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九十九、景德年澶州缔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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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元年（1004年）的秋天，因为之前一场战役导致了杨六郎的重伤，让他不得不离开前线回汴京休养，辽国大军便得以长驱直入中原境地，直至逼到澶州城（注1）下。
宋真宗在朝堂上慌了神，直嚷嚷着要迁都金陵，被寇准和八贤王等人竭力拦下，佘太君领着六个儿媳上朝请命，准备亲赴澶州前线。彼时柴郡主和六郎也已经成亲，太君便叮嘱柴郡主照顾好重伤未愈的六郎，开始招呼儿媳们打点行装。
“娘，这次，我一定要跟着去。”女子清朗的声音传过来，“你再把我关在汴京，我也是不会嫁给王环的！”
“……八妹，你又胡闹什么？”佘赛花叹口气，“王将军战功赫赫，是哪里配不上你了？还有战场是什么地方，哪能让你跟过去添乱！”
“我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待在家里绣花！更不要被人管东管西！”杨八妹拉着佘赛花的袖子，“娘！我都三十一了，又不是什么小孩子……嫂子们都夸我杨家枪练得好！她们都不是我的对手了呢！”抽抽鼻子，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娘！我想像您还有嫂子们一样上战场……我也想做爹一直坚持着，六哥也一直坚持着的事情……你不要把我当家雀似的养着，其实我可以飞很高很远的！”
“娘，八妹不嫁人，你跟嫂子们都是一个人，八妹就陪着你们一辈子，不是很好吗？”
“尽瞎胡闹！”佘赛花叹口气，望望小女儿满脸坚持的样子，终于妥协了，“罢了……这次带你一起去，王将军也在前线呢，让他好好指导指导你……”
听到终于可以随军出征，杨八妹兴奋得要命，也就把佘赛花那“让王将军好好指导”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忽略了个彻底。
“将军……萧副统帅（注2）早上领了几个士兵到澶州城下挑衅，被守城的王环一箭射中头颅……当场就死了。”
“什么？”耶律斜把眼一眯，“驼宁从来不是鲁莽的人，这次怎么做出这种蠢事？”
“澶州迟迟攻不下，萧副统帅大约也是心急……”苍鹰顿一下，叹息，“太心急了。”
金沙滩之后的那些年，耶律斜本已渐渐撒手不管前线战事，转而提携新人将领。这其中萧挞凛天资甚高，作战骁勇，颇得耶律斜和萧太后的器重，没成想竟然就这么死在澶州守将的手里。
这战场上的生死，实在太过无常。
“澶州沦陷，汴京就约等于是失守了，守城的将领也都明白，自然是要拼死一战。”耶律斜手指抵上额头，想着近在咫尺的汴京，心里有些控制不住的震颤——阿鸾！阿鸾！只要攻下了澶州，我就能到汴京城下了！十八年了……你不来找我，你跟公主尽享天伦，我就亲自灭了宋国平了汴京捉你回来！
我当年能用一座城跟赵炅换你性命，如今就能一样用疆土跟赵恒换你！
我耗了一辈子在这段感情里面，你别妄想能就这么算了！
一样是深秋，一样是远征的边境，十九年前攻打百水城的时候，谭义夜夜都在他怀里……那种充盈的满足感和微抖腰身的触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拉开了一道很大很空虚的伤口，越发显得这将军帐寂寥得可怕。
算来，他跟谭义相识快有二十年了，在一起的日子……大概还不到一年。
“将军，探子回报说，杨家援军已到，这下我们攻城就更难了……”
“杨家军？杨延昭不是上次受了重伤么？”耶律斜挑眉。
“所以来的，是杨门女将。”苍鹰答道，“佘太君领兵。”
“哦？”耶律斜却笑了，“很久不见，会会故人也好，走。”
城墙上的杨八妹看着城外整齐列队走过来的辽军，不期然地发现领头的那一人，眼熟到不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脱口问道：“那领兵的……是什么人？”
“是辽将耶律斜。”身畔的王环接话，“八小姐，重伤了杨将军的那场仗，就是他指挥的。”
耶律斜……
——“小姑娘，你听清楚，你爹确实是为了宋太宗准备牺牲你。”
——“你若恨他，正合我意，也说明他杨家的女儿，跟普通心志脆弱的小姑娘没有任何不同。”
——“很好，那就记着这种恨这种痛，深深刻进骨子里。将来有本事，便回来找我报仇，不要当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丫头。”
——“十二岁，不小了，不需要旁人费尽心思编织谎言来安慰你。”
杨八妹霍然瞪大了眼，握紧手里的银枪：“让我出城！我要亲自取他首级！”
“八小姐，你想什么呢！”王环吓了一跳，“那可是辽国赫赫有名的大将！连杨将军也不过与他势均力敌……”
“哪那么多废话！我要出城！快点！”八妹的脾气其实真的很有佘赛花年轻时候的风范，“再废话我就从城墙上直接跳下去！”
王环被她呛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还好后面及时传来佘赛花的声音:“八妹，闭嘴。”
“娘！城下那是耶律……”
“我让你闭嘴，两军阵前，成何体统！”
“……”
“久违了，杨夫人。”耶律斜听到城墙上的动静，抬头一笑，“大宋已经无人了么？要靠一群女子上前线打仗？”
“耶律将军。”佘赛花并不着恼，徐徐问道，“早年听说你已经不上前线，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你回来的？”
“因为我发现，做人还是主动点好。”耶律斜跳下马，随手抽出自己的金龙宝刀往地上一插，“既然是阵前，就不能只是动嘴皮子功夫。杨夫人，您说是吧？”
“我来！”佘赛花还没说话，杨八妹先出了声，“我跟你打！”
“八妹你退下！”
“八小姐不可以！”
佘赛花和王环同时喊出声，耶律斜恍然大悟地看了八妹一眼，笑道：“原来是杨八妹……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
“呸！不要说得好像跟我很熟的样子！”八妹瞪着眼，“我今天是来找你报仇的！”
“呵，那就请八小姐下来，咱们一对一比上三场，先胜两场为赢，怎么样？”耶律斜顶帽上的狐狸毛顺着风扬起来，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灰色，“你赢了，我随你怎么报仇；我赢了，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合算吗？”
“你居然小看我！”杨八妹哼了一声，提着银枪转身往楼下跑，“备马开门！！”
不过片刻杨八妹已经策马奔了出来，耶律斜挥手示意身后众人不可插手，抬手拔起金龙宝刀笑道：“八小姐既然是为报仇而来，那在下也不可失了诚意空手相对，请。”
八妹也不废话，跳下马就提□□过来。耶律斜侧身躲过，以刀身撞击枪杆，把枪头荡了开去。八妹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枪，后退了两步，耳听得耶律斜透着笑意的声音：“一局。”
哼！用力握紧银枪，眼看耶律斜一刀过来，杨八妹用枪杆支住地借力从半空跃到耶律斜身后，紧跟着就是一记回马枪。
银枪红缨，破空间发出锐利的声响。
耶律斜身子还没转过来，手就已经朝着□□来的方向牢牢抓住了枪身，同时转身将刀往前一送，将刀背那一面挨上了杨八妹的脖子。
“八小姐。”气定神闲的声音，“我赢了。”
八妹愣愣地望了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再看看面前星眸璀璨剑眉入鬓的男子，忽然怒道：“你既然赢了，杀了我便是！”
“我杀你做什么？”耶律斜收回刀，“阿鸾打小疼你，我自然不会伤你。”
八妹没有细究“阿鸾”是谁，她被耶律斜刀柄上系着的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同心结吸引了。一个跟战场气质完全不搭调的东西，一个破旧得连颜色都褪得差不多的东西，竟然还被这样珍而重之地带在身边……那想必，是他所爱女子给他的东西吧？
“杨夫人。”耶律斜不再看杨八妹，退回自己的队伍里翻身上马，“今日只是故人相见，小小切磋点到为止。不过这澶州城，在下是势在必得，他日两军对垒，就期待夫人的领兵妙计！”
辽军绝尘而去，杨八妹还提着枪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刚刚那短短不到十招之间，微眯地、闪着精光的眸子，干脆利落的动作，隐约的笑意，以及……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这澶州城，在下是势在必得。”
心里多年来模模糊糊的念想一下子就有了方向，难怪她对谁都看不上眼，原来……原来！
儿时就已见过这样的人，身边的父兄又都是何等优秀，汴京城里那些纸上谈兵的世家公子亦或是初出茅庐的青年将领，哪有一个能够入得了眼？
用天不遂人愿来形容耶律斜此刻的心情，是丝毫也不过分。
他才刚刚撂下狠话要铲平澶州直逼汴京，结果宋真宗被寇准软硬兼施地逼到了前线，宋军顿时士气大增，斗志昂扬。这其实倒不算什么大事，最关键的问题是——萧太后对于萧挞凛的死很是痛惜，又想到这些年接连征战，百姓负担太重，难以为继，便有了议和休战的念头。
“韩兄，你这是耍我呢吧？多少年了你不劝太后停战，就偏挑着我攻到这里马上就能到汴京的当口？？”
“韩隐，你稍安勿躁，听我说。”韩德让把茶盏放下，叹口气，“你急着攻汴京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找那个谭驸马？你看，宋辽不打仗了的话，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进汴京找他……这不比你攻陷了汴京让他恨你来得好多了么？”
耶律斜一滞，没吭声。
“而且，大辽这些年征战太过，劳民伤财，于国于民都需要休养生息……燕燕无心恋战，正是个机会，将重心转移回辽国内部来。”韩德让条理分明地分析，“皇上也不小了，必须慢慢脱离燕燕的扶持，独立地处理国务。现在边缘部落蠢蠢欲动，意图挑起内乱，情况也不容许我们再把大量的精力放在宋国身上了。”
“所以韩隐，”韩德让拍拍耶律斜的肩膀，“与宋国和谈，然后你就自由了，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自由了。
那些几十年来压在肩上不敢忘记的责任和血统，终有一日，能够全部卸下。
这让他和谭义分隔了整整十八年有余的宋辽隔阂，当真能经由这一次议和，全部消融？
“好。”耶律斜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景德元年（1004）十二月，宋辽在澶州签订协议，约为兄弟之国，以白沟河为界双方撤兵，宋每年向辽提供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至雄州交割。边境设置市场，推广互市贸易。
这一场史称“澶渊之盟”的协议后，宋辽之间几十年的战争落下帷幕，此后百余年间，再不曾有大规模的战事。
付出那样多鲜血代价和无数人的生离死别之痛，简简单单的和平时代终将到来。
只是有些人，尚能够放下一切重新开始；而有些人，已经再没有那样的机会。
注1：今天的河南濮阳
注2：萧挞凛，辽朝大将，字驼宁。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九十九、景德年澶州缔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