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七十八、雨打浮萍乱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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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殷，坐。”潘影手里拿着个小巧的暖炉把玩着，眼睛稍稍抬起看了一眼面前依旧站着的女子，“怎么还站着不动？”
“娘娘……奴婢……”纪如殷揉着衣角，“奴婢不敢跟娘娘同席。”
“叫你坐，你就坐。”潘影笑了一声，“跟我进了宫，你倒越发拘谨了，原来在府里跟我还亲近些。”
“娘娘如今千金之躯……奴婢实在不敢。”纪如殷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正视潘影的目光，那天听到的对话就跟尖刀一样在心上反反复复地刺着。面对这种情况，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只能一味低着头，躲避着跟潘影接触。
她本来就是被潘家扣下作为牵制离哥的筹码，现如今这种情况，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一方面是得知长离已死的巨大绝望，另一方面是无边无际的害怕。
可能其中还混杂着模糊的恨意，可是也很快就被更大的绝望给淹没了——像她跟长离这种奴籍身份，给高官杀了根本就是白死。凭她自己的力量想向潘家报仇，那是一点门都没有。
怎么办？
出宫，潘家绝对不会答应的，而且进宫后宫女的编制都很严格，没有满年纪且没有主子同意的话，是完全不可能偷偷跑掉的。
撕破脸质问，毫无疑问地这是死路一条。
想法子报仇？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过下去，等着熬到也许潘相大发慈悲放了她？
“我嫁到宫里来，身边相熟的人只有你，这后宫里尔虞我诈，相互算计的事情太多了，待得久了……心也就变狠了。”潘影伸手又拿了个杯子放好，提起精致的茶壶往里倒茶，声音曼妙轻柔，“你也一样，父母都不在了，至于那个等了好久的男人……”她顿一下，笑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乐不思蜀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我早就说过，你模样很好，你那长离哥哥，根本配不上你。女人呐……得善用自己的美貌，来换取想要的东西。”
“我给你一条登天的云梯……以后的以后，你会感激我。”
潘影一手端着茶杯递给纪如殷，那笑意在夕阳的阴影里有种不能忽视的寒意：“皇上待会要过来……我说要给他个惊喜……可别让我失望呦？”
像是铺陈开了一条无法拒绝的不归路。
雕花窗棂外面映入暗红无垠的日光，拉出长长的剪影。
这雕梁画栋的回廊宫殿，从来就能不动声色地吞噬掉很多东西。
而曾经以为牢牢抓握于手中坚不可摧的那些东西，终于也在岁月的洗刷侵蚀下，渐渐沉寂于长夜更漏之中，直至山河更迭，欢颜不再。
纪太医就这么机缘巧合地在谭义的驸马府上待下来了，成了府上的大夫。
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谭义是许久没见了对他老人家恋恋不舍，谭义留下他是为了什么，他简直明白的不能再明白。
人在得不到某件东西的时候，就会拼了命地将跟其相关的人或事物留在身边，哪怕只是个念想也好。
明明都舍不得，干嘛要放手呢？
年轻时候犯了大错现在追悔莫及的纪太医很想严肃地对谭义说教，跟他说这世上什么东西都比不上真心人重要，现在随随便便丢下了，以后要后悔一辈子。
但是谭义跟将军之间的状况，又似乎跟他当年的荒唐事严重纠结程度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他当年和阿华之间不过隔着自己的年轻气盛和家族的名誉规矩，而这两个人中间，是宋辽多年的积怨和累累白骨，是战火连年不断的边境线，是势不两立的两个国家。
这世上有些界限，虽然无形，却比什么高山深壑都难以翻越。
不过目前纪太医医生的天职压倒一切，他边收拾药具边皱着眉头絮叨道：“我说……我说谭公子……你未免也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
“嗯？”
“早在大辽就嘱咐过你了，不能沾了湿冷，结果你看看你现在，阴寒入骨，郁结不散……唉唉唉，落下病根了不是？”纪太医瞄一眼谭义瘦得要命的样子，抽出张纸开始刷刷刷地写药单，“根治不了了，以后的日子得一直喝药！不然逢阴天下雨或者天冷的时候……关节骨头什么的，都会疼得很厉害！年纪大了有你的罪受！”他说得简直有点咬牙切齿，作为一个自负医术高超的“神医”，病人不听劝就算了，竟然还自个糟践自个，这才多长时间啊身子都成这样了！他真是想想就郁闷。
“没法子，天牢里没法讲究。”谭义不怎么在意地将卷上去的袖子放下来，遮了瘦骨伶仃的手腕，淡淡道，“身上的疼……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劳先生费心了。”
被谭义这么一提醒，纪太医才想起来谭义之前说过入狱的事情，顿时觉得自己是乱指责人，语气缓和下来，安慰道：“不过用药控制着……多少能有些用处，就是要公子成天与药打交道了。至于耳朵……确实是耽误了，只能尽量控制着让它不要波及到右耳，公子有心理准备吗？”
谭义却抬着头望着窗外，没搭腔。院子里家仆们走来走去地挂红绸，贴喜字，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模样。谭义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您说……他知道了，会生气吧？”
“……老夫看只怕不止会生气。”纪太医暗叹口气，也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象。这事要是将军知道了……生气还是小事呢，怒气冲冲直接杀过来抢人那才符合将军的性格……
说不定，还会拆了驸马府？
“他将来也会有这么一天的，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何况他还是萧太后一心笼络的大将军。”谭义笑笑，“我有时候想想……会是什么样的姑娘嫁给他……都忍不住妒忌。”
“又羡慕，又妒忌，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一样。”
“将军不会的。”纪太医也不知哪来的信心，万分笃定地说，“将军待公子如此，必不会轻易辜负。”
“呵呵，那我岂不是耽误了他？”谭义手指不自觉地抚上手腕，惊觉那里已经空荡荡一片，僵了一下，随即将手放下，苦笑道，“我嫉妒，但我也真心希望他能好好娶妻生子，过安定正常的生活。”
“我欠他好多……可是公主这次豁出性命救我一遭，而且重回朝堂斡旋其中需要一点筹码……我这条命已经押在了祭台上，换奸臣落马，天下太平，值得很。”
纪太医直摇头：“公子欠公主的要立刻还，怎么欠将军的就不管了？”
“这辈子还不清，只好下辈子还，下辈子还不清，还有下下辈子……”谭义手指触着脖颈上的红绳，似是伤心又好像很满足，“这辈子独欠了他的，好给下辈子见面找个借口。”
纪太医心里揪了一下，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谭义又自言自语地补上一句“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可惜——我没那个福气。”
没那个福气。
为君颠簸生世亦无悔，奈何天教心愿与身违。
“谭大人——天波府六公子七公子和八小姐来了。”门外有人通报道。
“请他们去书房吧。”谭义起身，朝纪太医笑道，“纪先生，学生有客人来了，就不打扰您了。”
“谭义哥哥！”杨八妹看见谭义跨进门来，欢天喜地地扑过来笑道，“娘说谭义哥哥和婀娜姐姐成了亲，就能生个漂亮的小娃娃！到时候就有人管八妹叫姐姐了！”
“辈分都差了，还姐姐呢。”七郎笑着奚落八妹，“这都算错了，羞！”
八妹在谭义怀里朝着七郎做鬼脸，谭义笑着招呼他们坐下：“七郎也订了亲了是吧？什么时候成亲？”
“起码要等我官升几级当上个大将军什么的……功成名就了……”七郎摇头晃脑地扯道，“我要是成亲太早，就剩六哥自己孤家寡人，怪寂寞的，多不好。”
“六郎为什么没订亲？”谭义奇怪道，“我一直奇怪呢，怎么就独独落下他了，是没有中意的姑娘？”
杨六郎咳嗽一声：“这事没什么好说的……”
“那是因为爹说皇上想把柴郡主许配给六哥，所以六哥在为娶郡主做准备，争取早日变成将军衔……”七郎躲着六郎伸过来捂他嘴的手，笑嘻嘻地道。
“柴郡主？”谭义思索了一下，想起这是当今皇上的义妹，点头道，“郡主年纪比六郎小不了几岁，倒正是般配。”
六郎的表情着实说不上好看：“咱们别说这事了好么？伯鸾你爹呢？”
“回湘西了，本来想留他过年的，不过他无论如何都说对汴京的气候还有环境太不习惯，非要回安溪去。”谭义眼神暗了一下，“我娘的尸体也烧了骨灰，让爹带回家乡去安葬了。”
“让无辜的父母牵连到我的事情中来，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伯鸾你也不要乱自责，潘仁美权力只手遮天，他有心害你全家，也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七郎劝道，“像这种奸臣，我们以后协力慢慢除掉他，老天爷也不会让他有好报的！”
坐在谭义腿上的杨八妹还是对成亲之类的话题比较感兴趣，听得几个人说着说着越来越严肃沉重没意思，撅着嘴道：“你们都成亲了，以后就没人疼八妹了。”
“怎么会？八妹这样讨人喜欢。”谭义摸摸她发顶，“将来八妹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如意郎君的。”
“八妹将来要嫁个大英雄！像爹爹一样的！统领千军万马去打仗！”八妹兴奋地比划，“而且八妹将来也要做女将军！”
“小小年纪，志气不小呐你！”六郎笑着拧了一下八妹脸蛋，“还要当女将军，那得嫁个什么样的相公？”
“六哥你小看我……”
“我们家八妹最有志气了，七哥将来都指望你了呦……”
……
很久之后，杨八妹想起这时候说的话，才明白从很小的时候，心里已经有那样一个人的影子了。
使得长大后的某个时刻忽然遇见，刹那间明白自己想要的一切，紧跟着顿悟那一切并不属于自己。
花开花谢，不过弹指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七十八、雨打浮萍乱红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