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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十一、余孽未清伤无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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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一门忠烈出葬那天,汴京的长街挤满了送行的民众,大家自动自发地换了素白,远远望去,竟是全城缟素的模样,堪比国丧了。
哀哀的哭声直达天际,羁绊了轮回的魂。
这样一对比,反倒显得杨家送葬的队伍静得让人心慌,虽然每个人都红着眼眶,但是泪早就流干了。
“你看,我们做了什么,百姓们心里都清楚着呢。”六郎扯开个淡淡的笑,“这样想来,就觉得爹他们没有白白牺牲。”
他低着头看看摊开的掌心,续道:“也正因为如此……才能支撑着我留在朝堂上,把爹的理想坚持下去。”
“五哥的选择没有错……他只是跟我想的不一样……可是我还是不能释怀。”
“伯鸾……”六郎长长地叹息着,像是自问又像是问谭义,“为何会这样?”
为何会这样?
我们单纯地忠君护国,单纯地想要天下太平,单纯地希望家人团聚其乐融融……为何最后却闹得家破人亡?
谭义看看前面拉着佘赛花手把脊背挺得直直的杨八妹,再看看整整齐齐两排六个丧服女子,然后将目光转回六郎身上,伸手覆上他的手掌,握紧:“你五哥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是这世道错了……它不公平,可是我们既然还活着,就能改变它。”
“六郎。”谭义盯着他的眼睛,“你相信我。”
杨六郎望望握在自己手上的谭义的手指,长而纤秀,干燥,微凉。
他喜欢这个人,打心底里喜欢和爱,虽然那并不会有什么结果。
然而他们相识两年多的时间过去后,身边有纠葛的那些人一个一个离去了,到最后剩下他们两个,站在这沉浮不定的皇都权势之中,风雨飘摇。
六郎拉着谭义手臂靠近,伸手抱住了他,下颚靠着他的肩膀:“伯鸾……”
无关情-欲,他只是想籍着这种亲昵,来获取一点力量。
好让他们,都还能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原来……是潘仁美?”耶律斜手指敲着桌子,问道。
“是。”小琳目光清冷地点点头,“我不会认错。”
“把杨七郎……好生葬了吧。”耶律斜曲起手指支着下颚,意味深长地道,“潘仁美这个人,我也觉得非除不可。”
“将军,他远在汴京高堂之上,我们根本没法子碰他半根寒毛。”小琳咬咬嘴唇,“要不,让小琳潜伏进汴京,想法子咒杀他?”
“不,现在宋辽之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你去了太过危险。而且……我们何必经自己的手去杀他。”耶律斜摇摇头,“那老家伙只怕多年来是坏事做尽,加上杨家这码事……我们只要把这些事公布天下,赵炅自然会收拾他。”
“可是,我们就算散布消息,毕竟对他的事情知之甚少,必定也难以取信于人……”
“我们不知道,自然有人知道。”耶律斜笑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你会不会长期控制人神智的术法?还有读取别人的记忆……再给他加入新的记忆那种。”
“只会一点,尚不纯熟。”小琳愕然道,“将军的意思是……?”
“给你半年时间,钻研透了它。”耶律斜挑起嘴角,“当初带他回来,果然是正确的。”
“半年以后,用潘仁美的命来祭你的七郎。”
然后,换我的阿鸾回来。
阿鸾,你自己说除掉潘仁美就辞官来找我的,你也答应我了……你可不能食言。
现在宋辽战事这样吃紧,我是没法再潜进汴京去看你了……不过我们说好了的,我会等着你过来,然后,再也不离开。
“将军,苍鹰醒了。”有侍卫前来禀报,“您过去看看吗?”
“呦,舍得醒了。”耶律斜笑笑,“嗯,我过去看看。”
耶律斜进门一看,赤羽正炸了毛一样站在房间中央指着床上的人骂:“你你你你你!!!我天天守着等你醒,结果你醒了就给我摆一张死人脸理也不理我是想怎样!!!混蛋!”
“将军。”苍鹰看见耶律斜进来,扶着床边要下来行礼,“劳将军费心,属下该死。”竟是直接忽视了赤羽那一串大呼小叫。
“免了免了,虚礼都收起来吧。你……”耶律斜话还没说完,就被暴怒的赤羽给打断了:“你!!”赤羽盯着苍鹰平静无澜的眸子盯了几秒,见后者不甚在意地瞟过他一眼然后望向耶律斜,终于爆发,“老子不伺候了!!”转身摔门跑出去了。
耶律斜望望摇摇欲坠的可怜门板,摇摇头过去关上,径自走到桌边椅子上坐下,悠悠开口:“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在他背后看他懵懵懂懂咋咋呼呼的。”
“在生死线上回来,想法就会改变许多。”苍鹰叹口气,倚在床边,“属下想,若是我当真就这么死在战场上,只怕会不甘心到怨念堆积,无法转世轮回。”
“那家伙,也是脑子缺弦到一定程度了,你要直接跟他说,估摸能把他给吓跑。”耶律斜笑笑,“所以你这是欲擒故纵,冷淡他两天让他看明白心意?”
“……”苍鹰低下头,闷声,“这等拙劣手段,让将军看笑话了。”
确实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傻得有点不符苍鹰一贯冷静缜密的性格,可是让人嘲笑不出来。
耶律斜想起自己当初,软硬兼施,无赖扯皮,霸王硬上弓……都是多幼稚可笑毫无风度的手段,就因为谭义不理他,不爱他,想逃开他。
果然感情这种事,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爱上谁,那都是来还上辈子欠的债的,因此为他做尽蠢事傻事也不自觉,还为对方各种微小的反应沾沾自喜。
阿鸾,草原上又快要到草场肥美的时节了,绽放着各种色彩绚丽的大花朵,比你上次看到的那时候还漂亮。桃夭又长大了些,最近染了个毛病喜欢嚼芍药……沾得一身芍药花的香气,你不知道有多少俊逸的小公马天天围着她转……
我等着你一起去实现最初说的那些事情呢……夜色下的草原,奔腾的澜沧江,雾气缭绕的长白山……我等着你呢!
所以,你还不回来吗?
“也别让他太钻了牛角尖……就赤羽那脑袋,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事。”耶律斜起身,笑道,“能在一起的时候,别互相折磨……人就才活这么几十年不是?”
“将军……”
“别起来了,好好休息吧。”耶律斜点点头,背手走了出去。
婀娜抱着个画轴走到谭义书房门口,刚一推开门里面就刺出一柄长剑。那剑尖是衡量着成年男子的身高照着心脏过来的,比起来婀娜个子要矮不少,所以被结结实实刺穿了肩胛,随着剑身的抽出涌出大量血液,霎时染红了半边衣襟。
屋里的人似乎没想到刺错了人,提着剑正犹豫要不要索性杀人灭口再补上一剑的时候,谭义跟杨六郎说着话转进了书房的小院,被面前景象震得大惊:“婀娜!!”
“韩彬!”六郎怒吼一声,拔了腰间的佩剑就冲上前。杨家枪携带太不方便,所以他身边一般都带着柄剑,以备不时之需,“你这通敌叛国与潘贼同流合污的小人!!”
韩彬并不吭声,几下交手他已明白杨六郎武艺在自己之上,缠斗下去绝对没有好处。他扫一眼抱着婀娜想喊人来医治的谭义,眼睛一眯。
完成任务才是最主要的,哪怕是自己一命换谭义一命,那也值得。
这样想着的工夫,手中长剑被六郎打落,韩彬趁着这个机会猛地跳离了战圈,扑到谭义跟前,一手拎起婀娜随便往旁边一扔,另一手去掐谭义的脖子。
“救公主!!救……”谭义的话卡在喉咙里,脖颈随着韩彬手劲的收紧发出咔咔的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六郎面前竟然就摆上了两条生死攸关的道路。
救婀娜,谭义必死无疑;救谭义,婀娜这一下不知道撞到哪里,估计也凶多吉少。
大脑似乎有瞬间的停滞,但是身体是最忠于心里的想法的。杨六郎快速朝着谭义那边扑过去,手中长剑递出,先砍断了韩彬使劲掐着谭义脖子的手。
血溅了谭义满身满脸,与此同时,婀娜重重撞上书房的窗户,落进了房间里,连呼痛的声音都没听见。
“咳咳咳……婀……婀娜……咳咳!!!!”谭义费力地把脖子上的手掌掰下来扔在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往书房里跑,“婀娜!”
六郎惊魂不定地喘口气,刚想将韩彬这个刺杀宋太宗的当事人绑起来捉拿归案,一回头,看见韩彬居然已经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竟是服毒自尽了。
“六郎……快……咳咳咳,快帮我喊……喊纪先生过来……”谭义惊惶的声音从屋子里传过来,“婀娜她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