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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0、洋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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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洋州傥水河口,北望苍茫秦岭,为蜀地通都城西京的傥骆古道入口。而那傥骆道最为贴近秦岭主峰太白,烟岚迷障,地势险峻,且常有野兽横行,故而行走起来极为不易。
傥骆道本为通北的官道,路上亦多有驿馆亭舍供商旅歇脚。但因当下时局不稳,很多官驿竟私下里与绿林匪人勾结,干下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因此大多商贾由此取道北上之前,还是愿意先在这傥骆道必经之路的真符镇补足干粮等物,已减少在途中购买吃食所拖延的时辰。
此刻刚是清晨时分,霭霭雾气渐退。真符镇外的一个不起眼的简易茶寮下,三张粗陋的桌前已坐了四五个赶早的客人。
茶寮的主人是一对年过五旬的老夫妇,暑热天气卖碗凉茶之余,还经营些简单的清粥小菜,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帮工,想来应是二人的孙子。
“后生仔,再添一碗粥来!”独坐一张桌的樵夫模样打扮的魁梧汉子举起了空碗,向着那名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应了声,刚接了空碗要去乘粥,就从洋州方向过来一骑毛色发亮的白马驮着两个人便停在了茶寮前,正是面具男子和水不争。
面具男子飞身下马,问店家想要买些大饼牛肉。二位老人被那只露出眼睛和下半张脸的铸铁面具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回话说他们这里只买些清粥咸菜。
地方简陋,也讲究不得。最后只买了几个白面馒头用布巾包好,面具男子提在手里,回到了马旁。
“吃一个吧!”取出一个馒头递给水不争,后者却仍如之前般痴痴发愣,对于男子的话亦是充耳不闻。
毫无征兆的,男子突然将水不争拉下马背,抬手狠狠的捏住了他的下巴。
“一天时间。昨天出城我告诉过你,只给你一天时间,从今晨日出开始,你便不准再想那个人。”
由他捏痛下巴,水不争涣散的目光仍是不能聚焦在男子脸上。
见他依然神情恍惚,男子扬手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清脆的巴掌着肉的声,不只惊到旁边的几位食客,也终于将水不争出窍的魂魄给打归了位。
男子直接将人拉到了破旧的桌前,按在樵夫对面的长板凳上,唤过店家拿来十个馒头,全部放在了水不争的面前。
“把这些给我全部吃光!”拿起一个馒头递到水不争眼前,男子冷声吩咐,那语气竟比教训一只畜生更为不屑。
抬手挥开眼前的馒头,使之落地。“我偏不吃呢?”水不争的声音倒是意外的柔软,眼神却是倨傲不屈的。反正都是死过几次的人了,如今更加生无可恋,他还怕什么?
略带挑衅的看向男子,水不争眼波流转,淡然一笑,又是他要行绝然之事前所惯有的那个笑。不得不承认的是,那笑容,美的惊心动魄,丝毫不会因处境的狼狈而失色分毫。
两人对视数秒,忽然刺啦一声,男子抬手之间,水不争就被撕下半幅衣袖。
“你扔一个,我撕你一只袖管;扔两个,我撕你一双袖管;扔三个,我撕你一条裤管。”男子上下打量水不争几眼,唇角又带出丝戏谑的笑意:“如此看来,你还可以再扔四次。若不惧清凉,尽管继续再扔。”
这话说完,男子再度拿起一个馒头递到水不争眼前。
男子出手太快,水不争近在咫尺都不知道何以顷刻间就被撕去半幅衣袖。此刻见又一个雪白馒头举在眼前,惧他真会如此去做,气怒不已的抬头瞪着男子。
“扔啊!怎么不继续扔了?”男子将馒头又送进一步。
“你欺人太甚!”一巴掌将馒头扫落在地,几乎与此同时,另外半幅衣袖也脱离了身体。
男子果然说到做到!
只是这次力道稍稍大了些,衣袖连带肩前一带俱被撕下,露出胸前一点樱红。
如此春色被对面樵夫偷着将视线越过粥碗全部看去,太过惊诧将嘴里的一口粥对着二人就喷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伸二指将樵夫之前放馒头的粗陶碟子夹起挡在了他的嘴前,才使自己同水不争免被荼毒。
“对……对……对不住了!”樵夫吓得人都结巴了,忙端着粥碗跑到别的桌子上去吃。
女店主哆嗦着上前,将桌子反复擦了三遍,又换了十个馒头给两个人拿过来,才远远的跟老伴并孙子躲了开去。
面具男子啪的一拍桌子,新拿来馒头纹丝未动,箸桶里的筷子却飞了出来,落下根根竖立,全部钉入桌面半寸有余。
“哪个再敢看,就把那对招子给我留下。”
此言一出,原本吃完没吃完都端着碗装吃瞧热闹的几个食客,一瞬间跑了个精光。只苦了店主一家三口,守着摊子不敢跑,却再也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了。
男子满意的转回头来,第三次举起了馒头:“继续。”
又惊又惧的看着男子,水不争吃又不甘,拒又不敢。
男子扫了一眼水不争的胸前:“或者,你就是想脱给我看也未可知。”
啪的拍案而已,水不争气的双颊绯红:“你可以杀我,但不能如此戏弄来辱我,今天大不了就把这条命交给你了!”
拔出桌上一根筷子做武器,水不争先声夺人,直奔男子哽嗓咽喉扎去。男子却似乎有意相让,只以手中的馒头相抵挡,既不躲闪,亦不还击。水不争虽然内力不在,招数却熟记,一时将一根竹筷做小号少林棍来用,扎、挑、撩、拨、刺种种技法全都用上了,每一下都不离男子露在面具外的双眼和喉头等要害处下手。
可直到水不争累到手臂酸麻,也没在男子那里讨到半分便宜。眼见他筷子动的越来越慢,男子将馒头想前一送,主动穿在了筷子上,稍向前一推,筷子由馒头里穿过。
水不争低头看时,筷子已落在男子手中,自己手上反倒剩下了一个馒头。
“你究竟想要怎样?”狠狠的将馒头摔在地上,水不争怒喝道。遥想在水家堡时,也是使奴唤俾的少爷主子,如今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已然够凄凉了,偏还要受这种羞辱,水不争倒宁愿男子一掌过来杀了自己更干脆些!
“想要我让你吃时便吃,我让你睡时便睡。”
男子说的坦然,可这种气氛,又哪里是吃饭的气氛?先后滚落地上的三个馒头倒是引来了一条野狗,偷偷的叼起一个远远的去吃了。
“我又没卖身与你,为何非要听你的不可?委实太过霸道了!”从没见过这种人,能将霸道的性子发挥到如此淋漓尽致的程度。
“霸道,也要有霸道的本钱。”男子悠然一笑:“古往今来,放眼天下,哪个不是以强者为尊?学艺不精,技不如人,便要学会低眉顺眼看人脸色行事。若只讲些落地秀才的酸腐道理便可服人,那岂非早就天下太平了?”
男子的语气虽然带些许惫懒,入耳并不舒服,但细细想来,竟也有几分道理。遥想秦吞六国,传秦王少恩而虎狼心,然一统天下终成千古一帝。可见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的道理是颠扑不破的,刀架颈上之时,哪个又听你理论管你是该死该活?
被讽学艺不精、技不如人也是事实,但低眉顺眼之事,水不觉得自己是万万学不会的。
略略收敛了怒容,从跟辛泽分开后,水不争一直失魂落魄,尚不及思虑其他。如今想来,面具男子必也是为了落琴韵谱而来。出虎穴,入龙潭,左不过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罢了。
“纵然再怎样技不如人,也做不出仰人鼻息之事,不留三分傲骨在,泉下岂还有面目见祖宗?”带了分自暴自弃的神色讲完,水不争抬眸与男子视线相接:“若你是为了落琴韵谱而来,劝你死了这条心吧!”
水不争的反应似乎并未出乎男子的意料,语调依然轻慢不羁:“即使欺你、辱你?还是不交么?”
“便是杀我,也不会为赧颜苟活而活。”
风声一动,面具男子已经将水不争压在了怀里,眼中隐隐透着兴奋:“我爱极了你这性子。”
光天化日,丝毫不惧周围随时可能会有行脚的客商经过,男子低头吻上了水不争裸/露在外的肩头。
原是想要激怒他杀了自己,此刻这局面却是水不争所始料未及的。辛泽的欺骗,已让他险些忘记了那晚初见之时,男子就曾轻薄过他。
“不要以为这样就会让我就范,想要落琴韵谱绝无可能,直接杀了我倒干脆些!”挣扎着去推男子,结果自然是徒劳,水不争只盼他快快死心一掌结果了自己。
“杀你?”捉住水不争挣扎的手,男子放在唇边轻啄了一下:“谁告诉你我只要落琴韵谱?你和琴谱,我两样都要。”
四目相对,一个满眼绝望,一个意味深长。
身后一株老桂树上不知何时飞来一只老鸹,不停的振翅呱叫,似在呼朋引伴。
“聒噪!”面具男子抬手拿起插在桌上的一根竹筷,头都未回的背手丢了过去。老鸹立时声止,啪嗒一声,被竹筷从口而入穿过头颅的失身掉在地上。
男子本未在意,却忽而想到了什么,放开水不争站起了身来。纵身掠到桂树近前,树下鸟尸之后的草丛中,果然倒卧一物。走过去细一打量,竟是方才从他们脚下叼走一个馒头吃的那条野狗。此刻已自七窍流血,气绝多时了,而尸边还留有半个尚未啃完的馒头。
老鸹又名报丧鸟,嗅觉灵敏,生性喜吃腐肉,想是发现了死狗尸体,再召唤族类一起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