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空空华

2、仰望天空的少女

　　未赎的罪仍在心中刺痛，总记得那天失去爱的感觉，甚至让我对这天空也产生怀疑。就算牺牲我的全部，我也会相信你，你真挚目光中那瞬间闪耀的色彩，让牵着的手传递温暖，直到融化为止。

　　——《钢之炼金术师》

　　她裹着风衣，站在高出，任风扬起风衣的一脚，看过太多的风景，只有这里，是她忠于的、不曾改变的。

　　海的对面，是她年幼时的家乡。她并不记得，只是，听母亲这样说起过。她，没有记忆，关于任何的。

　　站在这里，是她的夙愿。

　　“海，为什么这么蓝？”

　　“因为，那是天空的倒影。”

　　“那，天空为什么这么蓝？”

　　“因为，那是你所希望的。”

　　“我所希望的……”

　　“是的，你所希望的，湛蓝的天空。”

　　她总是穿着米白色的风衣，一个人，行走在慌乱的人群中。所有人，都在流淌，只有这一个人，是静止的。

　　“医生？”她坐在沙发上，放下手中的包。

　　“你来了，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什么？”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心理医生放下手中的电脑，回过头来说道。

　　“没有。但是，我知道，我一定知道我的过去，并且，那一定是我自己选择删除的记忆。”

　　“你不想想起你的过去吗？”

　　“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我的记忆，一定是我自己删除的，是的，是我自己不想去回想我的过去。”

　　“那就不要再想了，如果，那是你不想记起的。”医生伸手按着她的头说道。

　　“但是……但……大家喜欢的……一定不是现在的我……一定不是的。爸爸妈妈，还有大家，一定，想要的，是以前的那个我，一定是的……”她伸手拉着医生的袖口，用力的、紧紧的抓紧。

　　“那也不一定啊……”

　　“我知道，一定的，那是一定的，或许，我也不喜欢现在的我。”她突然打断医生的话，有些疯狂的喊道，说的最后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医生看着这样子的她，一直都看似很平静的她，一定，在心里挣扎过无数次。“没关系的，想哭，就哭出来吧。”

　　“对不起，医生，我累了，可不可以，睡一会儿。”她依然拉着他的手，全然没有放开的意思。低垂着头，不让他看见她眼中的疲惫。

　　“当然。”

　　他的话还未说完，她已经抱着他的手臂躺在了沙发上，紧紧的抱着那只手臂，似乎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上岸的绳索，并不大的沙发上，她缩成小小的一团。

　　“你再害怕什么？”他在沙发旁蹲下，任由她抱着他的胳膊。

　　“我不知道。”摇了摇头，她说道。依然闭着眼睛，苍白的脸庞上，甚是疲惫。

　　“我知道了，睡吧，我就在你身旁。”为什么要安慰她？因为他是她的医生。

　　许久以后，他感觉到她抱着他胳膊的手臂放松了下来，便撤回胳膊。

　　“啪——”她的手提包突然的被他碰到地上。

　　他回头去看她，她依然睡得很死，或许，是很安心。每天中午都会跑来这里睡懒觉的她，总是，显得，那样的特别。明明，比谁都脆弱，却又比谁都坚强，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子的人呢？

　　他低头收拾包中掉出来的东西，却突然愣住。包的下面，是一把匕首。在包里装着匕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那到底，是个多么没有安全感的人呢？

　　他想，她是不是在自己的家里，床边，阳台上，衣兜里，放的处处都是刀子呢。

　　他坐到电脑前，伸手打开她的资料，那些，全部都是在她的父母那里拿来的。

　　3月12日，失踪。

　　4月19日，自动出现在公安局门口。此后回到家，便性情大变，沉默寡言。

　　4月23日，自杀未遂，此后，似乎失去记忆。

　　5月1日，离家出走，声明，决不和父母住在一起。

　　5月8日找到，但是，拒绝回家，此后一直独居在外。

　　10月13日，被父母介绍来这里进行心理治疗。

　　现在，这已经是治疗的三个星期了，依然没有任何的效果。

　　为什么害怕自己一人，却还是要独居呢？这明明就很奇怪。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自己选择删除自己的记忆？那记忆，是痛苦的吗？或者，是快乐的，抑或，只是，不想记得任何人？她认识身边所有的人，知道和这些人的关系，但却不记得自己和这些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睁开眼，便看到医生放大的脸。

　　“醒了？”他从沙发旁站起来，冲了一杯咖啡回来，她已经坐起来了。

　　“谢谢。”她接过咖啡，脸上几乎看不到表情。

　　“你这样客气，会让身边的人很寂寞。”他低头看着她，脸上是单纯的淡淡的微笑。

　　他眼中的神情太过安详，让她一瞬间觉得温暖。

　　“抱歉。”她轻轻的笑了一笑，似是回应他的温柔。

　　“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梦到什么？”

　　“嗯。被人追杀了。”

　　“你把自己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工作，也适当的放松一下，不要总是画啊画的，我觉得，或许，你把自己的漫画和真实的生活混淆了。”他按着她的头说道，无论如何，她，还不到二十岁，虽然，他才二十五岁。

　　“不画漫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你可以做许多事情啊……”

　　“不行的。”她突然打断他的话，虽然神情依然镇定，但是，声音却有些激动。“在这里，在我的心里，那是最重要的。如果再失去它，我不知道自己还为什么而存在，到底，为什么而活着？无法回应亲人的爱，无法保护自己的同伴，成为父母的累赘，明明看到别人的关怀，却无法感受到。这颗心，被黑暗所紧紧地束缚住，无论多么努力，都逃脱不出那份绝望，这样子的我，为什么而存在？”她突然抱住自己的头，痛苦的扯着自己的头发。

　　“不要激动，不要去想那些事情。你只要画你的漫画就好了，如果那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只要紧紧地抓住就好了，不要放手，紧紧地抱住，放在心里，不让任何人掠夺走。”他伸手拉着她的双手，把她抱在怀里。

　　“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再让你们夺走的。”她猛然推开他，眼神恨恨的看着他。

　　“没事的，我不会夺走你重要的东西的，我会和你，一起守护它的。”他小心翼翼的对她伸出手，这已经是，来这里的，第一次失控。她颤抖着伸出手，眼中全是怀疑与不安。

　　他带她重新坐到沙发的上，陪她坐在一起。许久，她终于恢复了平静。

　　“你的父母也逼你放弃漫画了吗？身边的人都这样子做了，对吗？他们夺走了你的许多东西，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静静的说，不夹杂丝毫的感情。“但是，大家所期望的，一定不是现在的我，一定不是这样子的我。”

　　“不想记起过去，就不要记起来了。”他伸手抚着她的头，想给她全部的安慰。

　　“五点了，你要下班了。”她突然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包。“抱歉，我会控制好自己的。我先走了。”

　　“等一下。”他走到办公桌旁，伸手拿起桌角上的匕首，然后递给她。

　　她微微愣了愣，伸手接了过去。“谢谢。”

　　“如果一个人会害怕的话，就说出来，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有害怕过，因为我时时刻刻做好了保护自己的准备。”

　　“你就像只受伤的刺猬，时时刻刻，准备着伤害身边想要拥抱你的人，也时时刻刻，伤害着自己。无法相信别人，让自己孤独一人，沉陷于黑暗之中……”

　　“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任何人，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任何人。所以，就算被欺骗，背叛，我也不会有任何的不安，我痛苦过，却没有难过过。我真正信任的人，曾经信任的人，在我的心里，一定把我杀死了。活下来的我，他们希望的我，一定就是现在的我……”她突然又变得神情清冷，说着这样子绝情而又悲伤的话语。

　　“我不知道你以前受过怎样的伤，但是，你是我的病人，保护病人，是医生的职责。只要你还是我的病人，我就会保护你的。所以，可不可以，把刀子……放下？”

　　“不可以。”她用力的握了握手中的刀子，理智的回答道。“但是，谢谢你。”她转身离开，只有说谢谢的时候，脸上似乎带着少有的微笑。

　　“你这样子客气，拉远和所有人的距离，一个人，也会很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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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的铃声突然想起，她接起电话，是他。

　　“喜欢大海吗？我们一起去看海吧。”他那样子轻声的问道，小心翼翼的似是害怕打算心爱的水晶娃娃。

　　她沉默，然后低头看着桌上的尚未画完的漫画，沉思，到底哪个更重要。

　　“嗯！”最终，她答应了。她，依然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

　　海边，她依然穿着米黄色的风衣，喜欢用风衣把自己完完全全的包裹起来。

　　海边，他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她的身旁。他以前，并不喜欢这样子琐碎的衣服的，但是，看着穿着风衣的她，总是觉得那样的美丽，美的遥不可及，不是因为容貌，而是因为她身体内的东西，或许，那可以称为气质。

　　风扬起她的长发，带着决绝与无情。

　　“海，为什么这么蓝？”

　　“因为那是天空的倒影。”

　　“天空，为什么这么蓝？”

　　“因为，那是你所期望的。”

　　“我并没有这样期望过。”

　　“因为，那是我所期望的，我所期望的，你心中的世界。”

　　“明明已经有了天空的蓝，为什么还要大海的蓝呢？”

　　“因为，这样子就有了两个天空。”

　　“这样子的天空，一定掠夺了另一个我。”

　　“恰是因为如此，才有现在的你，我所认识的你。”

　　“被天空所掠夺的另一个我，现在，正倒影在水中。”

　　“但是，我更喜欢站在我眼前的你。”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她就像是天空的颜色，湛蓝，湛蓝的……

　　“抱歉。就算你不相信任何人，就算你决定用自己的能力保护自己，但是，我还是不能让你一个人，被黑暗和冰冷所吞噬。”

　　“想要靠近刺猬，只能被刺所伤害。”

　　“但是，你是我的病人，我是你的医生，医生不可以因为会受伤而丢下病人逃走。如果不能治好你的病，那我愿意和你承受同样的绝望、冰冷、黑暗和痛苦。”

　　“她回来以后，也许，我就消失了吧。”她抬头，仰望着天空的蓝。

　　“不会的。”他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看，这就是真实的你，这是真实的，我所拥抱的。没有什么，可以夺走。你就是真实的，不会消失，不会被天空所掠夺，亦不会被任何人夺走。”

　　“给你。”她突然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却很大，耀眼。她的手中，拿着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的刀子。

　　“我会保护好你的，因为，在我怀中的你，就是真实的。我不会让你，为任何人所掠夺。”他笑着，接过她手中的刀子。

　　“水中捞月，只能被活活的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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