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六十八、山雨欲来风满楼 ...
-
灾难总是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如果谭义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那天无论如何也不会跟耶律斜上清水岩待了两天三夜。
这种与世隔绝桃源一样的生活太安逸了……让人几乎忘了，温情的表象下隐藏着怎样残忍的现实。
安溪再怎样远，毕竟……也还是在大宋的范围之内的。
表面看起来再怎样安静，毕竟，是逃不掉的。
跟耶律斜说说笑笑踏进寨子的时候，正巧看见溪女父女，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溪女已经一头扑到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哭着说：“阿鸾哥哥……来、来了好多坏人……把阿朗和阿娅抓走了！！”（注1）
“什么？”谭义惊得差点站立不稳，多亏耶律斜在旁边扶了他一把，“你说什么？”
“呜呜呜呜……阿鸾哥哥……他们把阿朗阿娅抓走了……”溪女只顾着哭，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来。
“阿义娃子啊……是官兵……闯进寨子就问你家在哪里，看见谭老爹他们不由分说，绑起来就走……”溪女的父亲叹口气，“昨天就走了，我们拦也拦不住……他们还说是奉了什么人的命令……阿义娃子，你是不是在皇城里惹了什么人呐……？”
“爹你胡说！那些人明明是坏人！全都凶极了！”溪女哭得说话都不清楚了，“我上去拦……他们就把我推到地上，还骂我……”
周围人们在说什么谭义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一把甩开耶律斜的手，朝着自家竹楼跑过去。
“阿鸾！阿鸾！”耶律斜只得匆匆跟溪女父女说了声抱歉，赶忙追了上去。
家里已经是一片狼藉，桌椅摆设散乱了一地，门帘飘在那里，但是房间已经是空空荡荡，杳无人气。
被抓走了……因为自己……就因为自己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和安逸，所以连累了年迈的父母！
这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啊……啊……都是他的错！！
“……啊——！！！！”
耶律斜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屋子里传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嘶吼，忙一步跨进屋内，看见谭义背对着他立在桌前，扶着桌沿的手在抑制不住的发抖。
“阿鸾！”
“你别过来！”谭义喊道，肩膀都开始抖，却重复强调着，“你不要过来。”
“……”耶律斜站在原地，等了半晌谭义也没有动静，试探着又唤了一声，“阿鸾？”
谭义慢慢转过身来，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抬眸直视着耶律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就到这里吧。”
耶律斜一震。
“你也看到了……我必须回汴京去……这段日子对我来说，根本已经是老天开恩所给的……不应该存在的温馨生活。”本来想冷静的，可是说着说着眼泪就滑了下来，“韩隐……我们没有所谓缘分了……你回大辽去吧……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谭义这一遭必死无疑，无谓再牵连你进来……你有那么多想做要做的事情，为我牺牲至此……已是让我于心难安……再这么下去，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所以你我……就到此为止吧。”
“你回大辽去，不管你是想一统中原还是想要皇图霸业……都可以放手去做了。”谭义停了下，摆出一个苦笑，“我收回我在刑场上说过的话，好不好？”
“若真的还有下辈子……真的还有的话，阿鸾……就只做你一个人的阿鸾，好吗？”
如果老天也可怜我们这一世得不到好结果，如果老天垂青让你我下辈子能够再遇见……如果我们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多是非……
我愿意待在你身边，绝不会离开你半步。
可以吗？
“这辈子还没完，说什么下辈子？”耶律斜挑眉，“你要回汴京也好，我跟你回去。”
“开什么玩笑。”谭义别过头，“我是回去以命易命……”
“谁也不死，我帮你把爹跟娘救回来，一起跟我回大辽，不好吗？”耶律斜坚持道，“大宋容不下你们，我那里可以！”
“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要怎么跟我爹娘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要怎么面对大辽上上下下的异样眼光？而且你一个人，要怎么在天子脚下带着三个人返回大辽？”谭义握紧桌沿，“就算我们都能逃脱……整个寨子的人怎么办？皇上能追到安溪来，就能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耶律斜语塞，索性直接抓住谭义手腕：“我绝对不再放你一个人去做什么了……不管你怎么说也好，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傻话。”谭义垂目盯着耶律斜的手指，真奇怪啊，常年奔波在沙场上的人，竟然也长着这样纤长好看的手，“万一你被我牵累死在大宋……不觉得愧对大辽吗？你也是契丹贵族吧怎么能这么儿戏呢……”
“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千方百计想让我死了呢？”耶律斜声音有点抖，“你把我骗回去……交给赵炅……抵过你那些混账的罪名绰绰有余……真的阿鸾，真的……”
谭义微愣了下，自嘲地叹口气：“是啊，这可真是个好机会。”
“可惜……我舍不得了。”
舍不得了呢，明明最开始是抱着这种要杀你的念头才能留在你身边的，明明被那位萧郡主折磨的时候还满心地要把所有耻辱加倍偿还给你，明明一开始我真的很坚定地是为大宋觉得牺牲自己也没关系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完全变了味的？
会想念，会心疼，会怨这让我们相遇却不给好结果的命运。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宋辽之间不打仗了……该有多好？我们辞了官，天南地北地游历，去看看你当初给我讲过的那些美景”
“长白山的天池雪莲啊，澜沧江啊，西边的昆仑山啊……你说的那些东西，听起来都美极了……”
“阿鸾！”耶律斜打断，“这些事情都能实现，真的我跟你保证！我陪你回汴京救人……然后我们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
谭义沉默一会儿，抬起另一只手覆上耶律斜的手背：“好。”
“不管你说什么反正我不会扔下你自己回大辽你趁早死心……哎？”耶律斜还在滔滔不绝地强调自己绝对不会走的，不妨听见谭义一个“好”字，半天没回过神来，“真的？”
“嗯。”谭义抽出手，“去收拾收拾东西吧。”
告别了溪女一家，两人就匆匆上路了。
因为一直担心着谭家二老的安危，这次当真是在“赶路”了。而且自从出了安溪，谭义话就越来越少，等到听到路人议论宋辽又开战了的消息后，他的眉头就越皱越紧。
但是他不说什么，只是晚上睡觉时，会下意识地将耶律斜的衣襟拽得死紧。
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里衣传递进胸口，似乎怎么捂都暖和不过来。
有时候，谭义甚至会主动靠过来亲吻他，声音低如蚊呐地让他抱他，然后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弓起身体去迎合他。
当初，这个人可是张牙舞爪地连靠近都不让自己靠近呐……但是如今这种情况，为什么总是让人觉得心惊肉跳呢？
会让人觉得，不把他牢牢锁进怀里，他就会立即消失不见了一样。
“阿鸾……你别担心，会没事的。”某天赶路累了在茶楼歇脚的时候，耶律斜忍不住伸手去抚谭义拧成一团的眉心，“你别太紧张了。”
“嗯？你说什么？”谭义收回望着门外的目光，问道。
“没事，你在看什么？”
“呐，白糖糕。”谭义往外一指，“我们买点，路上吃好不好？”
“你等我下，我去买。”耶律斜起身朝外走去，谭义望着他出去，支着脸颊微微一笑，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件东西来。
青绿色的同心盘长结，流苏细细密密的，还坠着剔透的碧玉珠子。
这是去清水岩的那两天时间里，找路边编各种结扣的大婶现学现卖的，珠子不是什么好珠子，只是跟青绿色的绳扣配在一起很搭。
韩隐，你说我没送过你什么东西……这回你可说不出什么了。
那大婶一直说男人学编这个做什么，这都是女人的活计……我就骗她是送给新婚妻子的，呵呵，她一下就转口了直夸我娘子好福气。其实有福气的是我啊，能得你舍命相陪相护，不离不弃到如此的地步。
谭义何其有幸……得君此心，可昭日月。
可是，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韩隐……对不起。
对不起。
“阿鸾，你怎么喜欢吃这么甜腻的东西……？”耶律斜话头停住了，刚刚他们两个一起围坐着喝茶的桌子上，除了冒着茶烟的杯子，只剩下了一个青色的绳扣。
那形状他认识，在清水岩的时候，阿鸾在某个摊位跟前指给他看了，说那叫“同心盘长结”，寓意相依相随，永无终止。他当时还想买一个，被阿鸾给拦下了，说要亲手编一个送给他。
可是如今，亲手编的同心结还在，那桌边的长凳，已经是空无一人。
注1：阿朗阿娅，湘西那边的“叔叔阿姨”一系列赶脚的称呼……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六十八、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