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八十九、千里路魂兮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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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六郎孤身一人回到宋太宗落脚的营地时，浑身血迹如同刚从修罗地狱中回来一般。
他赶到李陵碑的时候，只看到一地杨家军的尸体，石碑上一滩血迹触目惊心，下面躺着的是他爹失去了头颅的尸体。
一场里应外合的毒计，让他杨家几乎死尽死绝。大哥二哥尸身尚还完整，三哥已经被乱马踏成肉泥连残肢都找不到了……还有他爹，竟然死后也不得安生，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他们杨家多年来忠君爱国，誓死保卫边疆，到头来为何得到个这样的结果？？他们被辽军逼到绝境屠杀……而皇上居然狠心地连一兵一卒也不肯给发！！！
快要爆炸的愤怒和怨恨在见到八贤王和杨五郎被囚禁的一幕时候，达到了顶峰。
他觉得握着长枪的手都抖得厉害，险些控制不住想刺向高座上那个此刻神情惊慌失措的皇帝。
他真的很想大吼着质问他：“这下你满意了？啊？你满意了是不是！！！”
太宗站起身来，声音发慌：“杨……杨六郎……金沙滩……”
“皇上。”压下心中千万种不甘和痛恨，六郎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带土的血印，“杨家军苦战不敌……全军覆灭。”
“什么……”太宗一下脱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怎么会这样？”
“皇叔！！”八贤王眉头紧锁，喊道，“臣说过杨家军是冤枉的！杨家怎么可能背叛大宋和您呢！！”
杨五郎摇着头：“不……不……六弟你说谎是不是？爹他们……他们一定没有全死是不是？”
杨六郎抬起头来直视着太宗，一字一句道：“我大哥以一敌多，力竭战死；二哥寒刀透胸，穿心而死；三哥滚落马下，受万马踩踏；四哥下落不明，凶多吉少；七弟回此求援，不知所踪……我爹……惨死李陵碑，首级被辽军取去……”
这一席话，字字惊心。在场的人除了潘仁美全都倒抽一口冷气，太宗更是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开口道：“杨七郎……回朕这里求援？朕没有看到他……”原来杨家军是兵分两路回来求援的……是他误会了……害死了这一众赤胆忠心的杨家将士……
“七郎的确回来求援了！他是跟我一起出发的！”五郎喊道，“皇上，我们字字是真，绝无欺瞒啊！”
六郎心里咯噔一下子，难道七郎路上遇到什么不测了？
可是从金沙滩回这里的路上，已经不是前线了，不应该有辽兵埋伏才对……六郎想着想着朝潘仁美望了一眼，发现后者正捋着胡须，唇角勾着抹浅笑，顿时心凉了半截。
该不会……七郎是被潘仁美害了……？
这个念头一起，从指尖都开始打颤。总跟自己玩在一起的、唯一的弟弟……他都还没满19岁！
不过一年多之前，他们还和伯鸾一起，带着八妹，在汴京相国寺外捏面人，有说有笑，快乐得好像这世上所有烦恼都不存在一样。
这才多久的工夫啊，一切怎么就都变成这样了？
太宗知晓自己铸下了大错，忙命人释放了八贤王和杨五郎，亲自下来扶起六郎，长长叹息：“这次……是朕的错。”
朕不该怀疑你们一片赤诚真心，不该的。
“传令下去，将所有能找到的杨家将士尸身都带回汴京……风光大葬！！”
小琳醒过来的时候，先看到了耶律斜的脸。
“七郎！！”她惊呼着坐起来，直接就往床下跳，“七郎！！”
“小琳！你冷静点！”耶律斜赶紧按住她，“杨七郎……他在另外的屋子里，你别慌。”
“我怎么会在这里？”
“当时大军正要返辽，你抱着具血淋淋的尸体策马狂奔而过，喊你也没有反应……”耶律斜神色怜悯，“我追上去，根本还没拉到你，你就晕了，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小琳用手抱住头，那种痛入骨髓的绝望和伤心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让眼泪疯了一样开始往下掉：“我……我要跟他一起走……陪他下黄泉路……他自己一个人，会很寂寞的……”哭着哭着，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抓紧耶律斜的衣袖，“将军！！！我师傅呢？他会好多术法……说不定……说不定他知道怎么引七郎的魂魄回来！！！”
“金沙滩之战结束后，他就带着杨业的首级走了，一句话也没留。”耶律斜摇摇头，“小琳，那种操控生死的法术，怎么能用？不用说你也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噬吧？”
“我……”小琳捂着脸哭，“我心里难过啊将军……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耶律斜默然，他在想，今日出事的如果是谭义……他还会管什么逆天吗？说不定会情绪失控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呢。
可是虽然将心比心能够理解对方的感受，但是此时依然要说尽理由好让小琳别去轻生。
“小琳……你冷静点，杨七郎他……并不是被我们的人杀的。”耶律斜想到七郎的死状就觉得心寒，那样残忍……是有多深的仇怨才能把人弄成这样？
“我知道……是宋国的人做的。”小琳抽泣一下，“射死七郎的那些羽箭……不是大辽的绑法。”
“所以，你难道就要这样去死，不帮他报仇吗？”耶律斜说道，“杨七郎死在宋人手里，不知道有多少冤屈无处可诉……”
小琳一滞，手指绞紧被面，花了一会儿时间止住了哭声，抬眼道：“将军说得没错……是小琳昏了头了。”
“死者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可以停留在他的眼里，怨恨越深，保留时间越久。”
“小琳会找出凶手……然后，替七郎报仇！！”
杨六郎和杨五郎骑着马扶灵回到汴京的那天，天色阴的很厉害，越发显得这一队人马齐毫无生气的白色显出一种阴沉和伤心欲绝来。
佘赛花领着几个儿媳站在天波府门口，均是一身缟素。身后的几个儿媳哭得站也站不稳，只有她一个挺直着脊背站在那里，眸色沉沉望着城门的方向。
“杨夫人。”有人跪在她面前，“请您成全我吧。”
“金娥，你这是何必。”佘赛花微微闭了下眼，说道，“你跟七郎只有婚约，并未过门，何必要年纪轻轻进天波府守寡呢？”
“不，就算还没有典礼，我也是七郎的娘子。”杜金娥额头挨着地面，坚持道，“夫婿既然战死沙场，金娥理应跟嫂子们一起守寡。这样七郎到了地下，也不至于没人惦记，过得不好。”
佘赛花身子一颤，将人扶起来叹道：“孩子……”
她话音未落，那长街的一头，已然出现一片素色的人马，路边百姓的哭声传过来，那载着她杨家一门忠烈尸骨的队伍缓缓走近了过来。
为首的杨六郎和杨五郎提着红缨被血黏在一起的长枪，到天波府门前翻身下马，一齐跪在地上，开口都带着哭腔：“娘！孩儿不孝……”
佘赛花摆手示意他们噤声，自己深吸了两口气，朗声道：“来人。”
“迎老爷和少将军们……回府！！！”
谭义看着天波府外刺眼的白幡，只觉得这好像一个讽刺又恐怖的噩梦。
他明明已经提前知道了金沙滩之战是个陷阱，也派人去传递了消息……为什么最后还是这样？
为什么临走时候风姿飒爽的那些人们，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白色布单下面掩盖的冰冷尸体？
宋辽之间的壁垒，这下终于高到遥不可及的地步。
想到杨家军就是死在耶律斜的军队之下，甚至可能大郎二郎杨将军他们……就是死在耶律斜的刀下，就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发抖。
那些在一起的日子太过温情甜美了……他都险些以为，那样的耶律斜，不会双手沾满宋军的鲜血，也不会踏着杨家军的尸体一路南下，攻进汴京。
沾了感情色彩的目光，蒙蔽了那些赤-裸-裸的伤痕。
不管他在自己面前是有多么温和无害，他始终也是战场上嗜血的狼——这遥远的距离，确实能够让人看清很多在一起的时候看不明白的东西。
比如，这残忍的现实的血淋淋的敌对立场。
比如，绝不可能容情的铁血战场。
比如，爱并不是有能力跨越一切的。
再比如，就算他们相爱，也依然改变不了的那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八十九、千里路魂兮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