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三十二、怒极罔顾结仇怨 ...
-
门被大力踹开,紧跟着一道流光飞了进来!
面前的匠人胸口被一物刺穿,瞪着双眼倒下去的时候,血溅了谭义半身。
盯着匠人脊背上金龙宝刀的刀柄,想着刚刚听到的脚步声,谭义微扯了嘴角,放心地晕了过去。
呐……我赢了。
我赢了。
耶律斜手扶着门框惊魂未定地喘气,他策马狂奔一夜一日,差点把他身经百战的神驹给累死。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要悔恨终生了!他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这样感激苍鹰所做的一切——哪怕是在一场彻底的胜仗面前将他拦了下来!
大踏步走上前,一把拔出插在匠人后心的宝刀,挥手砍断了吊着谭义手腕的绳子,另一手接住了已经伤痕累累毫无反应的身体,顿时被满眼纵横的伤痕刺激得眼睛一红。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阿鸾受了多少罪?
那本该莹润白皙备受疼宠的身体,怎么能出现这些狰狞的伤口?
压抑着心里的颤抖和后怕,耶律斜利落地将谭义身上那些条条缕缕沾着血水的衣裳撕掉,脱下自己的外衣把人一裹,横抱起来就要往外走。
“斜……斜哥哥……”萧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发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萧蓉,你给我听清楚。”耶律斜拿还淌着血的长刀指着萧蓉,满面即将爆发的怒气,“你以前做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可是无关紧要的人我也懒得跟你计较……但是你要对阿鸾下手……”
“就算你是太后的亲侄女,我一样杀了你!”
萧蓉僵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耶律斜将谭义抱出屋子,脚步声迅速地消失在耳力所及的范围内。
头一次……耶律斜头一次这样恶狠狠地喊她全名,而他以往都是叫她“蓉蓉”的!不管她做了什么事,他都从来没有像这样用刀指着她说会杀了她!
不过是为了个北宋的贱民!还是个男人!凭什么?
身后的小厮过来扶她:“郡主……”
“我恨他,我恨他!!”萧蓉捶着地喊,“我早晚……早晚要杀了他!”
满屋血污艳色,满心刀痕斑驳。
正是很多阴暗的仇恨滋生的……沃土。
“哎呦喂……这郡主娘娘下手未免太狠。”纪太医瞅着谭义一身的伤也忍不住咋舌,一边调药一边感慨,“年纪轻轻的漂亮女孩儿家这等脾气跟心肠,损阴德啊。”
“少废话,你就告诉我阿鸾会不会有事?”耶律斜瞪着眼,连夜奔波的风霜让他看起来憔悴疲惫。纪太医觉得自己只要一句“没救了”,自家将军就能立即全面崩溃爆发。
摸摸鼻子,觉得开玩笑也得看时候。纪太医咳嗽一声:“没事,都是皮外伤,就是谭公子身子本来比较弱,恐怕以后会留下病根……”
“什么病根!?”耶律斜一下站起来,揪住纪太医的领子,“不许有病根!”
“唉唉将军你让我说完……”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晃来晃去的,命苦啊……“只要谭公子以后不再沾染湿冷之地,平日里注意些休息,好生养着,就没事的。”言下之意就是你把人照顾好了,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顿一顿,纪太医又迟疑着提醒:“将军……属下帮谭公子治伤,您去看看赤羽吧?他都跪在门外半天了……”
耶律斜略一沉吟,起身推开房门,果见赤羽跪在门外,微红的发色在月光下发着幽幽的光泽。
盯紧耶律斜鞋面,赤羽低着头告罪:“属下办事不利,有负将军重托,求将军责罚!”
“赤羽,你浮夸性子还是没有长进。”耶律斜倚着门框,声音冷硬如冰,“你可知你跟苍鹰差在哪里?”
“属下……不如苍鹰行事缜密,考虑周到……”
“你不像他擅于揣测人心!”耶律斜打断,“这次的事情,如若是苍鹰,必不会透露半分阿鸾的重要程度来激怒萧蓉,让她下这等狠手。”
“不过出事后你还知道找韩兄帮忙……好歹拖延了一下午时间,不至于让我赶不上,算是小有功劳吧。”耶律斜揉揉眉心,放缓声音,“这次的教训,该让你学乖了,很多时候硬碰硬只会使事情激化……我也不多罚你,你就且跪到阿鸾醒过来为止吧。”
“是!谢将军!”
谭义这一昏,就是一整天。
纪太医把他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一层一层的绷带,全身都是草药的味道。耶律斜几乎被这种味道搅得认为自己已经失去辨别气味的能力了。
一夜一天,床上的人不见醒转,床边的人忧心忡忡,门外的人快要跪成一尊塑像。
耶律斜也两天没合眼了,却了无睡意,只是倚在床边望着谭义伤痕斑驳的手指出神。
他想起初入汴京的时候那个茶楼里的小二说“谭公子的字是极好的,有价无市!”,想起驸马府里十指翩飞于九霄环佩上的风姿,想这样一双写字弹琴的手,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都是因为他……这样俊雅温文的公子才会如今这般气若游丝地、带着一身伤痕躺在床上,面无血色。
阿鸾,这是我的报应么?因为我要强留你在身边,所以上天宁可毁了你,也不让我如愿?
陷在缎枕里的人微微一动,皱了长眉,翕动了几下嘴唇似乎在说什么。
耶律斜精神一振,忙凑近了去听,断断续续的音节清晰地拼凑成他的名字:“韩……隐……”
他在叫我的名字!?
“阿鸾,阿鸾,我在这里,你睁眼看看我……”难掩内心的狂喜,耶律斜伸手撑在谭义身侧,低头唤道,“没事了,你看看我……”
谭义慢慢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但是他的眼神很快恢复了聚焦,目光渐渐定格在耶律斜脸上。
确实可称为俊秀的一张脸,却也不失战场上男人应有的强势跟风霜。
左脸颊上的伤疤,是杨家五郎划下的。
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
他人生中所有噩梦的开始。
于是谭义笑了——若不是浑身疼得动弹不得,他大概还会伸手去拉耶律斜的衣袖——他虚弱却尽量柔和地摆出笑容,慢慢吐出两个字:
“韩隐。”
“六哥……八妹很想念谭义哥哥……”杨八妹托着腮,望着杨六郎叹气,“现在八妹都不能进宫去见婀娜姐姐了,谭义哥哥这么久没有消息,婀娜姐姐不知道该有多着急呢……”
六郎呆呆地没有反应,一旁的七郎摸摸八妹的头:“哎呀,你看你六哥有多着急,就知道公主有多着急了。”
八妹撅着嘴:“八妹讨厌皇帝叔叔!他都不派人去把谭义哥哥救回来!”
“八妹八妹这个话可不能乱说啊……”七郎摆了个“嘘”的姿势,推推杨六郎,“六哥,爹他们要从朔州回来了,我听说因为潘豹的关系,这一仗不但输了,还损兵折将的。”
杨六郎沉默半晌,提议道:“七弟,我们去参加杨家军吧!”
“哎?爹会答应吗?”
“快要到杨家军每年一度招兵的日子了,我们去报名,公平参加选拔考试,爹没理由不答应的。”六郎拨弄着手里的杯子,“我等不得了……想见到耶律斜探知伯鸾的下落,只有上战场这一条路可走。”
“我只要……想到伯鸾在大辽会遇到些什么,就担心得睡不好觉。”
“你觉得我痴心妄想也好,说我疯魔了也好……我就是不能把心思给拉回来,而且越挣扎,越沦陷。”六郎低着头,“所以至少……尽我的全力去保护他,让他好好地过他想要的生活。”
杨八妹茫然地望着两个哥哥:“六哥你在说什么?八妹听不明白啊。”
杨七郎仰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可能嘲笑你了啦六哥!”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恭喜你长大成为一个有勇气有担当的男人了呦!”
杨六郎斜睨着杨七郎嘻嘻哈哈的样子,突然冒出一句:“我发现,你比我要会演戏得多。”
“哎?六哥你没缘没故地不要开这种玩笑啊……”
“小琳的事,你当真不介怀?醉红楼的事情过去之后,你一天都没到就恢复成这种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你是当真不在意,还是……只是笑给我们看?”
七郎耸耸肩:“在意不在意的,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当然被人利用的滋味是不好受了啦……不过她是辽人,做这些事也是理所当然吧。”
“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我们永远是一宋一辽的敌对关系,这么纠结的立场,我还想她作什么?我可是杨家七郎哎,将来要上阵杀敌,与大辽血战的哎!”
“那……就这么忘了?”杨六郎问。
“不。”七郎眨眨眼,笑着拍拍胸口,“藏进心里了。”
八妹揪着七郎的衣角追问道:“七哥七哥你把谁藏进心里了?”
俯身抱着杨八妹亲一口,七郎嘿嘿地笑着说:“当然是你们呀!爹娘哥哥嫂子们,还有我最最最最疼爱的小八妹呀!”
六郎坐在原地,忍不住一笑。笑过之后,又是无边的苍凉。
佛说人间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可若是万事随心,又哪里还是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