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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一百、又一年春花秋碧 ...


  •   很多年没有来过了,汴京的街道倒是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素色白衣的旅人牵着一匹白底红花的马,循着记忆朝前走去。他走得极慢,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所谓的近乡情怯,大抵就是如此?
      离得越近,越反而有些不敢向前。
      相国寺倒还是熙熙攘攘的,门口有着很多摊贩商人,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显示着这个城市的繁荣。河边行人如织,只是岸边杨柳虽然依旧盈绿妖娆,却已经不知道几度变迁。
      遮在斗笠下的脸只露出小半截胡子拉碴的下巴,依稀可见他模糊地笑了一记,便离开河边朝着城中心走去。
      终于走到目的地,想抬手叩门的时候,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没怎么变过的宅邸,门口的牌子却赫然是“杨府”二字,而非他早看熟了的“驸马府”。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女子清朗的声音传过来,旅人仰起头,讶道:“杨八妹?”
      “……耶律斜???”杨八妹瞪大眼,随即戒备地后退了一步,随身的佩剑也抽了出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耶律斜倒是一派闲适,抱臂笑道:“宋辽都不打仗了,你还这么凶做什么?我来找你的谭义哥哥……你倒是跟我说说,这里怎么就变成了杨府?”
      “谭义哥哥?”八妹愣了一愣,“他八年前就走了。”
      “走了?”
      “嗯,那时候婀娜姐姐去世了,谭义哥哥身体也不好……说是不想留在汴京当官了,就辞官走了。”
      “婀娜……就是跟阿鸾成亲的公主?她死了?”耶律斜浅浅吸了口气,心里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嗓子有点发涩,“那,他们的……孩子呢?”
      “孩子?”八妹疑惑地抬眼,“谭义哥哥跟婀娜姐姐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
      耶律斜后退一步,那一年在雁门关外,杨六郎告诉他,阿鸾跟公主过得很好,且已有子息,让他别再打扰。
      清清楚楚,字字痛彻心扉。
      他明明跟谭义说过了,不许他跟公主假戏真做,没有道理,他就是不许!而谭义当时也乖乖点头答应了,这就导致后来在雁门关听到杨六郎的话时,打击得他几乎觉得生无可恋。
      心想他原来不过是权宜之计让自己走,原来他并没打算当真跟自己天长地久,原来自己心心念念帮他除了潘仁美都是白费……所以他娶了公主,还有了孩子。
      回到大辽后,他消沉了好一阵子,越想越不甘心,终是重回了战线,发狠地打算攻下汴京,打算不择任何手段地逼谭义回来。
      然后在这么多年后,他发现这一切又不过是个骗局。
      他这半生,总是被谭义骗——从最开始谭义对他假意逢迎,到后来谭义答应不会独自跑回汴京,再到谭义说“除了潘相,我就去大辽找你”,以及几年前这“已有子息,莫再打扰”。
      阿鸾,你倒是把谎话越说越溜了……愈到后来,我就愈信你信得死死,居然连怀疑都不再有,险些就自暴自弃地了却残生。
      你倒说,你要怎么赔我?
      “八小姐。”耶律斜脸上有了丝笑意,“方不方便,容在下请你喝杯茶。”

      淡淡熏香缭绕升起,绕过佛前祈祷的众人,散向了遥远的天际。
      “谭公子。”普足禅师笑眯眯地捻着胡须,“将近两年没见到公子上清水岩了。”
      “家父病重,年前刚去世。”谭义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大师一切安好?”
      “托公子的福。”普足禅师跟谭义并肩进了内室,自然而然在棋盘两边坐下,各执一色,开始布局。
      “大师。”
      “公子何事?”
      “我……若想拜进您门下,您可愿意收么?”
      普足一愣,放子的手也停住:“谭公子,为何?”
      “累了。”谭义轻轻叹一声,“我身体不好,又听不到声音,打理茶园太过吃力……而且,爹去世后,家里空得让人心慌。”
      夜半醒来,望得见的只有一地寂寥月光,就像全世界都死了一样。
      “我想卖掉家业,捐给寺里,做香火钱吧……”
      普足将棋子丢回小竹罐里,摇摇手指:“谭公子,你尘缘未了,哪能来这里?”
      “……还有什么没了?”谭义愕然,像他这般父母双亡,妻子早死的人,还叫做尘缘未了,那要到什么程度才叫了了?
      “哦?那公子上午在堂前求的平安符……是给谁求的?”
      “那……”谭义一个字出口,突然醍醐灌顶一般红了脸,搭在竹罐上的手指慌着就带翻了罐子,雪白的棋子哗啦啦地洒了一地,和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普足拦住谭义欲起身去拾的动作,意味深长地说:“谭公子,有时候覆水难收……不是什么坏事。”他自己站起来俯身一枚枚捡着棋子,末了在柜子下面拣出最后一枚白棋和一颗木珠,笑着续道,“你看,你打翻了棋子,我因着去捡棋子而找到了丢失了三年的佛珠。”
      “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自己存在的道理,不该随意被忽视遗忘。”普足指指谭义心口,“公子心里有执念,就不该勉强自己进这六根清净之地。”
      “可是……”
      “当年佛祖释迦摩尼顿悟的那棵菩提树,相传前世本是一位爱他的女子。佛祖亦是因爱而得道成佛,这爱难道不是世间最坚不可摧无所不能的东西吗?”普足笑眯眯地,将目光转向谭义面前的棋盘,波澜不惊地道,“呀,喜蛛……公子,近日会有贵客登门呢。”
      “贵客……”谭义望望棋盘上爬动的小小蜘蛛,重复一遍,“贵客啊……”
      能想到的可能人选,大概……也只有杨六郎了。

      杨八妹握着手里冷透的茶,从茶楼的窗户望出去,汴京的四五月间,长街上是浅浅落下的桃花花瓣,风一吹,就飞到了很高很远的天上去。
      他原来是为了谭义哥哥来的……原来那刀柄上破旧的同心结扣,是谭义哥哥送给他的。
      十九年前是她促成了耶律斜跟谭义的进一步纠葛,如今想起来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可是耶律斜提到谭义时候的神情,恍惚让她觉得熟悉。
      “谭义哥哥走后,皇上本来想把驸马府收回,正巧六哥立了战功,便求皇上赏赐了下来……那里面摆设什么的都没变,只是门口换了牌匾,我有时候会过去帮忙打扫,今天也是,巧了就遇见你。”
      六郎偶尔回京之后,就会去这府里,然后自个站在那宅子里的莲池边上发呆。那种表情……八妹忽然明白了。
      跟耶律斜如出一辙的神情,因为同一个人。
      那大概,是叫做相思。
      类似的表情她也曾在许多人脸上见过,比如娘和嫂子们,比如年年都会来给七哥扫墓的那个女子。
      “八小姐,今日多谢。”所有事情都讲完的时候,耶律斜挑眉笑起来,完全没有多待一刻的意思,“在下这就南下,想来后会无期。听说八小姐跟王环将军好事将近,就先赠声恭喜。”
      八妹甚至只来得及抬头,都不及说上一句什么,耶律斜已经拉低了斗笠,转身下楼了。
      从窗户外望,正好看到他径自上了马,绝尘而去。
      桃花飘零,很快就连人影都不见。
      ——“八妹将来要嫁个大英雄!像爹爹一样的!统领千军万马去打仗!”
      儿时的话不期然地就浮现在脑子里,当时跟家人其乐融融的玩笑场景都还很清晰,只是如今已经物是人非。
      爱情在澶州城下突然降临,而后疏忽而逝,花期比这春日的桃花还短暂。可是八妹明白,她这一生,算是在这一刻打了死结。
      “成亲啊……”八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声音似有哽咽,“汴京城里的百姓知道些什么,就乱传谣言?谁跟他好事将近了?……”
      顿一顿,她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我不会成亲的。”
      这辈子都不会。

      早上谭义打开窗户的时候,惊飞了一对站在窗棱上的喜鹊。
      吊脚楼的好处,就是看得远,村口的路只要随意张望一下,就能看的清。
      距离那日从清水岩上下来,大约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对于普足禅师说“将有贵客”的话,他虽然不怎么信,但是到底心里是存了几分希冀。每天早晨,也都会不由自主地往村口张望一眼。
      暗暗叹口气,大约他真是一个人久了,很希望有人能来看看他。
      但是半月时间转眼流过,村口始终也没出现熟悉的人影。
      摇摇头甩开无谓的设想,随意收拾了一下东西,便推门往茶园走去。为了干活方便,他现在已经不穿以前那些宽袍大袖的衣裳了,取而代之的是安溪人特有的少数民族短衣,洗旧了的淡蓝色,收口的窄袖下露出伶仃手腕,说不清跟原来的衣服相比,哪个显得更瘦一点。
      这些年离了政务的烦扰,他的身体倒是稍好了一些,但是天气凉的时候依旧是浑身都疼,不得不常年喝着纪太医给的药方,才能稍微缓解一下,不至于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一边慢慢朝茶园走着,一边想,外面的声音是个什么样子呢,一晃眼,他都快不记得那些清风鸟鸣,到底是如何的声调,也记不清九霄环佩究竟在布袋里沉睡了多久。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后面跑过来,谭义顿住脚步,还没转身,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已经贴了上来,蹭上了他的脸颊。
      谭义给吓了一跳,忙不迭躲开一步,抬眼就看见那熟悉的白底红花,虽然早已经不是当年骄傲的小马驹模样,但是面前这浑身灵气的高头大马,毫无疑问就是耶律斜送他的桃夭。
      桃夭眨眨眼,似乎对谭义躲开的动作很不理解,停了片刻又亲热地凑上来,用鼻子蹭啊蹭啊,长长的鬃毛扫在谭义脸上,微微地痒。
      还没等谭义回过神来,背后伸过一双手将他抱了个牢靠,暖暖的呼吸扑到脖颈上,恍然如同十几年前交颈而眠的温暖。
      谭义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揽在胸口的手。静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艰涩地开口:“韩……韩隐……?”
      他想自己此刻的声音,一定是嘶哑迟疑,语调抖得厉害。
      身后的人伸手将他转了过来,手紧紧揽住他腰,开口:“阿鸾,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大婚那晚上……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啊?”谭义压根就没注意到他说了些什么,他只看见十八年来不曾有一日或忘的那个人居然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跟前了,漂亮的眸子跟以前一样,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这一点让谭义悲喜交加,悲的是过了这样多年,他们都已经老了;喜的是这不是梦境,因为梦里的韩隐,是永远不会老的。
      这样想着,眼前就笼上了一层水汽,谭义手里的东西早滚了一地,桃夭被那竹筐里的茶叶香气吸引过去,低头细细嗅着。而他微微抖着抬起手,慢慢地、终于实实在在地抓紧了耶律斜的衣襟。
      午夜梦回,每每抓住的一切都是一场空。
      这一次……终于……
      耶律斜搂着谭义的腰直接将他抱起来让他双脚离地,抬头仰视着他,重复一遍:“阿鸾,你大婚那天,我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听见了么?”
      谭义这次看清楚了,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那时候就听不见了,是不是?”
      点头。
      耶律斜笑了:“阿鸾,我就知道,你不会故意伤我心的。”
      谭义不明所以,刚张口想问,就被耶律斜抬手按住后颈按低,然后唇齿相接,再自然不过地被他把舌尖伸了进来。
      这是大白天,这还是在村子里,这里随时都会有人经过……诸多的顾忌在熟悉的气息渐渐将自己围绕的时候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谭义闭上眼,揽紧了耶律斜的脖子,开始回吻他。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想他想得心口发疼,想得全身都在发抖。
      十九年前,耶律斜第一次亲他,他狠狠咬了他。
      现在呢?
      很快找回熟悉感觉的两个人越亲越深,渐渐变成略带急躁和粗鲁的啃咬,耶律斜手放在谭义后腰上,感觉到怀里的身子所有熟知的反应,忍不住越发搂紧了几分。
      十八年的光阴和无数战争血债终于逝去,在湘西平静的夏日里,他们迎来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一场重逢。
      被耶律斜一把抱上马背的时候,谭义望着从身后伸过来的那双握着缰绳的手,顾不得被咬得发疼的嘴唇,先伸出手去,覆上了那双手,握紧。
      我再也不会想逃开你了,真的。
      贵客盈门,喜鹊临窗……佛祖诚不我欺。
      诚不我欺。

      “亲眼看到,安心了吧?快把你那眼泪擦擦。”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块手巾。
      “滚!谁说老子哭了??”赤羽恶狠狠地擤一下鼻子,瞪着发红的眼圈,“死苍鹰你没看清楚不要乱说话!”
      “好,那把你被沙子迷了的眼睛擦擦。”苍鹰低笑一声,指着远处跑得快要看不见的桃花马,“哪,后面发生的事情你就不必要跟过去看了吧。”
      “看什么看!”赤羽依旧装凶,“那死书呆,还好他有乖乖活着等将军来找了啦!不然我一定刨了他的坟让他死不安生!”
      “好了,好了。”安抚性地顺顺那一头发红的长发,苍鹰觉得自己好像在摸一只小狮子的头,忍不住笑道,“亲眼看到将军和谭公子好好地团圆,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喝酒!”赤羽拿着手巾狠狠擦了一把脸,“我要喝酒!”
      “……你喝醉了又唱又叫的,很让人丢脸的……”
      “你居然嫌弃老子酒品不好!”赤羽怒了,“不陪拉倒,我自己去!”
      “……”苍鹰果真站在原地没动地方。
      “……”赤羽走出两步,回头一看顿时炸了,“你还真让我自己去!太不够义气了!是不是兄弟啊!!?”
      苍鹰依旧不动。
      “……我只喝几杯……”赤羽犹豫一下,开始服软。
      还是一片沉默。
      “你什么意思啊!!!?老子这么让你丢脸吗??”赤羽态度软化后没有得到相应礼遇,顿时炸得更厉害,“不然你去外面买几坛,回客栈喝啊!??”
      没想到苍鹰立即就有了反应:“好。”
      “呃?”有点太过顺利,赤羽反而开始迟疑。
      “走啊,你不是要喝酒么。”苍鹰径直伸手过来拉他,“我请你。”
      “真的?”某人立即上钩,顿时把刚才那点小小的危机意识忘了个干净,“走走走。”
      浅夏的风轻柔柔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水汽。
      繁华落尽,半生蹉跎,这最后的结果,终能抵得过一切伤害和不安,换从此后天高海阔,不离不弃。
      伏鸾隐鹄,一往而情深。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一百、又一年春花秋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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