿，过着儿女绕膝其乐融融的生活……他就指尖冰凉，眼前发黑。
婀娜察觉了他的不对劲，有点不安地抓着他的手腕：“谭义，你怎么了？”
“我……”谭义张张嘴，完全无法从对自身的罪恶感中脱离出来，“我……”
好在紫竹推门进来，顺利解救了他：“驸马爷，杨将军回来了，书房等着您呢！”
六郎……六郎！到底是谁救了他的事情，当时没有来得及询问的王珏的事情，这些看似没有联系又似乎环环相扣的事情，只有问六郎才能知道！谭义想着就忙站起来：“我这就过去。”
“……”婀娜看着谭义消失在门口，思索了一下，轻轻拉住紫竹的衣袖，“你跟着到书房外面……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记着，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嗯！紫竹知道了。”
同样年介三十的青年身量拔高了些，黑了也壮了，早已不似当年文秀清瘦的少年模样，就连眼神也变得坚毅了许多，俨然已经是饱经风霜历练的成年人了。
“伯鸾！”六郎见他进门，忙迎了过来，“你的耳朵怎么样了？我听紫竹说，几乎完全听不到了，是真的吗？”
“没什么，早晚的事情而已。”谭义拉着他坐下，表情凝重，“六郎，我有事情要问你。”
六郎点点头：“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你先问。”
“当年救我一命的人，到底是谁？”谭义盯着他的眸子，开口，“让皇上撤了圣旨赦我无罪，还加官进爵的人，到底是谁？”
六郎微微讶异地瞪圆了眼睛。
“还有，王珏是被人带进大辽的，是不是？他一个刑部侍郎，本来也不该上前线，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流落到大辽？？”
“……”六郎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张口，“对不起。”
“这是他的意思，怕你知道了真相会为难。”
“当年逼得皇上收回圣旨赦免你无罪的人……是耶律斜。”
谭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放在腿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就揪紧了。等到六郎讲完耶律斜怎么单枪匹马前来谈判，怎么用一座城来作为交换代价，怎么毫不掩饰地声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谭义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想起很早很早的时候，耶律斜半是调侃地说：“你说我要是把朔州拱手让给赵炅，他肯不肯把你换给我？”
还有他大婚的那天晚上，耶律斜自言自语的那一句：“我丢了一座城，却成全了别人……”
原来他说过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很牢的。
但是为什么他就没能领会那话语背后浓烈到悲伤的心情呢？
他觉得亏欠大宋，亏欠婀娜，亏欠父母，亏欠六郎，亏欠很多人……但就独独忽略了，他亏欠最多的，其实还是耶律斜。
但是他竭力补偿着所有人，独独除了他。
“我到雁门关的前几年，根本没有在前线上见过耶律斜，对战的一直都是耶律休哥等人。”六郎继续讲道，“后来我派人悄悄潜进大辽打听，听说耶律斜已经很久不上战场，我算了算时间，大约就是潘仁美被除掉的那段时间开始。”
“我不明所以，直到第五年的时候在关外见到他——他一个人，穿着便服，问我要不要一起喝个酒。”
“我从而知道，他不再上前线，是因为他在等你——他说他怕你来找他的时候他不在府里，万一错过了就不好了。而且他已经在慢慢移交手中的权势，培养新的将领，希望等你到的时候，他能够随时抽身，跟你一起离开。”
“但是这一等，就是五年。”
谭义脸色渐渐苍白，但是他不能低头，他必须盯紧六郎的嘴，生怕漏下任何一个字：“他……”
“他来找我喝酒，其实无非是想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来。”六郎顿了一下，神色黯淡下来，“我按照你说的，告诉他你跟公主过得很好，让他不必再打扰。”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当时的表情……像是被狠狠甩了一耳光，狠狠背弃践踏的感觉。”
“然后他就走了，再没提一个字。”
“我之所以没有立刻跟你说这件事，是因为我不确定这对你有没有好处……我怕这件事会搅乱你已经日趋平静的生活。”六郎皱眉看着谭义的表情，“但是我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你应该有选择的权力。”
“伯鸾，大宋已经不需要你鞠躬尽瘁地卖命了，你的身体又不好……你才三十岁，完全可以抛弃这里的一切重新选择。”
“我知道现在这种生活是你以前自己选择的，但是你已经这样度过了十年，以后的那些个十年，你难道也要这样度过吗？”
“我愿意替你照顾公主，甚至你安溪的父亲。”六郎将手横过桌子，握住了谭义微凉的手腕，诚恳道，“我希望你幸福，而现在这样的生活，那只是责任，那连快乐都算不上。”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九十七、何处繁华笙歌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