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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九十八、送君千里终须别 ...


  •   那是责任。
      那连快乐都不算。
      谭义犹豫了,他想他已经耗了这么多年,要说他这十年来心底没有存着一点再见面的希冀,那是骗人的。
      而现在,朝廷上一派清净,短期内也不可能再出现一个像潘相那样的人来祸乱朝纲。他心心念念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他理应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还有至少三十年,可以跟耶律斜厮守。
      但是当婀娜苍白的笑意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那点涌动的热切便一下子冷却了。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呢。”谭义摇摇头,“你马上要跟郡主成亲了,别说这些异想天开的话。”
      “有些事情,不可能像想的那样容易。”
      “何况……”谭义脸上显出一点忧伤的神色来,“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我现在耳朵听不到了,又常年喝着各种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已经不是十九岁的年轻人了,跑过去只会变成拖累。”
      “早就没可能了……早在婀娜受伤……甚至早在我丢下他赶回汴京的时候……就没可能了。”
      “冥冥之中,什么都注定好了,什么都乱了……”
      早就乱了,一步一步地,阴差阳错地把所有人的轨迹都交织在一起,然后一个也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

      “公主,耶律斜是谁?”谭义跟六郎去了天波府,紫竹就回来絮絮叨叨地将听来的东西原原本本给婀娜讲了一遍,奇道,“这是个契丹人的姓吧!难道驸马原来有个契丹族的旧情人?”
      耶律斜……
      婀娜闭上眼微微呼出一口气,“紫竹,帮我拿笔墨来。”
      紫竹把婀娜扶着靠在床上,又拿了可以摆在床上的矮几和纸笔过来:“公主,就算驸马他原来有旧情人……他也是决意不见了的……你别难过……”
      “瞎说,我难过什么?”婀娜推推她,“去,给我熬碗莲子羹来。”
      “哦……”紫竹看看婀娜表情确实没有生气,便依言转身要走。
      “哎,紫竹。”婀娜又出声道,“今天你听到的事情,就当做没有发生过,谁也不能说,知道吗?别人要是问你,你什么都不知道,懂么?”
      “公主,我知道了啦!”
      “……嗯,你去吧。”
      目送走了紫竹,婀娜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迅速地蘸满了墨汁,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唉。”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谭义,你真是个傻子。”
      真是个傻子。
      你何必为了愧疚和责任,要把一辈子都耗在我身上……真的,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我自己没福气。而你陪了我已经有十年……很够了。
      如果你没什么所求了,那我们这样走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你既然还想着那个人……你想见他他也在等着你,那为什么还要自己骗自己呢。
      我爱你,嫁给你,不是为了要变成你的负担,真的。
      一阵剧烈的头疼和呕吐感浮现上来,婀娜忙拉过床边的盂埋头干呕了一阵,然后发现那里面落了几丝血红。
      呐,就算我死撑着,大概也没有多少天好活了……不如早一点让你自由地去做想做的事情吧。
      拔了头上的簪子,漆黑的发丝披泻下来,滑了满肩。
      这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但总归幸福的时候是比较多的。
      而我这一生中最勇敢的时候,全都是为了你。
      在父皇面前说,非你不嫁;在法场上,用剑比着脖子;还有,现在。
      眼泪顺着脸庞滑下来,砸到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婀娜索性丢开笔,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手指握着簪子贴近咽喉,冰凉的金属刺在皮肤上是有点钝痛的研磨感。
      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所以,别难过。
      若是有来生……我们再不要遇见了。
      那样,你会比这辈子更幸福一些吧……?
      她好像回到十几年前汴京的长街,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其实,她也记不清那天到底有没有很多的鲜花,但是始终每一次想起这个场景,都觉得骑着马慢慢走过来的俊雅状元郎,是眉梢眼底和马蹄落处,都绕着粉嫩莹白的落花。
      那是她一生中最初,也是唯一的爱恋,盛开在十六岁斑斓的清晨,绽放了整整十一个年头。
      一个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一年呢。
      谭义。
      对不起。
      谢谢。

      997年,太宗皇帝赵炅病重去世,谥号至仁应道神功圣德文武睿烈大明广孝皇帝。同年太子赵恒继位,史称真宗。
      公主大丧还没满一年,就是一国之君的国丧,汴京近些年的事情,未免出得太多了一些。
      细长苍白的手指抚摸上金色描边的灵位,顺着那个名字复杂的笔画一笔笔描摹下来:“婀娜,听说皇上走得不算痛苦,最后还在念着你的名字想见你一面呢……你看,他又忘记你已经不在了。”
      “你现在见到他了吧……皇后和几名贵妃去了皇陵守灵……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昨天来看你,你高兴吗?”
      “紫竹我让她回老家了……虽然她很想陪着你,但是她还年轻,出宫之后,完全可以重新生活……你说呢?”
      灵位旁边的白色纱幔随风微微飘动,很像那女子昔年迎风曼舞的裙裾轻纱。
      甚至很像那纸上端正秀丽的墨迹。
      她留给他最后的话,是“谢谢”和“对不起”。
      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谭义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婀娜,大约,她是当真放开了,毫无留恋地奔赴下一个轮回,再不想与他们任何人,有任何瓜葛。
      人们都说,公主是受不了病痛的折磨,才自杀以求解脱。但是谭义总觉得,婀娜不是那样软弱的女孩子,不至于为此轻生。
      大概,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吧。
      他这半生总是做着各种各样的错事,总是想当然地坚持自己以为对的东西,到最后的结果,就是害了一个又一个想好好保护的人。
      最可怕的是,时至如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所坚持的东西,是不是还存在。
      今天在朝堂上,那新登基的青年皇帝抱着腿坐在龙椅上,一脸好奇地问他:“谭义,朕以前听说,你喜欢男人呀?那你干嘛要娶皇姐?”
      四下哗然,当年知道些风言风语的老臣全都默默闭紧了嘴,近些年新晋的官员却震惊地开始窃窃私语,向谭义投以意味不明的目光。
      谭义脸色有点发白,还没张口,真宗又说道:“啊,朕好像记得,是辽国那个什么大将军来着……”
      断袖怪癖就罢了,还牵扯到敌国的人,谭义就算听不见也能猜到朝堂上的同僚们会议论些什么了。
      “皇上!朝堂之上,岂可讨论如此无聊的话题!”丞相寇准喝道,“市井小人的低俗传言,陛下听都不该听,更别提在早朝之时胡言乱语!”
      “哦……”真宗对于丞相寇准还是挺怕的,缩了缩脖子,“那……那你们有事快奏,没事就散了吧……”
      ……
      话题是停止了,但是话题所带来的爆炸式效应,却是谁也控制不了的。
      谭义脊背僵直地立在那里,忽然发现这偌大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他所熟悉的一切,甚至于这整个汴京,都再没有真正与他有关的人。
      寇准和八贤王是不知道他和耶律斜的事情,或者说,是听说了,不信。若是他们知道这都是真的呢?若是他们知道自己不但跟敌国的将领不清不楚,还动了真心,他们会用什么眼光来看他?
      曾经他是为了报国上京赶考,后来是为了除掉潘仁美执意留下来,再然后是为了照顾婀娜……那么现在呢?
      现在呢?
      恋恋不舍地留在汴京,是还想某一天看见那个人翻墙过来,扬眉笑着喊他“阿鸾”吗?
      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这样乱七八糟的念头。
      虽然他明明知道,只要自己当真肯丢下一切北上,当真家国都不要了地离开这里,他们就还能再见面,也许……还能在一起。
      他明明知道的……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与辽军对垒的六郎和杨家军,越过尸骨未寒的婀娜,越过十多年来成千上万将士的亡灵,奔向那个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指挥着铁骑攻到汴京城下的男人。
      没办法了。
      他已经被束缚得动弹不得,不可能自由地过想要的生活了。
      而这双耳几近失聪、病痛缠身的身体,大概……也已经不再适合这个朝廷了。
      “婀娜……”谭义伸手把灵位拿下来,用袖子擦了下表面,浅浅一笑,“跟我……回家吧。”

      辞官的申请批复得很顺利,大约皇帝本来也觉得他一个聋子可有可无。所以谭义从递交奏章到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前后也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
      “纪先生,我帮您联络好了太医院,您以后就是宫里的太医了……这样我走了,您也方便留在汴京继续找您女儿的下落。”谭义把九霄环佩小心地包起来,说道,“这些年,多亏您费心了。”
      “公子……你是要去哪里?”纪太医有点感伤,十来年的时间过来,多少会舍不得。但是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点期待说,“会去上京吗?”
      “……”谭义动作滞了一下,摇头,“不。我回安溪。”
      “为什么?公子你……不想见将军了?”纪太医脱口而出,他不明白,宋辽之间的战争和隔阂就有那样重要吗?像他自己,不也是个辽人吗,但是现在不是一样在大宋的国都为宋人做事?还有韩大人,那不是也在大辽待得好好的,说不定以后还会娶太后吗?谭义以前在朝为官就罢了,这都辞官不干了,还顾忌那么多做什么?
      “不是不想,是不能。”谭义苦笑一下,把婀娜的灵位放进包裹里,“纪先生,人总有些……迈不过去的坎。”
      比如怀里的这灵位,比如战事如荼的前线,比如三年的国丧,再比如……这已经完全称得上是拖累的身体。
      纪太医还想再说,门口却传来通报的声音:“谭大人,杨将军回来了……”
      “六郎?”片刻的愕然之后,让眼眶发酸的感动涌了上来。他不过寄一封信去告别,六郎居然就从前线千里迢迢地赶了回来!
      就算他总是遇到这样那样难以承受的事情,但始终身边是有当真把他放在心上的人的。
      “伯鸾!”六郎风尘仆仆地进门,劈头就问,“怎么忽然就要走?”
      “没有待下去的理由了。”谭义望一眼纪太医,提起行李跟六郎一起慢慢朝门外走去,“六郎,谢谢你……回来跟我告别。”
      “为什么要走呢?就算你不想当官了……辞了官一样可以留在京城啊?你这一旦回了湘西……我……”
      我们大约,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已经不适合汴京的生活了,也实在是太累了。”谭义停住步子,认真道,“六郎,你将来会像你爹一样……留名后世,受千古传颂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
      然后他忽然笑了:“六郎,再见了。”
      六郎被那笑意映得一愣——他很久没见过谭义这样的笑了,这种只在初遇的那两年见过的温柔笑意,夹杂着让他目眩神迷的那种淡然媚色——而他这一愣,原本想挽留的话就都没来及说出来。
      他只看到谭义转身……然后那背着琴的纤瘦身影,就渐渐模糊在了三月铺天盖地的雪白柳絮之中。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分离,是这样容易。
      这也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谭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九十八、送君千里终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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