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四、可叹人生不如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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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最近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首先是杨家公开招兵，这消息引得诸多有志青年踊跃参与，杨家军的兵营门口排起了长龙。
六郎七郎也去了，也顺利地过了考试，这当然不算什么意外的事情，意外的是，在杨家招兵的考试场上，出现了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人。
杨四郎，失踪了十几年的杨延朗。
一家人团聚，自然是喜上眉梢，于是整个天波府都笼罩在骨肉相逢的气氛之中，稍微冲淡了朔州战败的阴霾。
然后是潘豹被皇上狠狠斥责了一番，罚了一月薪俸。结果潘豹在朝堂上倒地痉挛，太医来查，说是之前大量服用五石散所致。
众人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为何潘豹之前武功突飞猛进，甚至能够战胜杨家大郎二郎。之前朝中官员已有几人因为五石散的事情或是病重或是精神恍惚，细细查下来，发现发病的官员皆是经常出入醉红楼的人。
事情至此已经非常明显，无疑是辽人所为。潘相对自家儿子觉得丢脸至极，但是人都那样了又打骂不得，只得连着告了三日病假，寻医救子。
最后就是不知从哪里开始散布出来的谣言，说翰林院的驸马学士被辽人掳走，有的说已被杀了，有的说辽国公主看上了他，还有的说其实他是去大辽卧底了……总之各种版本五花八门，一时间汴京城里说书人都有了离奇的新故事讲。
杨六郎听了，眉头越发锁得死紧，但又无法可想，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在练习武艺上，期盼能够早日随军参战。
而此时，谣言的主角正在大辽上京的南院大王府里晒太阳。
“谭公子，喝茶。”
“谭公子，吃点心。”
“谭公子……”
谭义头疼地伸手扶了下额角，五月间天气略热，宽松舒适的袖口滑下来后露出里衣的小袖和一截手腕，上面赫然还有交错的伤痕。
“谭公子，纪老头说了，你这伤得按时上药才能完全恢复。”赤羽算算时辰，“再坐小半时辰，就该回去上药了——这太阳晒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你真的不必每天这样跟着我……”谭义叹气，自从从萧蓉那里回来，赤羽满脸的“戴罪立功”，成了个全天候的跟班。每天除了耶律斜支使他去办什么事之外，剩下的时间他就完全长在谭义身边，轰都轰不走。
“上次都是我鲁莽才会让萧郡主把你给抓了，我得向将军表明我是有态度积极地认错的……”赤羽一脸严肃，“这样将军才能重新考虑让我当前锋啊。”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打仗？”谭义不解地看着赤羽提起“前锋”二字眼睛就直发亮的样子，“你不怕死？”
“男子汉保家卫国，怕什么死？”赤羽回道，“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像将军那样，当调动百万雄师的大英雄！你不知道，将军每次出征回上京，全城百姓都要到城门口去迎接的！将军是我们大辽的希望，是一等一的英雄！”
谭义有点恍惚，他想起，杨家将在汴京，也是一样的。
对他们来说穷凶极恶的辽将耶律斜，在大辽却是一国子民所敬畏爱戴的英雄。
这个府里的下人都对耶律斜称赞有加，一直以铁血手腕著称的萧太后对耶律斜倍加器重，刁蛮的郡主对耶律斜情根深种，苍鹰赤羽把耶律斜当做一切信仰……这样一个男人，如何跟连年扰边、利用八妹、逼他北上又凌辱了他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在边疆烧杀抢掠，哪里就是英雄了？”心里虽然在迷惑，嘴上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赤羽瞪圆了眼，抗议道：“什么烧杀抢掠？我们将军军纪严明，从来不允许手下骚扰百姓！倒是你们宋军，在我们的边城害死了我们多少无辜的百姓！？”
“醉红楼的姐妹们，那都是家人惨死在宋军手里的苦命姑娘！你以为她们愿意过去给北宋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官员们睡？最后被抓住，受尽折磨死去，不全是你们宋人办的好事！？”
“你怪将军利用杨八妹，可是你看看将军最后是怎么对杨八妹的，再看看你们大宋是怎么对待我们的族人的！”赤羽说着说着便有些激动起来，眼圈都红了，“全死了！被你们折磨得不成人形，还拉到闹市斩首了！”
谭义第一次听说这事：“醉红楼？醉红楼是辽人的地方？”汴京最大的青楼竟然是辽国的据点……谭义想起杨六郎寻来的那一日耶律斜隐忍着怒气微微发抖的样子，联系起来，终于明白大约是为了族人的惨死。
“若非你们南下攻宋，何至于如此？这样多年来，大宋死在契丹铁骑下的亡灵，难道就少了？”谭义不以为然，“这是咎由……”
“我们攻宋！？是你们的皇帝盯着燕云十六州不放！”赤羽恨恨打断，“谭义，若不是将军把你当宝贝，我真想给你一巴掌！你上过战场吗？你经历过身边全是同伴尸体的时候吗？你知道眼睛全被血糊住是什么感觉么！”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就满口仁义道德地指责是我们的不是！你……”
“赤羽，你下去。”一个声音打断的赤羽的话，“下去。”
“将军！”赤羽委屈地皱起眉，重复一遍，“将军！”
“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下去喊纪太医，让他把药调好了送过来。”耶律斜似乎刚从宫里回来，一身的锦衣都没来及换，“心里有怨气，让苍鹰开解开解你。”
赤羽咬咬嘴唇，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赤羽性子直，想什么说什么，有点偏激，你不用计较他的话。”耶律斜在谭义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看你脸色倒是好了些，看来纪太医说话，还算靠谱。”
谭义垂着眼不看他：“他对大宋的想法，就跟我对大辽的想法一样——我是没上过战场，可是我也不想了解跟我信念相悖的理论。你着实没必要因为我伤他的心。”
“战争这种事，自古以来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但是你不爱听这种道理，便怎么高兴怎么想好了。”耶律斜瞅着谭义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很想伸手给他拢到耳后去，“认准了什么就不改变——阿鸾，这一点让我很高兴。”
“高兴？”
“对，这样你将来对我，也能沧海桑田，矢志不渝。”耶律斜眼角带笑，支着下巴看谭义，“就像我对你一样。”
谭义张了张嘴，发现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继续低着头看落在衣襟上的杏花花瓣。
“将军，属下送药来了，进屋吧。”纪太医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
“我抱你进去？”耶律斜站起身来，用的是征询的语气——自从谭义醒过来，耶律斜每天忙东忙西也甚少有时间好好坐下来跟他说话，以至于谭义虽改口称呼“韩隐”，两个人之间直接的肢体接触，还是没有。
谭义沉默一会儿，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耶律斜眼睛亮了一下，弯腰伸手将他散下来的鬓发拢到耳后，略一使力把谭义横抱了起来，笑道：“你轻得就跟没长骨头似的。”
停一停，又补充道：“不过，抱起来舒服得很。”
谭义低着头，好半天冒出一句：“别乱说话。”
“阿鸾，你就停在我怀里，不要到处乱飞了。”耶律斜的声音带着笑意，“总在天上飞，多累？”
“什么？”谭义愕然地抬起头来，但耶律斜没有看他，那双晶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晚春初夏时候的姹紫嫣红，泄露了他愉快的心情。
这样简单，就是一片杨柳清风，毫无杂质的开心。
谭义禁不住晃了下神——为什么？难道就仅仅是因为……他没拒绝他的靠近？
“药给我，你下去吧。”
纪太医朝着谭义眨眨眼，笑得那个欢欣：“那属下就先下去啦！”还体贴地把门给带上。
“……”谭义看着耶律斜走近床边，忍不住抬手抓紧了领口，“我……可以自己来。”
“后背上也有伤，你要怎么自己来？嗯？”耶律斜端着药膏在床边拉了个凳子坐下，“你放心，只上药——我不会那样欺负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谭义静了静，终于是顺从地转过身去，任由耶律斜拉下衣服帮他上药。
微凉的药触到皮肤，让人忍不住身子一绷，但是很快就放松下来。
耶律斜在身后慢慢地说着些趣事，比如上京哪家贵族的小妾跟戏子跑了啊，比如朝中哪个官员娶第十房老婆的时候遭到了家里其余9位夫人的同仇敌忾结果闹得鸡飞狗跳啊……谭义心不在焉地听着，间或回答上一句“嗯”或者“是吗”。
他在想，耶律斜武功那样好，脑子也不差，他要怎么样才能破了他的戒心去杀他？
下毒？不行，一下子暴毙了的话，他自己也跑不了。
请长离帮忙暗杀？也不行，现在赤羽这样跟在身边，他根本连见长离的机会都没有，何况长离若是有那样好的功夫，也不必潜伏在府里两年都没成功了。
至于硬碰硬……更是想也别想。
耶律斜讲着讲着，突然冒出一句：“阿鸾，若是我的话，只要你一个，再不会去看别的人。”
“哎？你说什么？”谭义被那一句“阿鸾”给拉回了神智，问道。
“没什么，后面擦好了。”耶律斜笑吟吟地端着药，给谭义披上里衣，扶他转过身来，“纪太医这药，摸着凉丝丝的，挺舒服的。”
“……”谭义看着耶律斜笑意盈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若不是敌国的大将，似乎……也并非那般令人厌恶的人。
只可惜，这只不过是“若是”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四、可叹人生不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