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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七十九、天教心愿与身违 ...


  •   按习俗,大婚前新娘新郎不能见面,所以谭义这段时间都没有见过婀娜公主。
      眼看婚期一天天临近,他越发有一种命数已定无可更改的感觉。
      谭老爹临走前,他甚至没提起,自己就要大婚了。
      虽然皇上不会在意他贫贱出身的父母是否出席,但是在他自己的心里,私心地并不想让公主见到父亲,改口叫“爹“。
      除了他之外,只有耶律斜喊过自己的父母“爹”和“娘”,纵然是以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
      那是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懂得的仪式。
      虽然这一场生死悲欢最后的结果……依旧是他负了他。
      皇上的赏赐源源不断地流进驸马府,各路官员相熟的不相熟的对路的不对路的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他这原本安静的府上一下子就跟多了几十号人一样热闹。
      不得片刻安宁。
      六郎常来看他,陪他聊聊天,拉他出去走走,有时候就坐在一边看他发呆。终于在今冬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鹅毛大雪飘下来的时候,杨六郎递过来一个再眼熟不过的玉镯,问他:“伯鸾,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白底黛青凤羽的镯子,温润的色泽就像学骑马的那日草原上铺陈开来的漫天晚霞。
      就像那些绽放开来的芍药花朵。
      像他在耳边说过的“我爱你”。
      “这……?”谭义惊愕地瞪大了眼,这只镯子不是在天牢的时候被抢走了么?
      “我在当铺见到的,连着来你这里几次看你都没戴着这个才确定是你的。”六郎端起茶盏喝一口,问道,“这个玉镯怎么会跑到当铺去了?”
      谭义接过镯子的动作一僵,随即垂目答道:“在天牢的时候……被人抢了。”
      “怨不得,想必就是那些狱卒抢去卖了,幸好只有一个,老板说这要是一对的话可就没价了,我就赎不回来了……”六郎笑了两声,复又严肃道,“伯鸾,你想清楚,现在一切都还有转机,你若是想跟他在一起,我……”
      “不。”谭义拿着那个镯子,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小布包,“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打开那个布包,里面赫然是另一只玉镯。
      自相国寺外那一场遇见之后,这两只镯子终于又回到了一处。
      只是心境已然沧海桑田。
      小心地把两个镯子放在一起包好放回柜子里,谭义回过身,极淡地扯出个笑容来:“六郎,谢谢你。”
      “伯鸾!”六郎企图再劝,“这样你不会幸福的……你跟公主成了亲,就……就再没余地了!”
      谭义不为所动,从容走回桌前坐下,手指触到微烫的杯壁:“这样的世道,有谁真能幸福了?”
      “潘仁美一日不除,将来就会有越来越多忠贞的文臣武将被害,会有越来越多的冤狱错案,贪赃枉法会越来越严重……也许有一天,连大宋都不是大宋了。”
      “如此……似你我这等在朝为官的人……有什么资格谈幸福?”
      六郎咬了下嘴唇,没有吭声。
      那天是腊月十八,汴京下了很大的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盖了整条街,放眼望去全是纯净的白。
      之后的第三天,就是与婀娜公主的大婚之日。

      在谭义和婀娜公主的亲事之前,汴京城里还有几件不大不小的喜事。其一是皇上封了新的婕妤,恩宠有加;其二是天波府的大嫂被诊出有孕,全家都高兴不已;其三是皇上召见了几次杨六郎,长谈之下,觉得很是满意投机,也就跟杨家人敲定了杨六郎与柴郡主的婚期。
      在这样的气氛中,终于迎来了婀娜公主下嫁的这一天。
      从早晨就开始的繁冗不断的仪式和各种礼节让谭义又累又饿,大红崭新的皂靴踩在依旧厚厚的雪层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显得这一大群艳艳的红在雪地里分外扎眼。
      拜了天地祖宗,又拜了皇上皇后,林林总总的规矩之后迎上公主,浩浩荡荡的队伍这才回到了驸马府里。
      洞房照例是要闹的,谭义被众人拉着喝酒。他本来也并非是滴酒不沾的人,有兴致的时候也会喝个尽兴。只是没想到现在身体状况比想象中还糟糕,几杯酒下去,已经开始头重脚轻地站不稳步子。
      于是后面的酒全被六郎他们拦了下来,大家也就打着哈哈说驸马爷今天不能被灌倒,否则公主该生气了云云,放过了谭义。
      纵然有点头晕,这前来道贺的人们,谁是真心恭贺,谁是暗藏鬼胎,凭着眼神和表情,谭义也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扳倒潘相,自然先从拔除他的羽翼开始。
      只是在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中,六郎的眼神显得格外与众不同。那是一种怜悯和看不清悲喜的目光,夹杂着深深的无可奈何。每一次撞上六郎的目光,谭义都忍不住想苦笑。
      何必呢,一遍一遍提醒我好不容易藏好的疼。
      日后的腥风血雨,那是你担心也没有用的,是我们谁也无力改变的。
      谁也不能。

      手指放上木门的铜扣时,谭义还是犹豫了,手停在那里,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推开这个门,他就再不是以前的谭义了。
      从前那些回忆,爱也好恨也好怎样刻骨铭心也好,都是繁华落尽处一朵开败的花而已了。
      耶律斜似乎说过:“你若是穿大红的喜服,一定很好看。”
      如今他穿着最正式繁复的大婚礼服,从淡红到深红层层叠叠的,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他连镜子都没有照过一下,更没法在心里给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描述他现在的样子。
      会好看吗?连笑都快摆不出来的样子,怎么可能会好看。
      原来人真的是在一瞬间变老的,在某个心静如水的时刻,突然顿悟有些事情永远追之不及,有些人只能生生错过,然后就迅速地枯萎了。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你不能指望着它能大发慈悲送给你你明明知道得不到的那些东西。
      天地为炉,万物为铜……
      果然世间万物,全都是在苦苦煎熬呐。
      加重了几分力道,谭义推开了木门,提着衣摆跨了进去。
      有人狠狠捉住了他的手腕一拉,谭义只来得及听到门被撞上的声音,就被人抓着肩膀按到了门上,紧跟着嘴唇也被封住——
      “唔!……”谭义瞪大眼,借着盈盈的烛火看清了来人:紧紧拧着的长眉,星眸映着自己的影子,呼吸间的气息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耶律斜……?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谭义挣扎了几下,想开口说话,奈何对方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紧紧箍着他,腾出只手来捏上他下巴迫他张嘴,舌尖跟着伸了进去。
      这哪里是吻,这根本就是咬,而且挟带着恶狠狠的怒气。谭义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但是感觉不到是哪里破了,因为嘴唇根本已经被咬麻了。
      耶律斜下巴上的胡茬扎得他麻麻痒痒,可是只要他稍稍一躲,对方就更紧地抓住他,手腕被握得生疼。
      谭义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急于想说话,索性微闭了眼回应耶律斜——不是想见他吗?不是想得在朝上都会走神吗?那现在他活生生站到跟前了,就算是梦是幻觉,也应该做个够本好了……
      感受到他的合作,对方似乎怒气渐消,停止了掠夺侵占式的吻,手也松开了他手腕抚上他脊背,沿着脊椎线滑到腰间,紧跟着开始扯他的腰带。
      “唔唔……喂!”谭义把头侧开,压着嗓子喊道,“韩隐!”
      耶律斜眼眶微微泛红,把手肘压在谭义头边的门板上,一字一句地道:“你穿着大红的喜服……为什么却不是为我?”
      他的声音也有点哑:“你这是……不要我了是么?”

      谭义被这句话说得心里拧得慌,嗓子也被什么堵着一样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带着暗哑的哭腔:“韩隐……我……”
      努力组织了几次语言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谭义手指抓着耶律斜脊背上的衣服,终于放弃了一般把头往他肩膀上靠去:“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大婚,我千里迢迢来喝你一杯喜酒,你都不肯么?”耶律斜说得咬牙切齿的,“谭驸马,我今天就是来搅局的……早说了你是我的,你想娶公主,门都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谭义红着眼眶低声解释,“你自己跑到这边来,很危险……”
      “你乖乖跟我回大辽,我从此不再踏进汴京一步。”耶律斜盯着谭义的眼睛,“我再也不要管什么礼教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放着你待在汴京跟别人成亲,我才真会疯了!”
      “不。”
      “阿鸾,你再说一遍?”耶律斜语气已经开始变得很危险,“你再重复一遍这个字,我就打晕你强绑你回去。”
      “韩隐,我娘死了。”谭义苦笑,“上次逃走已经牵连了我娘,你这次是想让我们那个小茶村被踏平么?”
      耶律斜一僵。
      “我知道,是潘仁美派人捉的我爹娘……我回到汴京的时候,娘已经死了,爹被折腾得半死不活,要不是六郎及时带回了皇上的圣旨,现在我们一家三口八成是在地下团聚了。”谭义断断续续地说着,“六郎说……是公主在皇上面前求情,救了我一命,我一介书生,没什么可回报的,皇上要履行婚约,我便答应下来……”
      “我已经卷进这些事情里面,脱身不得了……终有一日我会将潘相拉下马,还大宋朝廷一个干净。”谭义手抚上耶律斜脸颊,感受着扎在手心里那些硬硬的胡茬,笑道,“除了潘相,我便辞了官,去大辽找你,好不好?”
      “只怕到时候你娶妻生子,不记得我是谁了……”
      “阿鸾,你对我用这种缓兵之计,行得通吗?”耶律斜望着谭义烛火中越发迷离的凤目,恨声道,“别说拔除潘仁美需要多少年,就算你成功了,你这公主怎么办?”
      “怎么办……只好请公主写封休书,休掉我了。”谭义侧过眼轻笑了声,“韩隐,你别这样……都挑破了,你让我还怎么笑得出来?”
      耶律斜撑在门板上的手紧握成拳,青筋都爆了出来,他狠狠咬着牙:“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无需谭义多说,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意愿根本就行不通。
      谭义留在朝堂上,那么娶公主就是早晚的事。别说本就有婚约在身,赵炅知道谭义对自己的重要程度,也必不会轻易放了谭义离开汴京。
      硬带人走,那就是亲手将谭义的家人朋友……全都推进血坑之中。
      但是他不甘心啊!?他们兜兜转转了一年之久,也互相伤害过也互相怀疑过,好不容易心意互明两情相悦了,为什么相聚的日子却短暂到轻易就能数的清?
      为什么他拼了命想抓住抓紧的人,到头来还是要跟他分道扬镳,天涯两望?
      为什么他们只能抱着那样一点微小到快看不见的希望,等着不知道多少年以后的重逢?
      谭义看着耶律斜眼里情绪激烈地变化着,将手环上他脖颈,吻住了他的嘴。
      不管我们之后是怎样的结局,幸好我这一身凄艳的红,终究是等到了你来看见。
      幸好,幸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七十九、天教心愿与身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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