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四十八、秋入横林数叶红 ...
-
“将军，属下把东西送来了。”
“进来。”耶律斜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直接把谭义拉起来让他坐在腿上，开始慢条斯理地帮他整理衣服。
苍鹰跨进帐来，目不斜视地行礼：“将军，这是从夏侯战那边整理好的东西，您要过目一下吗。”
夏侯战？谭义埋得低低的头稍微动了一下，余光扫向苍鹰手里的托盘。好多瓶瓶罐罐，不知道有没有能解百水城之毒的那种解药？
“不用了，就先放在那边吧。”耶律斜不在意地吩咐，感觉谭义别扭地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不由得加了几分力搂紧，“百水城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如既往地守着，没有其余动静。”苍鹰答道，“想来是在等援军，照日期看，近三日就该到了。”
“好，人到了，正面痛快地对阵一次，老这么闲着，影响士气。”耶律斜笑笑，“你告诉赤羽，这次让他做前锋。”
“属下明白。”苍鹰点点头，询问道，“各位副将都在议事帐里集合了，将军现在过去吗？”
“嗯，走。”耶律斜放开谭义站起身来，“阿鸾，我去商讨些事情，今个天气挺好，你别闷在帐里，不妨骑上桃夭出去逛逛。等冬天到了，外面就没这么漂亮了。”
谭义低着头一径地点，听到耶律斜他们都出去了，才抬头呼出一口气。
被苍鹰随意放在桌子上的托盘里好多瓶瓶罐罐，谭义用目光扫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跟之前耶律斜给他的那瓶解药一样的瓶子。拿起来晃了晃，是满的。
这样多东西，少了一个他们应该也不会注意吧……谭义把那小瓶装进衣襟，心想只有一瓶，要怎么救全城那么多中毒的百姓？
不管了，先拿着再说。
慢慢走出营帐，朝马棚走过去，一路上遇到的巡逻士兵看到他，都点头对他行礼，喊上一声“谭公子”。谭义一一回礼，心里却在想这些辽兵是用什么眼光看他的呢？
是不是像某晚上撞见的那对士兵说的，一个北宋的臭书生，没有他们将军护着，早就……
就算表面上对他有礼恭敬，心里却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吧。
正在对战的两国，身处敌营的自己，无论如何看来都像是个抛弃了家国还以色事人的下作之徒吧。
是啊，国仇家恨已经是个跨不过去的坎了，何况还是两个男人？
打开木栏门，桃夭小跑着出来亲热地凑到他旁边，用头来蹭他的脸。谭义忍不住笑笑，牵着桃夭朝营外的河走过去。
日光将他和桃夭的影子拉长，映在发黄的草地上，不远处的各种树木叶子有红有黄，正是橙黄橘绿时节，这样望过去，让人快要忘记了这秋日背后所隐藏的萧索和冷意。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放桃夭自个去喝水散步，谭义走到一棵大树下面，倚着树坐下，闭上眼微微呼出一口气。
仔细想起来，在这个数十万人的军营里，跟他有关系的人，只有一个耶律斜而已。
这不是他的国家，也没有他所熟悉的一切。
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再待下去的话，只会越来越迷失在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里，变成一个依附于耶律斜而生的寄生植物，没有用处，不能快乐，还会成为大宋的千古罪人。
他满腹经纶抱负，逆着先生的意思上京赶考，那是为了治国不是为了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辗转呻吟！
“谭大人，您好生悠闲呐。”树上传出一个声音，把谭义吓了一大跳。站起来一看，那尚算茂密的黄叶间，竟然是失去消息很久的长离。
“你……”
“嘘，谭大人，潜到这里可不容易，你喊一声，我就没命逃出去了。”长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您这暗杀计划可真够拖沓的，耶律斜到今天都还活蹦乱跳的。”
“……你……你的手？”谭义看到长离右手小指竟然没了，而左手小指上那个银戒正是之前耶律斜拿来给他看的那一个，“这个戒指……果然是你的？”
“这个跟大人没什么关系，长离今天冒死潜进军营，只是想确认大人的心思。”长离的眼睛在长长的刘海下眯起，“大人该不会对那耶律斜也动了什么龌龊心思，下不了手了？”
“你不要胡说。”谭义握紧了手指，“那不可能。”
“既然如此，这个给大人。”长离抛下一个黑色的纸包，“一点就能让人睡死1-2个时辰，现在条件有限，弄不到封喉致命的毒药。不过以耶律斜对大人的信任程度来说，让他睡过去，大人也就可以随意下手了。”
“大人杀了耶律斜，趁别人还没发现的时候，就骑上你那匹好马逃出军营吧。”长离望着不远处的桃夭，别有意味地说，“耶律斜真舍得，连大辽的皇上都没得到的马，他就给了你……等你回了大宋，转手把这马卖了，后半辈子就算坐吃山空也没问题了。”
“……”谭义握着手里的纸包，眼色变了几变，慢慢握紧，“我知道了，你是要回百水城吗？”
“我准备直接回大宋向皇上复命，大人有事？”
“这个。”谭义从衣襟里掏出装解药的小瓶，“请你带去百水城，给杨家军。”
“……”长离左右看看无人，从树上跳了下来，接过瓶子，“好。”
“是那个阿……”赤羽瞪圆了眼，拔刀就要冲出去，被苍鹰一把捂住嘴按在灌木后面：“噤声。”
赤羽挣扎出来，小声抗议：“你干什么，是那个阿离哎！你还不让我去杀了他？”
“你现在出去，谭公子怎么办？”苍鹰淡淡地，“等他们分开了，单独狙击那个阿离。”
“混账，谭义那种不知好歹的白眼狼，我为什么要顾及他啊？”赤羽恨恨地，“将军是怎么对他的！？他反过来还要串通大宋的奸细！”
“他是宋人，就这么简单。”苍鹰按着赤羽肩膀不让他动，“他若是个轻易就改变立场的人，倒还真不值得我高看他一等。”
“……你这是什么思想，我完全无法理解。”赤羽头疼地抓了抓头发，“将军也让我不能理解，既然让我们偷偷跟着，就是明明知道谭义不安好心，干嘛还要忍着？？”
“是让我跟着，你是自己硬跟来的。”苍鹰纠正道，“你这种性子，将军怎么可能放心让你做这种事？”
“……不要奚落我！我就是不懂，将军喜欢谭义，好好看紧不就好了，关在个他跑不掉的地方，多省事？干嘛眼看着他做这些事情还要装作不知道？”
“傻，你那样，只能关住人。”苍鹰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树下的谭义和长离，续道，“而将军，要的是谭公子的心啊。”
“……”赤羽眨眨眼，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深奥的问题来，不再吭声。
苍鹰眼里有笑意，手指揉乱赤羽的头发，也不再说话。
谭义牵着桃夭往回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苍鹰。
“谭公子，晚上要举行‘燔柴之礼’，将军特别让属下告知谭公子一声。”
“燔柴？跟唐时的燔燎，是一件事吗？”谭义问道。
“谭公子博学多识，正是，不过燔燎音忌讳了国号，就改成燔柴了。”苍鹰点点头，“其实也不过就是战前祭天，提升士气，大家热闹一下。”
“那……呀！”谭义走着没留神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身边苍鹰伸手扶住他：“谭公子小心。”
“我没事……谢谢。”谭义站稳当，低头看一眼也没发现什么可以绊倒人的东西，难道自己连平地也会摔跤了吗？真是……
“那属下消息带到，就先告退了。”
谭义点点头，牵着桃夭径直朝着马棚方向走去。
苍鹰将手指抬起来，那上面沾着些白色粉末，凑到鼻下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慢慢拧起了眉头。
随风飘落的红叶打着旋儿飘起来，又掉进河里，静静流远，不见。
这暖红浅黄的美景，当真叶叶声声都是恨吗？
长离抛接着手里的瓶子，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杨家军那是潘相的死敌，这瓶解药，必然是不可能送到百水城里去。
所以杨家军，你们就自认倒霉吧！
想起刚刚谭义一身淡青罩纱的锦衣，长离就忍不住鄙视——谭义这种人，真是平步青云得莫名其妙。
读了几年破书，就能金銮殿上御笔亲封，还能得公主垂青当上驸马，就连被掳到大辽，都被那耶律斜当个宝似的宠着，连那种宝马都给了他！
上年春天这匹桃花马刚生下来的时候，整个大辽都惊动了，皇帝跟太后都亲驾到耶律斜的领地上来看。据说虽然小皇帝对这匹马表现出了极强的兴趣，但是耶律斜委婉拒绝了，没给。
在草原上，一匹绝世的好马，比什么都珍贵。
软趴趴的一个读书人，要那种好马有什么用？真是浪费！
像谭义那种弱不禁风的书生，明明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明明也没受过苦甚至并没有做过多么艰辛的努力，怎么这世上的好事就愿意围着他转？
而他远离故土九死一生，也不过是为了换他和心爱的女子一个自由。
不要锦衣玉食高官厚禄，就只是要自、由。
忽然感到脑后一阵破空之声，长离慌忙偏头，一把长刀贴着他的脸堪堪而过，带断了他一缕耳边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四十八、秋入横林数叶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