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九十六、恶人自有恶人报 ...
-
很多事情一旦有了细致的过程细节，或者有了比较容易切入的突破口，就会好办许多。
或者说，这世上因果轮回，做了坏事，当真会有报应的。
经由王珏提供出来的那些线索查下去，便翻出了不少当年的大案。这一下，本来皇上对于潘仁美是三分怀疑七分信任，也变成了七分怀疑三分惊疑不定，连带着对并没有证据的杨七郎之死和串通辽国谋朝篡位，也信了八九分。
杨七郎的事情传遍市井，愤怒的百姓们将烂白菜烂果子丢了潘府满门，潘仁美日日清晨开门上朝都是一片脏黏的景象，又不知该朝谁发作，只能生生隐忍下来。太宗看他的目光是与日俱增地防备与不和善，让潘仁美是少有地乱了阵脚，整日苦思冥想这一次是要找谁来当替死鬼逃过这劫。
但是还没等他想好对策，三年前一桩牵连了百十人的圈地案尘埃落定，寇准拿着奏章在早朝上宣读查探结果的时候，太宗皇帝终于控制不住拿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中了他的额角。
霎时头破血流。
虽然他觊觎那个龙位很久了，但是在根本没有部署周密的现在，他不能惹怒依然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于是他慌忙跪下来直呼“冤枉”，磕头的时候，血迹染红了光滑的青石地面。
这个早晨，以太宗狠狠一甩袖子的“散朝”两个字结束。
后来宫里传出潘贵妃身体有恙的消息，为了调理好她的身子保住龙种，宫里调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珍贵药材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进她的宫殿。皇上担忧潘贵妃心情不好影响身体，就连对潘仁美的审查也暂时搁置了下来，打算年后再说。
潘仁美又一次死里逃生，保住了他的性命和地位。
那些摇摆着散开的党羽又慢慢聚拢到他的麾下——皇上要年后再办，好几个月的时间，东山再起扭转乾坤太容易了。现在不赶紧回来巴结潘相，等潘相重新得了势，那倒霉的可就是自个了。
谭义几人在朝堂上沉默地交换目光，心里都在懊恼难道这样天赐的好机会要这么就放过去了？
六郎恨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直接把那重新趾高气扬起来的小人杀了了事。
他们都以为这下离潘相被扳倒又将遥遥无期，谁知道事情的转机来得那么突兀和凑巧。
除夕夜傍晚皇上和文武百官一起用了晚膳之后，便放官员们各自去过年，皇室宗亲以及后宫妃嫔则一起在宫里举行了晚宴等着守岁，倒也气氛和美，其乐融融。
但是和美的气氛甚至都没持续到子时——因为一个妃子不小心将羹汤洒了潘贵妃一身，皇上大为光火，急冲冲亲自带潘贵妃去更衣，结果在湿透了的衣衫下，发现了一只软枕。
几乎就是在当天晚上，潘影被打进了冷宫，潘仁美被押进了大牢。
“……这么说，潘贵妃坏了龙种的事情，都是假的？”谭义瞪圆了眼睛。
“对，想来她之前说身体有恙就是想找机会装作小产，然后万事大吉，没想到皇叔派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她没找到机会。”八贤王点点头，“本来潘仁美能顺当待到现在也是沾了潘贵妃肚子里孩子的光，这件事被揭穿是个骗局之后……他自然也脱不了干系，直接被押进大牢了。”
“……人算不如天算。”谭义感慨道，“我们步步为营，谋划筹备了这么久，仍然功亏一篑……没想到最关键的一着棋居然是落在了一位不知名的妃子身上。”
“非也，潘贼落得今天的下场，都是他做过的坏事一点一点地累计起来，造成的结果。”寇准笑道，“如若只是潘贵妃这件事，不足以让皇上勃然大怒抓他进天牢。”
“这件事情大约还有别的什么玄机，因为本王听说……那位洒了潘影一身汤的妃子，原本是潘影的贴身侍女，是皇叔去年才封的婕妤，今年居然都升到妃阶了，还赐了封号，字如。”八贤王摸摸下巴，“这位妃子当真是有些手段，只是她们后宫间的争风吃醋居然帮了我们大忙，这我倒是始料未及。”
“那是原来的纪婕妤吧。”谭义恍然大悟，“上一次金沙滩的事情，婀娜就是从她那里知道的。”
提及金沙滩，在场诸人难免都有点心情低落，最后还是寇准打破了僵局：“现如今潘贼已经下了天牢，但是斩草不除根必定后患无穷，为了防止他再翻身，我们必须想个办法让他绝无生还余地。”
“要不要……我想办法溜进天牢暗杀？”六郎皱着眉，“我恨不得让他跟七弟一样的死法。”
“别，根本不必亲自动手杀他，还会惹得皇上怀疑。”寇准笑笑，“利用他心里的弱点，让他自行了断吧。”
“寇大人的意思是……”八贤王疑惑地把目光投过来。
“潘相做了太多亏心事害了太多人，心里一定虚得很，这种人，最怕厉鬼索命。”谭义接上话头，“王爷，这件事还得您帮忙。第一，需要派几名高手去搜潘府，第二，需要那个老裁缝徒弟的协助。”
“哈哈，所以我最喜欢与谭大人共事，任何情况下都不必多言，还能迅速得到清晰有条理的筹备思路。”寇准拍拍谭义肩膀，赞许道，“还有一点，六公子也得出点力才行。”
潘仁美醒过来的时候，忽然发现牢房中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忍不住出声骂道：“人都死哪里去了！”
空荡荡的回声，没有人回答。
骂咧咧地站起身来朝前摸索，不期然碰到了什么湿淋淋的东西，手上沾满了粘稠的液体。潘仁美被吓了一大跳，朝后退了几步靠到墙上，抖着声音喊道：“谁！！谁在那里！”
依然没有人回答，但是他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经大致看出面前是一个人的形状，当下松了口气：“是谁在那里？”
诡异的寂静，让人的神经不由自主地就敏感起来，就在潘仁美被这种气氛压得呼吸困难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仔细找了一下来源，发现来自自己的手上和……对面。
本来暗透了的四周突然能够看清楚东西了，潘仁美就看到在离自己不出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血淋淋的人。那人怪异地抬起头，可以看见脖颈上皮肤的撕裂部分，脖颈以下的皮肤已经没有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肌理来：“潘相……七郎来接你下地狱了……”
“你！你不要过来！！”潘仁美吓得连连往后退，奈何身后已经是灰墙，连声音都战栗起来，“你滚开！！不要以为变了鬼便能奈老夫何！”
“呵呵呵……”杨七郎七窍流血，一步步走着，逼近了潘仁美。
“啊！！！！！！——！！！”潘仁美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睛，环视着空空如也的牢房，只觉得脊背都凉透了，全是汗水。
“呼……呼……”大口喘着气，扫视了一眼外面，木桌上的蜡烛还烧着，只是守夜的狱卒不在，不知道去哪里偷懒了。
原来是个梦……紧绷的神经刚刚放松下来，忽然眼尖地看见牢房外飘过了一角明黄。
“皇上！皇上您来看微臣了是么！”潘仁美大喜，忙扑过去抱着栏杆喊道，“皇上！老臣知道您不会冤枉我的！影儿的事情微臣真的不知情啊！微臣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表！”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哀求，那片熟悉的纹龙锦衣走近了过来，只是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着，衣裳上面银线神龙张牙舞爪，不怒自威。潘仁美慌慌张张地拉住皇帝的衣角哭诉道：“皇上……皇上您要相信老臣啊……臣对您忠心不二……”
“哦，是吗……？”面前的人缓缓回过头来，正对上潘仁美贴在栏杆上的脸，相隔不过半寸。
满脸皱纹的老者，空洞的眼眶里缓缓流出两行血泪来，声音像是飘在遥远的地方：“杀了我还要挖我的眼珠……潘丞相，您看您的龙袍，我穿着还合适吗？”
“啊！！！！！！！！！！！！！！！！”
潘仁美的暴毙给这个混乱的新年增加了一丝令人欣慰的欢乐气氛来。
太宗很疑惑，可是问了狱卒也只说听到潘相“啊”的一声惨叫之后跑来看，他就已经死了，而且死状可怖，像是看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一样。
太医院的调查结果说潘相是惊吓过度而死，大约是做了什么噩梦从而产生了幻觉所致。皇上追查未果，只得作罢，本还想着葬了算了，没想到抄府的时候抄出了精工细制的龙袍，当下把太宗气得发抖：“曝尸！！挂满半月后，扔出城去！”
谭义拿着手里的茶杯，从茶楼二楼的窗户朝外望了一眼，正巧能看见城门处挂着暴晒的潘仁美尸体，微微叹了口气：“一个人，就算呼风唤雨几十年，最后……也不过落得这样的下场。”
“罪有应得。”六郎盯着手里的杯子，续道，“我倒没想到，居然这样容易……我觉得潘仁美看见我的时候，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了，然后被我一吓，就……”
“他那种做惯了坏事的人，本来内心也是很脆弱的，只怕每天都会做噩梦。”谭义低低地笑了一声，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说不定，那些被他害过的冤魂们……也帮了我们一把呢？”
六郎闭了闭眼，想起那一年初春，他、伯鸾、七郎、八妹游完了相国寺，也是坐到这里来喝茶。当时大家言笑晏晏，无忧无虑，从二楼的扶栏望下去，满是汴京城熙熙攘攘的繁华。
抬手斟了一杯茶，放在一旁的空位上：“七弟……你泉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复又抬起头来：“伯鸾，我要去雁门关了。”
“……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六郎看着谭义略挑的凤眼，“爹的遗志和责任……是该我扛起来的时候了。伯鸾，我可能很久不会回来，天波府……有劳你挂心。”
“你我之间，何须多此一话。”谭义举杯碰到六郎的杯子，浅笑道，“延昭，以茶代酒，为你践行……你会比你爹强的。”
不是六郎，而是延昭。
成年了，终于可以有能力独自担当一切的时候，听到这个人郑重柔和地，唤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六郎只庆幸自己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保护这心底珍而重之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九十六、恶人自有恶人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