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六十九、三十六路杨家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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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义倚在小巷的青石墙上，手微微抖着捂上了左边的耳朵，然后又放下来，以同样的姿势抬起右手捂上了右耳。
耶律斜一叠声的“阿鸾”在他的动作间忽远忽近，捂住右耳的时候，尤其模糊得像是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一般。
果然……
在清水岩的时候，就觉得耳朵里阵阵耳鸣，有时候还听不清楚别人说的话。开始还没在意，没想到几天的工夫，已经恶化到如此程度。
被王珏那一针刺过之后，原本以为会聋掉，结果居然一直没事，还松了口气。
没想到……那些伤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在腐蚀扩大，慢慢地无法挽回，终于现在单独用左耳听上去，已经是飘渺模糊的一片。
这也算……坚定了自己离开的信念……吧。
如此这般地发展下去，终有一日我会彻底失去听觉，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这样想起来，更显得回汴京是唯一的出路了。
救下父母，也算这将来会慢慢腐坏的身子在临死前能做的最后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抬手遮住眼睛，听着喧嚣的街道上耶律斜的声音渐渐低了哑了，然后不知道转向了什么方向，慢慢听不到了。
眼泪就一下子涌了出来。
再见了，韩隐。
再见。
“苍鹰！苍鹰！”赤羽一把撩起帐帘，“我说，纪老头不见了！”
苍鹰微微皱了眉：“不是叫你看好他吗？”
“我想着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随军大夫能搞出什么事来啊……就跟大伙去打兔子了……谁知道回来一看他就不见了。”赤羽懊恼地抓头发，“果然纪老头要求随军就是不安好心！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答应他？”
“我是怕留他在府里惹出什么事来……他既然现在才跑……那约莫这趟出来就是为了到近一点的地方，好逃到大宋去。”苍鹰沉吟，“纪太医这段时间一直心事重重倒是不难看出，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到大宋去。”
“会不会纪老头也被大宋收买了，成了奸细？”
“不像，他若是奸细，待在这边会更有利传递消息，而且也不会整日魂不守舍的样子。”苍鹰摇摇头，“你见过哪个奸细不积极地打探消息反而常常走神走得别人喊都听不见的样子？”
“额……这倒也是。”赤羽摊开手，“那你说，纪老头是为什么要跑啊？”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说得这样理直气壮！”赤羽翻个白眼，“话说回来，听说宋人那皇帝御驾亲征了，说明咱们这仗打得还不错嘛！看杨家将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耶律将军也是跟将军一样身经百战的人，胜多而败绝少，指挥有方，有勇有谋，自然事半功倍。”苍鹰回答，“而且你没发现么，现在主要领兵的是杨五，开战以来，杨业几乎没露过面……这说明什么？”
“额，说明什么？”
“杨业出了什么事……或者，他的身体状况不佳，没法领兵。杨家小辈资历尚浅，就算是被天灵大人预言为克辽将星的杨延昭现在甚至还不够格领兵……自然比不了耶律将军经验老道，所以我们才能略占上风。”苍鹰解释道，“宋太宗亲临阵前，大约也是为了提升士气，想放手一搏。”
“嘁……就算皇帝来了，我们照样打他个落花流水！”赤羽撇嘴，表达他深深的不屑。
“我现在比较担心将军和谭公子，他们好一阵子没消息了。”苍鹰望着帐外飘飘扬扬的零星雪花，“你说，若是他们不是站在对立的位置上，若谭公子也是个辽人，会不会比现在要好过很多？”
“就算那样，也是两个男人嘛，你要说他们蜜里调油地过日子每天你侬我侬的……我真是想想都起鸡皮疙瘩。”赤羽大大摇头，“你还不如说那个书呆不但是个辽人，还是个郡主啥的，真是顺理成章皆大欢喜……”
苍鹰冷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两个男人，很不好？”
“总归是别扭啊，不过将军做什么我都没意见……反正我统统照做就是了。”赤羽一脸坚定和崇拜，“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也知道将军从小就是我的人生方向嘛！”
“哦……”苍鹰重新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确认了一遍，“将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赤羽点头，一脸你不要怀疑我的真诚的表情。
于是苍鹰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爹，你还好吧。”六郎扶着杨业慢慢走着，“最近我觉得您身子越发虚弱了，是怎么回事？”
“大限不远了吧。”杨业笑着摇摇头，小声问道，“六郎你跟爹说实话，带耶律斜进法场劫人的事，是不是跟你和七郎有关？”
“爹你又乱想了，那怎么可……”
“你少蒙我，天波府是什么地方，自从八妹丢失的那一次，上上下下都加强了守卫，能由得耶律斜进来迷倒七郎再大摇大摆地出去？”杨业叹气，“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瞒着我，事到如今，谭大人跑都跑了，你还害怕我会去告密？他毕竟也对我们杨家有恩……当初我和寇大人也是竭尽全力想保他的……”
“……”六郎见无可辩驳，沉默着点点头，承认了。
“我就知道！”杨业瞟了六郎一眼，“你们胆子真大！”
“爹，我总不能看着伯鸾被冤枉死掉吧？跟耶律斜合作可能是唯一能够救伯鸾又不会牵连杨家的方法了……”六郎低声辩解道。
“不过，耶律斜为什么甘冒如此风险潜进汴京救谭大人？”杨业皱眉，“该不会像那些将士们说的……”
“爹！那些不堪的传言，你如何能信？”杨六郎语调提高，“孩儿可以保证，他们之间，第一不会牵扯通敌叛国，第二没有什么污秽不堪的内幕。伯鸾不是那种人，而且……”
而且，他们是真心的。
一个无论如何要救另一个，一个临死前想的只是另一个。
让他这个旁观的人，都忍不住想祈求上天放那两个人一条生路。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耶律斜孤身涉险只为了救谭大人一命？”杨业不解。
“如果只是想救呢？”杨六郎舒出一口气，“如果只是不想他死呢？”
“……”杨业沉默一会儿，也不知道想明白了没，转换话题道，“算了，今天喊你出来，是为了把杨家枪的精髓教给你。”
“啊？”六郎一时没回过神来，“教给我？？”
“你几个哥哥虽然习武多年，始终未得杨家枪法精髓，也是他们天资有限，遇到了习武瓶颈所致；而你四哥虽然天资聪颖是个练武奇才，然而流落外面多年，武功路数颇杂，也无法窥得杨家枪至高法门；至于你七弟……”杨业笑笑，“脑袋是很聪明很剔透，可是他想事情太多太复杂，心里一旦思路庞杂，反而不能有飞跃性的进步。”
“六郎你头脑够聪明，悟性也高，难得的是灵台澄明心无旁骛，自小习武底子也打得挺牢靠，所以这全套杨家枪法……爹今天就倾囊而授了。”
“杨家枪又称梨花枪，世间人称‘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这说法虽然夸张了些，但是也足以证明杨家枪法之厉害。”杨业虽然近来身体一直不算好，但是拿起枪来立刻像换了一个人一般，“杨家枪讲究手要急，眼要快，眼随枪走，打敌人个措手不及。”
“杨家枪有三十六奇枪和六合杂枪组成，共计百余种攻防方法。”杨业一边演示一边念念有词，“五锁转连环，一转身，中平枪为首，二转身十字枪当先，三转身剥枪为和，四转身安膝枪，五转身白牛转角……”
杨六郎聚精会神地听着看着，不时比划一下，眼里是亮过天上星子的神采。
这一年，杨延昭刚满十九岁，还不过是杨家军里一个小小的总长。
然而多年以后，也正是他，握紧手里的红缨银枪，站在雁门关的高墙上，眺望一望无际的原野，银色盔甲上披挂了一身落日的霞光。
他的杨家枪使得出神入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的名字成了辽人的梦魇。
他不再幼稚天真，也不再犹豫彷徨，他只知道，能够守护这个国家，守护已经伤痕累累的那个人，守护他们曾经共同信念的人……只剩下了他一个。
自此天下皆知——杨家六郎坐镇之地，辽人万骑止步，越界不得。
“杨业气数将尽哪……”阴暗山谷中的老者拖着铁链站在洞口，仰头眺望满天繁星，那北斗七星中的第六星，正在逐渐越来越亮，甚至掩盖了其余六星的光芒。
“师傅……是大宋有什么异像么？”小琳从后面走上前来，问道。
“杨家将时日无多了，唯一的一颗将星正在越来越亮，用不了一年，除了这颗新兴的将星之外……其余人等，都将在宋辽之争的战场上消失。”天灵冷笑一声，“十九年了，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消……失？”小琳踉跄了一下，“全都会死吗？”
“你想问杨七郎？”天灵头也不回，“你私放杨七郎回汴京的事情，你以为没人看出来？”
小琳扑通一声跪下：“小琳鬼迷心窍，求师傅责罚！”
“算了，那时候就算你不放他，他也命不该绝。”天灵怪异地笑一声，“不过你再怎么想着他，也是没用的……你难道忘了你在汴京测的字？”
小琳浑身一震，那日在相国寺外测字先生说的话一下子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啊……下方一‘马’一‘革’，所谓马革裹尸，零落沙场；‘羁’字本身亦有流落异乡之意，说明是客死他乡，魂不得归；上面一个‘四’字，十不过半，是韶年早逝……”
“啊……”小琳觉得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师傅……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了吗？”
天灵并不搭腔，转身往洞穴里面走去，身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好半天才模糊地传来一句：“那都是命，谁也改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六十九、三十六路杨家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