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空空华

13、全职爸爸

　　那个单纯的孩子，让我觉得不安，该怎么说呢，总之，再走过许多路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想过要做好人了，当然，也没想过当坏人。好与坏，在我心里已经没有了界限。

　　他只是我捡回来的一个孩子，大概有十六七吧，对于我一个向来决不杀生的25岁老头来说，是绝对不忍心让那样的大好少年睡在大雨中的，就算是只猫，狗，我也会带回家的，当然，天晴以后，我绝对会把它们统统赶出我那个不大但却舒服的家的。我又不想做好人，也不是乐施好善这类……

　　但是，眼睁睁的看着有人死掉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做的好，会遭天谴的……

　　我就是这个样子，大雨天的，就站在他身边看了一眼，打算走掉的时候，然后他妈的没眼的老天就打了个响雷，顺带劈了我旁边的那棵树，害我不得不带回个累赘。

　　我坐在卧室里看书，那张唯一这个家中我最为深爱的大床正被人一脸正气的霸占着，我再次怨天尤人的后悔，我真是没事找事，如果不是偷懒，故意翘班，那也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了吧。

　　手中的《圣经》随意的翻了两下，又是下雨天，真是无聊的季节，但愿长江来一场泛滥，可以洗刷尽这个世界的一切。

　　“你……”

　　当我把书随意的抛在桌子上，发出“铛”的一声后，床上的人也醒了过来。

　　“你生气了？”他微微抬起还迷糊的睡眼，对着我说道。

　　我扭头看向窗外，不说话。被一个人，还是一个陌生人，最主要的还是一个男人，白吃白住了两周，不生气才怪。

　　“对不起。”他穿着我略显宽大的睡衣从床上坐起来，略微低着头，大概是因为愧疚，长长地睫毛垂下微微颤抖，大概又要哭了。这些日子，只要我微微变脸，就算不是因为他，也肯定会一副要哭的样子，当然，那眼泪也会哗哗的留下来，绝对不是眼药水。

　　“不是因为你，公司出了点事。”我无奈的站起来走到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心中很是郁闷，谁家的孩子还不赶快领回去，都做了这么久的全职爸爸了……

　　听到我的否认，他马上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怎么看，都是一副哈巴狗的样子。

　　“离家出走这么长时间，你也真做的出来。”我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家里人应该找他都找疯了吧。

　　“嘿嘿……”他只是露出两颗雪白的大牙，对我嘿嘿笑了两声，不作解释。然后站起来，去窗边打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真好。”他对着窗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下了。看来，我一直都期盼的发场大洪水是肯定不可能的了，真是失望万分……

　　“你也喜欢《圣经》吗，大叔？”他低头看着书桌上的被我扔掉的书问道。

　　“我虽然不喜欢什么神之类的，但是，‘圣经’这个名字真是不错。”听到后面的那声大叔，我不由得又差点笑出来。我只不过是胡乱编了个45岁年龄告诉他，没想到他还真信，总是一副有礼貌的好孩子样，看到他，就不由得和少年时的自己比比，那时的我，向来都是叛逆的，从不顺服，到处打架，惹是生非……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他站在新出的阳光下，穿着白色的睡衣，书声琅琅。银色的阳光照在他黑色的短发上，有点发黄。

　　我逆着光看去，觉得真是耀眼。正如那个孩子，恍若他白皙的脸上单纯而干净的笑容。那个孩子，被家人保护的很好。

　　晚上在沙发上继续过夜，这对我这个老年人来说，真是一种煎熬。老了，经不住年轻人的折腾了……

　　“你这是什么？”清晨正是夏天睡觉的好时候，只可惜，我被某只猫科动物打扰。还未睁开眼，便被飞来的一个薄片打到了脸上。

　　我睁开眼，看了看坐在床上发威的人。伸手拿起掉到地上的薄片——身份证。我的身份证。

　　“你明明25岁，却骗我45岁，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从床上跳下来，一脸的愤怒。现在的小孩子，动不动就容易冲动，没有一点忍耐性。

　　“我多少岁，和你有关系吗？”我抬起头，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那本就是随口说说的事情，更何况，我是觉得自己真的老了。我讨厌麻烦，而他的存在，就是制造麻烦，所以，我无法温和的对待。

　　“你……”他一个字尚未说出口，蒲扇般的睫毛再次低垂下来，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只有白色透明的液体从睫毛下滚了出来。

　　我无声的叹了口气，养孩子，难啊。无奈的带着老胳膊老腿的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哇……”他哇的一声扑到我的怀里，放声大哭，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明明已经十六七岁了，真不知道是谁家养了这么大一个白痴的孩子。漂亮是漂亮了点，也长得很标致，但是，如果是个白痴就不好了。

　　我突然想起我那未出生便死去的孩子，如果他活着的话，现在也正好是哇哇大哭的时候。我没想过那个女人会那么狠，竟然新手打掉自己的孩子。她一直都那么温柔善良，我也一直都以为，她会是我这一生的伴侣。可是，我错了，错的离谱。

　　我的妻子，怀着我的孩子，但她爱的，不是我。

　　她为了她的爱人，可以打掉我的孩子，可以夺走我的一切。

　　那时，我说，我不相信是她背叛我。

　　直到她亲手捧着那个已经成型的孩子，来到我的面前。我觉得自己瞬间老了几十岁。自问自己，虽然是在□□上混的，也做过许多坏事，但是，绝对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情。

　　我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么干净善良，是这里唯一没有染过血的人。

　　她说：在□□上的人，又怎么肯能干净的了。

　　我见她第一次沾染的血，是我们的孩子的。

　　我离开那一切，只想做个普通人。一个是我的亲兄弟，与我血肉相连，一个是我的妻子，原定的白头偕老。到头来，却都成了笑话，天大的笑话。

　　我不是什么好人，更不会善心大发，只是对这个孩子，总是隐隐的不忍。或许，是我一个人一呆就是五年，寂寞了吧。也或许，是我真的老了。

　　他哭着，在我怀里晕了过去。我抱起他，将他放到床上。他每天早晨都会晕倒好几次，有病，而且还很严重，我知道，但是，他却不允许我带他去看病。

　　他说，他想在临死之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我没有阻拦，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执着，我无权抉择。他面对死亡时，那种平静，让人安心。

　　我下楼买早点，几个一身健壮的人站在一个高瘦的男子身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等在了门外。

　　“他…还好吗？”前方高瘦的男人犹豫的问出，一看，就知道他是谁，和那个少年很像，四十几岁，他的父亲。

　　“晕过去了。”不用再详细的解释，我已经知道他问的是谁。

　　“我想，在麻烦你照顾他一段时间。他想要外面的生活，从小就一直住院，从来都没有自由过。但如果我把他带回去，肯定还会被我爸吗再次送进医院的。”男人咬着嘴唇，似是极不舍，但又无可奈何。不得不承认，他很像他父亲。尤其是这种略带委屈或者为难时的表情。

　　“你就这么把自己的儿子丢给一个陌生人？”不知为何，心中起了一丝戏弄的心思，大概，是觉得，他和他的儿子太像了吧。

　　“我……拜托你。”他又极力的咬住嘴唇，似乎做这种求人的事情很是难受。

　　“不用了。谁让我们是朋友呢。但是，你还是及早送他去医院的好。”就算是绝症，也觉得，在那里有保障啊。

　　“谢谢。我下个周末来接他。这几天就拜托你了。”男人低头，一脸的歉然。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他儿子一样哭出来。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至少，他是理解他儿子的，也给了他儿子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一个不错的父亲。

　　今天周六，他还有七天就会离开。

　　照顾一个仿若婴儿般的孩子，从饮食住行，到洗衣做饭。他并不多么的喜欢外出，大多数时候喜欢坐在高处俯视楼下的人群。喜欢去看喷泉，喜欢美好的阳光，喜欢吃糖，喜欢泡热水澡。

　　他说：当心里苦的时候，就应该吃糖，那样子，就不苦了。

　　然后，我的家里，被摆的到处都是糖：德芙、太妃、大白兔、金丝猴、旺旺……还在自己和我的口袋里装了阿尔卑斯。

　　他应该是一个活在糖果世界里的孩子，甜蜜的，粉色的，就像城堡里的王子和公主。我一直这样想。

　　他说：当心里觉得冷的时候，就泡温水澡，很快就会暖和。

　　然后，他每天晚上拉着我一起泡温水澡。

　　他问我温泉是什么样子的，有温泉的山高不高。

　　我告诉他说，等他身体好点，我带他去长白山。

　　他用他的话来骗我，但我却满心的温暖。我用我的话来骗他，却觉得全身的寒冷。我泡在浴池里，再次把水温调高。他走了，我不可能带他去长白山看温泉。

　　周末的早晨，我们谁都没有说再见。

　　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再见。这一别，注定的成为永别。

　　我们相遇本就是着芸芸众生中的偶然，但他和我却都知道，分别却是必然。再相见，亦是不可能。

　　如果相遇只是为了分别，那我还是会选择相遇。那巧笑倩兮的少年这样对我说。

　　我不如那个孩子，一直逃避了五年。他对我一无所知，但却一眼看穿了我。他临走时只留给我这样的只言片语：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该为谁而活。你活着，只是为了你自己。其实，大叔，我更想叫你一声哥哥，你该有更好的生活，有家，有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