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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九十五、三千痴缠一朝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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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情形就是如此,望六公子能够善加利用这次机会,一举铲除潘仁美势力。”小琳将这半年来的部署详细讲述了一遍,“如今那王珏我已经带入汴京城内,他自会开始散布他所知的潘仁美做过的一切事情,以及……七郎被害的真相。”
“各种谣言一起,只要宋室皇帝听到,自然会起疑心……你们抓着这个线索往下查或者将王珏带进宫里让皇帝亲耳听听潘仁美做过的那些事情,应该都不是难事。”
“姑娘术法竟然可以控制他人记忆……而耶律斜当日带走王珏,难道就是为了今天?”六郎震惊地说道,“他……他竟然深谋远虑到如此的地步!?”
“这世间的事情,有很多只能用机缘巧合来形容。”小琳笑笑,“六公子跟谭公子交好,不若帮将军带句话给谭公子,也免得小琳进出驸马府,引人怀疑。”
“……什么话?”
“将军在等他。”小琳回道,“小琳也不清楚他们做了什么约定,相信六公子将话带到,谭公子定会明白。”
他在等他……唉。
六郎微微叹了口气,不管他们两个做过什么约定,照现如今公主的情况……只怕都注定无法实践诺言了:“我知道了。姑娘此后作何打算?”
“随便走走,到边界的地方去……竭力化解宋辽之间的仇怨吧。”小琳笑道,“虽然是杯水车薪,但是少几个相互憎恨的人,这国仇家恨就少一点。”她话锋一转,道:“杨六公子将星入命,将来大有可为,是能左右国家局势的大人物。”
“如果宋辽之间可以不再打仗……这种大愿望,还得靠你们这样手握重权的人来实现。”
“小琳期待着……再无纷争鲜血那一天的到来。”
这话让六郎微微晃了下神。
真的可以期待……那样的一天吗?
六郎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踏进了驸马府的大门。
“杨将军!”六郎已经是驸马府的常客,进出跟自己家一样。紫竹笑吟吟地迎上来,“找驸马爷吗?他在书房呢!”
“知道了,我过去找他。”
“伯鸾。”六郎进屋关好门,然后把小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相信不消很多天,我们就能迎来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了。”
谭义沉吟一会儿,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去潘府上裁衣的老裁缝不明不白地暴毙……而且做的什么衣服,用料和款式都没有让学徒们知道。”
“嗯,是有这么回事。”六郎感觉头脑里好像有什么地方即将豁然开朗,但是又一时没有找到方向,“后来那家店关门了,学徒都散光了。”
“果然如此。”谭义凝声道,“这事,要请八贤王出兵帮忙,搜查那些学徒的下落,同时……最好能探查一下潘府。”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潘相在密谋什么弑君夺位的事情,那暴毙的老裁缝很可能是帮他缝制什么逾制的东西,惨遭灭口。”谭义分析道,“之前我一直在怀疑,但是苦于潘府戒备森严,无法探查。现在既然有王珏这件事,一定会牵扯潘相注意力,此时去他府上查探蛛丝马迹,容易许多。”
六郎头脑瞬间清明,悔不当初:“我当时怎么没想到!!?我若是当初想到这一层……想到潘仁美狼子野心,也许……也许杨家就不会血洒金沙滩!都怪我!!”
“六郎!你别自责!”谭义忙劝道,“到今天这一切也都是推测,没有真凭实据,根本奈何不了潘相……如今小琳姑娘带来这样一个机会,我们应当好好利用,将潘相一脉连根拔起,让他再也祸害不了别人。”
六郎纵然后悔万分,也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当下叹道:“嗯……对了,小琳姑娘还有一句话托我转达给你。”
“嗯?转给我?”
“耶律斜说……他在等你。”
“……等我?”谭义僵直了身子,讷讷重复一遍,“等我?”这么没头没脑的话,是等什么?
“小琳姑娘说,转达给你,你自然明白。”六郎低下头,手指拨弄着衣摆上的玉坠。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提到耶律斜,谭义就会思维短路举止失常,怎么掩饰都没用。
谭义想了想,终于明白耶律斜所说的,大约是当初自己那句“除了潘相之后,我便辞了官,去大辽找你”,当下苦笑不已。
难怪你筹划出王珏这件事情来帮我们除掉潘相……我当时不过拖延之语,你竟然也当了真。
可是韩隐,事到如今,你让我怎么办……
“六郎……他日,若你在前线碰见耶律斜,就告诉他,我与公主琴瑟和鸣,且已诞有一子,一家人尽享天伦之乐,请他莫再打扰。”谭义声音低下去,“请他寻个中意的女子成亲,好好过他的日子吧。”
“……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何必再说?”
“因为没有别的话能说。”谭义微微闭上眼睛仰头,“你也知我如今境况……再不可能跟他有什么瓜葛。”
……又来了,那种生无可恋的寂灭表情。
明明心痛至极,偏偏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肯说。
杨六郎也知道,就算谭义痛不欲生地说他想见耶律斜,那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把伤口扯开来给别人看而已。
但是他就是不想看谭义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一声不吭,像是护着什么不愿与别人分享的珍贵东西一样。
心里那种纠结的灰暗的感觉,大约是叫做妒忌。
兜兜转转到今天,他始终也不清楚,谭义跟耶律斜之间,最开始分明是势不两立的关系,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样……相思相望不相亲的地步?
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爱到了这种程度?
明明是他先遇到谭义、先喜欢上他,到最后也是他陪在他身边……如果伯鸾喜欢的人是自己,那是不是现在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想着那个人?
会不会,能过得好一点?
“伯鸾……”六郎神使鬼差地伸手过去拉住了谭义手腕,“我不行么?”
“呃?”
“我陪着你,不行吗?我实在不想……不想看着你这样想着他……受折磨。”
既然记着会让人痛苦,为什么不干脆放手不再去想呢?
谭义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愕然,随即归于寂寂。
他想起杨六郎在临出征之前,隔空的那一句我爱你。
只有口型没有声音的心意,照样一字不落地砸进他心里。
但是有什么用呢,他的心里,在耶律斜之前没有接纳别人,在那之后就更没有办法了。
这样一场爱过恨过挣扎过伤害过的感情,可能也终将随着岁月的流逝变成心底遥远的痕迹。偶尔回想起来,大概会不可思议年轻的时候居然那样爱过。
居然跟一个敌国将领,纠缠到这般地步。
“六郎,你不用担心我。”斟酌了一下,谭义望一眼六郎覆在手腕上的手,尽量清淡地说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难过,也没有觉得是折磨,真的。”
就算曾经觉得是折磨,如今也只剩下了拼命想抓住的记忆。
谭义抽出手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零星飘起的雪花,静静开口:“去年的这个时候,你也是坐在这里,劝我说,要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早点跟郡主成亲吧。”正在六郎盯着谭义瘦削的身影发呆的时候,冷不防耳朵里钻进这么一句,脑子一下就清醒了:“什么?”
“你的精力被我这边的琐事牵扯得太多了,对天波府……对你的将来,都不好。”谭义没回头,继续说道,“六郎,杨家只剩下你一个男人了。”
不动声色地,字字见血地,断了他所有念想。
后来的后来,目送着谭义一个人消失在茫茫柳絮之中的时候,杨六郎曾经想起过这个时候,想起在他小心翼翼语焉不详的告白中,从他手中抽离的那个人的手腕。
瘦骨伶仃,不堪一握。
他总是怯懦的,在感情上。
谭义拒绝他,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再提了,就真的接了圣旨按部就班地准备迎柴郡主进门。他看着谭义的背影想,如果自己再坚持一下,会不会结局就有所不同了呢?
可是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有先抓住他,就注定了最后的最后,他也留不住他。
就像他们所料的一样,汴京城里谣言四起,前些年震惊朝野的贪污舞弊案以及潘仁美勾结大辽谋害谭义还欲图篡位的消息,从贪了多少银子到谋害了多少忠臣,一直到金沙滩之战狼子野心、七郎被陷害致死……全都细致得毫无纰漏。百姓们口耳相传,闹得人尽皆知。
谭义再见到王珏的时候,正碰上御林军抓着他要带走。
皇上出兵抓他,代表多少是对潘仁美起了疑心,怕人被潘仁美灭口,所以先抓了带回天牢。再者,朝堂上的对对错错,总不好让百姓跟着看笑话。
说真的,王珏没给他留下一点好的回忆,深想都会忍不住打哆嗦。然而谭义看到王珏的样子时,也忍不住小小抽了一口冷气。
脏跟乱就不用说了,一双眼睛直勾勾毫无焦距地盯着前方,眼珠转也不转一下,只顾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潘相有关的种种,间或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嘶笑。
还有那双手,十个手指头全都短了一截,分明是被人生生砍断指节后的样子。
谭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心里在想耶律斜是从哪里找到王珏的,居然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不对啊,照六郎之前转述的小琳那些话,王珏似乎已经在耶律斜手里很久了……
谭义飞快地在脑子里回想他从安溪赶回汴京之后的事情,那时候他发现王珏不见了,六郎顺嘴就说他八成死在大辽了。现在想来,大约六郎那时候就知道王珏是被耶律斜带走了。
疑问就跟着冒出来,如果王珏是自己不小心被耶律斜抓了,那六郎不至于支支吾吾地瞒着自己才对……一定有什么事情。
跟耶律斜有关的事情。
理智在让他不要深究,但是情感不受控制。谭义觉得自己就像是饮鸩止渴的疯子一样,哪怕是从别人口里听到那个名字,或者知道一点点关于那个人的蛛丝马迹,都会为其心神不安,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满足。
就会觉得,他们至少还是生活在同一个时空里,有着微弱到随时可能会断掉的联系的。
御林军已经把人带走,看热闹的民众也渐渐散去。谭义揉揉额角,朝着八贤王的府上走去。
听说那老裁缝的徒弟有消息了,过去看看。至于这件事……回头再问六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