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五十四、咫尺天涯隔阴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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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年多，重新踏进汴京的土地，有一种奇异的陌生和熟悉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明明回了自己的家，却发现里面住的人和一切摆设都是陌生的一样。
循着记忆走到潘府附近，只见府门挂着红绸丝带，一片喜气洋洋。长离便向旁边的人打听道：“潘府上有喜事吗？”
“你外地人吧？今个是潘丞相女儿进宫的日子，宫里的人刚把人接走，那个排场，可大了！潘丞相这回成了皇上的老丈人，真是荣宠无人能及啊……”
这个人后面说什么长离都没注意了，他记得，潘仁美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潘影，而纪如殷……是潘影的贴身侍女。
一种很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一般贵族小姐出嫁，定然都有陪嫁丫鬟，该不会殷殷她……而且皇宫那种地方……一旦进去了，还有机会能出来吗？
不再听旁边那些唾沫横飞地胡扯，长离握紧手里的包裹，快步走到潘府门前，朝着侍卫笑道：“两位大哥，烦请禀报潘相，就说长离回来了。”
“六哥，怎么样？”七郎伸手推推站在练武场旁边抱着枪发呆的杨六郎，“伯鸾还是那样子吗？”
“嗯？……唉。”回过神来的六郎无奈地摇摇头，“一样，一句话也不说，跟他说话有反应的时候少……偶尔点头或者摇头，但是也常常跟你问的东西对不上。”
“六哥，你记得伯鸾回来的那天什么样子吧……站也站不稳走也走不动，眼神都是空的。”七郎摊手，“我那天是没出城不知道耶律斜说了些什么，不过伯鸾那个样子显然是难过得要死了吧。”
“他说的那些屁话，你不要让我想起第二次。”杨六郎黑着脸，“我真恨不得杀了他！”
那天他就看见了，谭义稍稍敞着的衣领里，紫的青的淤痕从脖颈往下一片触目惊心。就算他对床弟之事一知半解，也不难感觉出那些痕迹散发出来的浓浓情-欲气息。
他还记得，那天谭义发现自己在盯着他脖颈看，不动声色地伸手拉紧了衣襟，然后深深低下头去，雅致的侧脸逆在光影里，越发显得纤瘦手腕上白中带青的玉镯刺眼得很。
再联想到耶律斜说的什么“谭大人的卖身钱”……可恶！可恶！！！
“……”七郎看着六郎的表情，终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六哥，伯鸾肯定在大辽没少受罪，他心里不好受，你也别去扰他，让他自己静两天吧。”
“我知道。”虽然这事让人很不舒服，但是这也确实不是他能解决的。六郎闷闷地咬着嘴唇，“后天就要返程回汴京了，咱们去收拾打点一下吧。”
辽军是不是撤营回国了？昨日里下雨了……秋天里一场雨一层凉，不知道他路上平安吗？手臂上伤口怎么样了？有没有加衣服……
百水城守住了，甚至也顺利回到大宋了，再也不用见耶律斜了……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为什么不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还丝毫提不起来精神去面对周遭的一切，只觉得疲惫至极。
疲惫至极。
身上耶律斜留下的痕迹还没褪尽，分分毫毫的疼，都在提醒他这身子曾怎样被紧抱着被索取着被温暖着。
谭义心里竟然有种很荒唐的念头……他希望，这痕迹能长久地停留在身上，不要消失……这样那些长夜里辗转的亲吻和温度，透过唇齿传达的心情，就能藉由着这样一个媒介，永远地留下来。
哪怕留下零星的一丁点也好。
手指探入衣襟，将脖颈上的玉牌拉了出来，剔透的玉石镶着金灿灿的雕花，握进手里是体温捂暖的热意。
鸾。
隐。
伏鸾隐鹄。
嘴角略带了分笑意，耶律斜啊耶律斜……你刻字的时候，有想到这个词吗？天意可能真的想给我们一条路……可惜却是条死路。
不说我在宋为官，只说你手握辽国重权，重任重责在身，也绝无可能丢下国祚隐入山溪，终生只对着我一人吧。
若你我不过庸碌百姓……就好了。
若我没读过那样多书，没有受过礼教的浸染，没有高居庙堂之上满耳辽国恶名……就好了。
然而现实却是你我这般立场——两个男人，一宋一辽，中间隔着伦理道德，隔着国仇家恨……烽火连天！我们能有什么结果？
我是真打算死在你手里了……我活着不可能留在你身边，死了就能任你摆布，魂魄也可以留在那里，哪怕化成一只鸟呢？那我就能停在你窗边，哪里也不去地看着你。
没有家国之恨，没有占地之仇，没有跨不过去的鸿沟，就我跟你。
我一点也不想听你说什么“这座城就算谭大人的卖身钱”……言语伤人的力度有多大，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会明白。你一定是被我伤透心了，才会说这种话……我那天晚上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我不想杀你也不想伤你，我只是想逃开你。
逃开那些让人心慌沉醉的温情，逃开无处不在且越来越深入我心的你。
谭义抱着膝盖蜷起身子，纤长手指绞紧衣摆，发出像小动物受伤时一样细微的声音：“我……我……”
我……爱你啊。
“哈哈哈，长离，你这事当真做得漂亮。”潘仁美拿着手中信件，满意地点头，“不管耶律斜死不死，有了这封信，谭义只要回来，就是通敌叛国的死路一条！”
“潘相，长离的任务已经做完了，您是不是也应该履行承诺……还我跟殷殷的自由身？”
“这个要再等等。”潘仁美将信折起来，“影儿受封进宫，纪如殷作为随身侍女自然也要跟进去，不过待上三五年，满了年纪就可以出宫了。”
长离重重一震，心里最坏的预想果然成真了！
“请潘相立即将殷殷换出来！”长离额头磕在地上，“宫里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了能不能平安出来太难说了……而且三五年……变数太大了！”他一下一下地触及冰冷的地面，直把额头磕出血来：“求潘相开恩，看在小人舍命为潘相办事的份上……放小人跟殷殷一条生路！”
“看你说的，这样严重。”潘仁美不甚在意地看着长离在地上磕头，笑容不变，“一个奴籍女子能进宫，那可是天大的福分……万一运气好被皇上看上了……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也说不定……”
长离脸色越来越白，只觉得潘仁美似乎根本就没打算顺顺当当放他和殷殷离开。此时看着潘仁美笑得越发人畜无害的面容，心下一凉，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该不会……
长离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只听到背后潘仁美大喊了一声：“追！”也不知道都是潜伏在什么地方的影卫纷纷现身，身后的脚步声就密集了起来。
心下恻然，潘仁美这过河拆桥的老狐狸，原来根本就没打算给他活路！自己知道的这些事情一旦泄露，潘仁美纵然有通天本领也难逃皇上责罚，所以打从一开始，自己的这颗脑袋，就已经注定保不住了！
长离一边慌不择路地钻各种小道和间隙，一边越来越绝望地听着身后脚步越来越近。
“嘶！！”大腿一痛，却是一把匕首从后方飞来插-进肉里，顿时血流如注。
纵然腿上的疼撕心裂肺，长离也不敢停留半分，一把拔了匕首丢开依然没命地往前跑。小路的尽头人来人往，似乎通着城里的主干道，情况至此，也顾不得有人了，说不定到了闹市……这群杀手影卫能有所收敛呢！？
跌跌撞撞冲出小巷，没留神撞到一个人身上，长离腿上有伤，一下没站稳摔倒在地，仰头就看见几个面无表情的侍卫提刀靠近，毫不犹豫地刺下来——
长离瞪大眼睛，他错了！他错了！汴京那是什么地方？潘仁美要杀人，难道还会在乎是不是在闹市？
殷殷！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为潘仁美做牛做马这么多年，不过就是一个能带你远走高飞这样卑微的愿望……为何都不能实现？
血光四溅，周围的路人纷纷惊叫闪避，几名侍卫拖起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长离尸体，一言不发地走了，留下长街上一片晕染开来的血迹。
凄厉而不祥。
“潘小姐，前面路被封了，咱们得暂等等了。”一名侍卫走到轿前，禀报道。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有人在追杀一个刺客，那刺客就死在回宫的主干道上，一地的血。现在正在加紧清理呢。”
“晦气。”潘影曼声道，“那就等等吧。”
整队人就停了下来原地等待，纪如殷递了水给潘影，便坐到一边托腮等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发慌。
这种皇帝迎妃的大喜日子，出了这种事，总归是让人心里不舒服，疙疙瘩瘩的。
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出门不吉，血煞缠身”“大凶”“不是好兆头”之类的东西，纪如殷抬眼瞪过去，那些人顿时噤声。
“小姐，没事的，很快就能走了，您别急。”纪如殷站到轿子边上，出言安慰潘影。
“没关系，不过死了个刺客……喜服也都是红的，那不是跟血一样的颜色么？”潘影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有种幽幽的不真实感，“后宫那种地方……呵，你也知道，就算干净着进去，要不了多久，也会两手鲜血的。”
“小姐！”
“所以，我踏着鲜血进去……不是很合适吗？”
纪如殷噎住，张了张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叹口气，闭了嘴。
不多一会儿，便有人来禀报说可以通行了。进宫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重新开始前进，走过刚刚出事的长街，已经丝毫见不到血色痕迹，所有一切都被冲刷了个干净。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五十四、咫尺天涯隔阴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