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空空华

7、孤独子

　　他是传说中不务正业的不孝子，也是传说中放荡不羁的浪荡子，他曾是十三岁考上大学的少年天才，却也是早早肄业的“不合格”生，他曾是温柔体贴的好儿子，却也是不顾亲人叛离家庭的逆子。他是无拘无束的风，也就锈迹斑斑的铁……

　　但是，我喜欢这个人！

　　——题记

　　记忆最深处的那人，总是在每年深秋，在大片大片的落叶中，在一棵不算古老但却颇显岁月的大树下，一身黑色的风衣向树而立，消瘦而挺拔的身影彰显着无穷的坚韧与倔强。然后在一声稚嫩柔软的童声下，回眸一笑。

　　“小舅舅……”

　　张开双臂，将跑去的男童抱在怀里。

　　他的笑很浅，很淡，但却柔和。那样的笑容绽放在他棱角分明而略显成熟的脸上，总是将人带入一种特殊炫美的意境之中，充满了诗情画意。那时，年幼的我还不懂，只是喜欢跟在他的身旁。

　　这成了我年幼时最美的记忆。而年幼的我，总是期盼着每一个秋季的到来：穿过那层层蹁跹的落叶，他踏着遍地黄金般的树叶而来……

　　由远…

　　及近…

　　我喜欢他的到来，他总是带来各色各样奇特的东西，从玩具到我最喜欢的小人书，再到毕加索《拿烟斗的小男孩》，从梵高到哈利·波特，从泰戈尔到《巴黎圣母院》，从给我模型让我看，到教我拿笔自己画，从看书，到写，他带我看每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我总是昂着头去看他的脸，看到他极浅极浅的笑容，那样的笑，干净而无害。

　　每年夏天，妈妈都会把我送到外婆家去小住一段时间。那时候，我总喜欢枕着外婆的退听她讲那古老而又遥远的传奇，外婆会从每年七月十五回来祭母，因为长了条尾巴吓死了自己妈妈的小龙人，一直讲到她小时候还是地主家千金的事儿……

　　那些事儿，听了一年又一年，却不觉得烦……

　　外婆有时候，经常会抱着我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内的枣树发呆。妈妈说，那是小舅舅出生那一年种下的。

　　“外婆……”

　　当我喊她的时候，她总会低下头，用一种空洞而哀伤的目光看着我，然后伸手摸着我的头，说：“像……真像……你小舅舅小时候，也和你一样乖的……唉……”每当说道这里的事后，外婆总是长叹一口气，每每当她叹完那口气，我总觉得她脸上的皱纹又多了。然后继续说：“当初…不该让他去啊…不该让他去……”

　　小舅舅小时候怎么样，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无论是妈妈，还是大姨、小姨，都从来不会在外婆面前提起他。

　　外婆有三个女儿，小舅舅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我想，小舅舅一定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踩着遍天的金光，在众人的期盼中出生的吧。

　　每个秋日里，他总是带着干净的笑容，一个人来，有一个人走。只是那个秋天，是个例外。

　　当那年秋天，妈妈告诉我小舅舅会住到过完年再走时，我高兴的冲进他的的怀里，他将我抱在怀里，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那一年，我被允许可以不去上学，由小舅舅教我功课，只参加期终考试。

　　这是我和他相处最长的时间。

　　白天，他会给我上课。但每到傍晚，他总会拉着我出去看风景。他拉着我的手，一条路一条路的走着，总是往人少的地方走。有时候走到天黑，但那时候，被他牵着手的我却并不害怕，或许是四处漂泊的原因，他长的很是消瘦，他的手也纤细修长，皮肤虽然经常晒，但也不黑，他身上带着一种书生的温润，但眉宇间又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刚毅，似乎每走一步，都看似寻常，又很坚定。

　　他的肩膀不如老爸的宽，手也不如老爸的厚实温暖，但那时候，就是不很喜欢他的怀抱，他的手。

　　日子，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我从隔壁换好新衣服向着客厅走去。还未到客厅，便听到里面吵闹的声音。

　　我兴冲冲的推开门冲进去，像让他看一下这身衣服。

　　我刚推开门，一只瓷碗便“啪”的一声碎在了我脚下。我愣愣的寻找他的身影，便看到他正跪在一堆燃着的什么东西中焦急的寻找着什么，许是听到了开门声，抬头愣愣的看着我。

　　“你这个不孝子，那好好的姑娘你为什么不娶？你对的起我吗？你良心都让狗吃了……你滚……你不是我儿子……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外婆许是没有看到我，拿起一个碗啪的砸在了小舅舅的头上，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他仍旧只是那样，愣愣的看着我。我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看到血，小姨家的小表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听到哭声，他似是突然醒悟了过来。扔下手中的东西，跑到我面前将吓傻的我一把搂在了怀里，嘴里不停的哖哖着：“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外婆还是不解气，拿起一旁的椅子向着小舅舅的头上再次砸下，我睁大眼睛看着，大姨、小姨、妈妈三人急忙拉住外婆，对着小舅舅喊：“小四，小四，快出去，你快出去啊……”

　　小舅舅将我护在怀里，回头看向外婆，眼里尽是悲伤。

　　他眸子里的痛，一直灼伤了我的眼睛。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出去……”妈妈推着小舅舅将他和我一起推了出来。

　　屋内仍旧传来外婆的叫骂声：“你们别拦着，让我打死他倒也省心了……他就是来气死我的……当初生他差点没了命……他就是来催命的……他把我老脸都丢尽了……有什么脸面回来……”

　　“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一声声，他对我重复着这句话。温柔的、小心地、呵护的……

　　我想，所有人中，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胆小的人吧。也许，我和他小时候真的很像，所以他才总是那么的喜欢我，想把自己所没有过的都给我。

　　他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家人虽是疼爱有加，但更大的是寄托吧，寄托了全部希望，那希望仿若千斤重担压在他并不宽的肩上，越是爱，便越是沉重。她们把一切外在的、最好的都给了他，却唯独忘记了内在。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是如何一个人一步一步考上大学的？真的只是因为聪明吗？是不是从开都没有玩过？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笑过？所以，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坐在床上，看着小舅舅一个人默默的收拾行李。妈妈推开门走进来，眼神哀伤而悲悯。

　　“你，就不能在考虑一下吗？真的不能娶她吗？那姑娘，不错的……”妈妈嘴唇蠕动了又蠕动，最终还是说了。只是口气很委软，眼神里的哀愁似乎随时都会流出来。

　　小舅舅收拾行李的手停下来，他抬头看向妈妈，眼神中尽是恳求，但更多的，还有一种痛，一种深入骨髓、无以言语的痛……

　　“三姐，怎么连你也……”他似是说不下去了，整个身体都微微的颤抖着。

　　“已经十年了……他死了十年了……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总该活着……四儿，你总不能这样漂泊一辈子……”妈妈蹲下身，伸手轻揉着小舅舅受伤的额头。

　　“三姐……是，他是死了。可这里，在这里，十年前满满的是他，十年后，还是满满的全是他啊……他还活在这里啊……”他指着自己的心脏，目光沉痛而坚定。

　　“对我来说，三姐，这一生，这一个人，已经把所有都耗尽了啊……”

　　“唉……是我们不好，你那么小，不该让人一个人……”妈妈用手抚着小舅舅的头，许久，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相片，递到了小舅舅的手里。

　　“给，这是咱妈烧时，我偷藏起来的……”

　　小舅舅愣愣的接过相片，看清时脸上闪过一丝欣喜。那沉寂的眸子里的忧伤中，一闪而逝的亮光。

　　“以后藏好了，别在让妈看到了！”妈妈站起来，帮小舅舅收拾床上的衣服。

　　我坐在床上，恰好看到那张相片。相片上的他很年轻，大概有十八九岁吧，也许还要小些，还有一个男人搂着他的肩膀，脸上挂着得意而阳光的笑容，而小舅舅，虽也在笑，却带着少年的羞涩与腼腆。

　　黑夜，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给大姨、小姨和妈妈道别。

　　“你现在就走？年三十连个车都没有……”

　　“我还是走吧，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不然又不得安生了。大姐、二姐、三姐，我对不起你们，以后，妈就全拜托你们了……”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妈一时气话你也信……”

　　……

　　小舅舅站在外婆门外，站了许久，终是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处，默默的磕了一个头。

　　妈妈拉着我的手站在他身后，室内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叫骂声：“让他滚……再也别回来……我丢不起这个脸…”

　　“三姐，你就别送了，我自己走吧。”大门外，小舅舅执意要自己走。

　　他蹲下身子将我抱在怀里，嘴里笑声的嘟哝着：“小乐以后要听妈妈的话，不要惹外婆生气，知道吗？想要什么就给小舅舅打电话，受了委屈也要告诉小舅舅……小舅舅也会给小乐打电话，给小乐写信……”

　　“那小舅舅什么时候再回来看小乐？”我趴在他怀里，努力的不让自己哭出来。

　　“很快的…很快…等小舅舅有了空，就回来看小乐……”他是兔兔说你将头埋到我的怀里，闷声闷气的说。许久之后才抬起头，只是灯光下，眼眶红红的。而我的衣服上，湿了一片。

　　“姐，我走了……”他拉着行李箱，步伐坚定的离开，渐渐的融入了黑暗中。

　　大年三十的除夕夜

　　他一个人

　　走了

　　……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一年，他二十九岁，我七岁，那个为他死去的男人，死了整整十年。

　　那一年的除夕夜，他到底一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抱着怎样的信念离开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个渐行渐远、孤独消瘦的背影，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就此消失了。

　　偶尔，我会缠着妈妈让她讲讲小舅舅的故事，妈妈也总会在没有人的事后，多少说一些。

　　她说，一个长了小舅舅八岁的男人打开了小舅舅的心扉，给了小舅舅嫁人所没有给予的一切；她说，那个人和小舅舅爬山时出了事故，为了救小舅舅死了；她说，那个人的死是小舅舅心中的一道魔障；她说，那个人给了小舅舅那么多那么多，待小舅舅那么好那么好，怎么就舍得抛下他死了呢……

　　那个人和小舅舅的一切，我都是听说的。

　　后来，小舅舅的却经常给我写信，但却很少打电话，信上的地址总是变了又变，他也仍旧每年邮给我大量的书和画，偶尔还有他自己拍的风景照，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把他所有说过的话都实现了，但唯独，没有回来看我。

　　我经常想，那个人是不是时常宠着小舅舅，总是对他说“累了就不要做了，不喜欢就全扔掉”这样子的话呢，所以他那么任性的不说一句话、不留一个字就走了。徒留了大家，空茫茫的、面对空白的世界？

　　小舅舅永远的不再回来了。他因为心脏病，一觉睡着后再也没有醒来过。

　　葬礼上的亲人只有妈妈、我和爸爸。因为外婆生病，不敢大动干戈，大姨和小姨都留下隐瞒真相了。

　　坟墓，葬在一座孤坟旁。那座孤坟上只刻着两个字：君怀。新修的坟墓就在它的左边，却写的不是小舅舅的名字，只刻了三个字：西南风。我这才想起，小舅舅的却有个笔名是西南风。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吗？

　　萧风中，两座孤坟，连真实姓名都没有留下。

　　他的尸骨，埋在了他乡，他想逝去和归宿的地方。

　　这一年，他三十七岁，我十五岁，那个男人死了十八年。

　　一个人说小舅舅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微笑，那到底，是做了怎样美好的梦呢……

　　我一直都没来得及问他，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蹉跎了半世，值吗？

　　也一直没来得及问他，这些年，一个人，到底用着怎样的信念活的？是不是真的像传言你所在那人坟前说的那样，要连那个人的那份一起活下去。更没有问他，怎么一直，一直，一直没有回来看小乐呢？

　　我还有许多许多话想问他，想问他那日那么多的对不起到底是对谁说的？是我，是妈妈，是大姨，是小姨，是外婆，还好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在那个人死后，一个人背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是如何走了一天一夜，从山里爬出来的……更没有问他，心，是不是还很痛……

　　一个连死都可以优雅的微笑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连他的样子，都模糊了……

　　曾经想，是不是如果大家都接受了你，你就不会在孤单一人了呢？无论何时，都是一个人来了，有一个人去了……

　　秋风萧瑟，苍老的大树下，谁在侧身而立，谁又在回眸而笑？

　　——2011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