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空空华

12、影·爱

　　【爱，是一种什么形态？真爱，又会是什么样子？我一直在想，一个人会不会爱上自己，爱到疯狂、痴迷的地步，爱到忘却生死，抛弃性命的地步，爱到，就算无法拥抱，就算面对绝望，就算被亲人唾弃，就算被朋友舍弃，就算被世人嘲讽，也不会放手的地步，在这里，我为那份爱，阐述一种形态，一种无法比拟，但却不得不撕裂灵魂去表达的那份感情。】

　　前序：

　　这是另一种世界的另一类爱情，在这种残余的扭曲的灵魂里，有着这样一种爱，极度的人格分裂让她变为了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却演绎出一份异样的爱情。

　　有光的地方，一定会有影。也许，在太阳普照大地的时候，因为地球上并没有生物，没有物体，所以，地球表面没有影，但在地球的另一面，一定有着我们无法看到的影，那便是——黑暗。

　　光，亦需要黑暗的陪伴。我想，我的体内，也一定存在着另一个隐秘的我。

　　光，若没有了影，会不会忧伤，会不会孤单，会不会流泪？

　　蔚蓝的天空下，阳光倾泻下来，如此温柔明媚的光，为什么我却感觉到了悲伤的气息？

　　是因为，无法，拥抱，影，吗？

　　如此湛蓝的天空，为何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还有空气中流动的风，让我想要恸哭……

　　——绪

　　一、

　　梦中，大片大片的雪飘下来，埋葬整个世界，所有的悲伤、痛苦、折磨，还有悲哀，都消失了，只剩下空白，一片空白。

　　简在雪地里跳舞，穿着白色的裙子，留着很长很长的黑发，她没有穿鞋子，白皙的脚踩在雪地里。

　　苏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一直都追逐着这个身影，她知道这是梦，她知道只有在梦里才可以见到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和真正的自己一模一样，乌黑的长发，高挑的身材，令人嫉妒的脸蛋，唯一不同的是，简没有灿烂的微笑，她的脸上，总是带着忧伤，甚至麻木。

　　【简，冷吗？脚一定会被冻坏吧。】苏想。

　　她们在梦里，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但当她们醒着的时候，虽然偶尔会说话，但却无法看到彼此。

　　梦里的画面变换，简消失在了苏的面前。只留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不停地、持续的落着，仿佛，会持续到世界的尽头，直到末日的来临……

　　苏离开梦境醒来，她睁开眼，复又闭上，在黑暗中紧紧的抱紧自己，她觉得自己在变质，是心在变质，她似乎听到体内的另一个自己因为寒冷而最终倒地的声音，她抱紧了她，紧紧的抱紧她，是的，从心里想去抱紧她，可是，可是，抱住的，却是自己的身体。

　　苏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穿着睡衣，站在窗前，拉开窗帘。阳光仿若瀑布一般倾泻进来，她仰头看着外面的景色，湛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阳光将她的身影拉长，落在背后的房间内。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苏听到了简的声音，在自己的体内，大脑内，回响起来。

　　【恩，新的一天，新的开始。】苏说。

　　【苏，光没有了影，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哭泣，会不会难过？】

　　【谁知道呢，光，怎么可能没有影】

　　【是啊，有光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影。】简清脆的声音又在苏的脑海里想起。

　　【有光的地方，一定会有影，那么，有我的地方，也一定会有你，对不对呢，简？】苏看着阳光，笑着问道。

　　【光，为什么要赐予万物影呢？那是因为这样子，就可以不孤单。】

　　【是啊，就像我和你，你是我的影，我也是你的影。】苏回头，看着地上被光拖得长长地影，静静地凝视着说道。

　　【苏，要上班了。】简提醒道。

　　【是啊，又要去了。简，我们每天这样子重复着又重复，一点意思都没有。】苏走到衣橱旁，换上衣服。黑色的外套，显得她更加的美丽，带着一种成熟的坚韧，她，21岁，大学毕业，现在担任爸爸公司的经理。

　　【苏，无论如何，生活都在继续。】

　　【是的，一直都在继续。】苏离开家，简也不再与她对话。

　　苏开着车，看着外面的世界，距离自己是如此的遥远，每天这样子麻木而忙碌的生活着，明明是所有人都在做的事情，明明是看似很正常的事情，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出错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苏打开车里的音乐，剧烈的的士高压过了外面的哄闹声。苏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最强的人，才能生存下去，而弱者，就只能接受打压。

　　苏把车停在车库里，然后走进办公室，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电脑，觉得自己很无力，她不想工作，或者，是真的不喜欢这样子的工作。一介女强人，其实，自己并不想要的，只是，想要平平凡凡的活着，不知道何时，这种思想已经占据了整个大脑。大脑中很清楚，这种无声的反抗并不会有任何的意义，可是，身体却在抗拒。

　　苏希望自己可以像简一样，没有任何的烦恼，可是，她不知道，为何简的脸上，总是带着莫名其妙的悲伤，自己每天都在笑，可是，却感觉不到任何的快乐。

　　“苏，你下午把会议的报告整理好。”苏的父亲推开门，他并没有发现苏在发呆，在他眼里，苏是他骄傲的孩子，坚强，自信，又有能力，聪明，睿智，他很放心自己的晚年可以将公司交给苏。

　　“是的，总经理。”苏马上回答道，那是自己的父亲，可是，从小，他从来都没有抱过自己，这样子的父亲，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总是把自己自以为是的那些东西全部的加负在自己身上，明明是自己的愿望，自己的希望，却总是冠冕堂皇的说成是为了他人的幸福，可是，为什么，自己却从来都没有幸福的感觉。

　　【人类，总是冠冕堂皇的把自己的希望加注在别人身上，然后，把这说成是为了他人的幸福。】苏想。

　　【是啊，把自己的愿望交托给别人，这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但却所有人都这样做着。苏，你是背负着愿望的人……】简说。

　　【简，这真是一个无聊的世界呢！】

　　【背负着希望的人，就不可以给人失望。】

　　【简，你为什么而存在？】

　　【苏……】

　　【那我又为了什么而存在？】

　　【苏……】

　　【如果只是为了他人的愿望而存在，那我，为什么还会拥有自我？而，我的愿望又是什么？】

　　简沉默了下去，不再说话。

　　苏也不再说话，其实，明知道许多东西无论如何思考都没有答案，可还是会去想，那些存在的、被认为是正常的、习惯了的，真的是正确的吗？

　　二、

　　苏走出会议室，看到外面灿烂的天空，摆脱会议室内所特有的阴霾，在办公室拿了车钥匙，走进车库。

　　远远地，看到自己黑色的车旁斜倚着一个人，苏不看也知道他是谁。

　　崇是个帅气的男孩子，但绝对和阳光挂不上边，整个人都低沉而压抑，很少会笑，也许是公司压力太大的原因，刚满21岁的他，显得过分的成熟。他在外人面前，算是个冷面阎王，除了对苏，过分的热情，苏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他所热情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家的公司。联姻？这种事情，也除了他们王家人会想的出来，牺牲自己，用表面柔和，但却实际卑鄙的手段来获取全部的利益。但苏不得不承认，崇光，的确对自己不错。

　　“你有什么事？”苏走到崇面前站住，双臂抱在胸前，好笑的看着这个人称冷面阎王的人，在自己这里吃了这么多次鳖，竟然还回来。

　　“怎么，没事就不可来吗？”崇光原本低着的头抬起，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但他的眼神，是绝对没有任何的变化的，不是冰冷、不是温暖、也不是其他，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他眼里的，是零摄氏度——没有感情。

　　苏懂得，没有感情的人，比拥有感情，甚至拥有仇恨的人，更可怕，因为，无论你用什么，都干扰不了他，都无法牵制他，那是，最完美的状态。

　　“呵，你堂堂大总经理天天来我这小店，就不怕脏了身子。”苏仍旧冷冷的嘲笑，她不喜欢和人有太多的交际，尤其还是一个对“耀”虎视眈眈的人。

　　“我只是想请你去看风景。”崇光脸上的微笑消失，也许，因为苏的讽刺。

　　“我……”

　　“你是我未婚妻，你有这个责任。”崇站在苏的对面，面无表情的说道。

　　“责任？什么责任？”苏一脸的冷笑，她感觉到简打了个冷战。

　　“尽一个未婚妻的责任，以后还要尽一个妻子的责任。”

　　“我已经有爱人了。”苏收回脸上讽刺的笑容，对着崇郑重的说道。

　　“你什么意思？”崇拉住苏的胳膊，阻止住欲要离开的苏。

　　“意思就是我不可能嫁给你。”苏挣开崇的钳制，仰着头，不肯服输的与崇对视着。

　　“是谁？”崇没有对苏发火，但声音却缓慢而冰冷，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温柔，极尽的温柔，但那却是最冰冷的温度。

　　“你永远都不会见到她的。”苏并没有后退，因为她知道，他伤不到她。

　　“是谁？”还是那两个字，但温度却更低了。

　　“简。我最爱的人。”苏说完转身离开，这一次，崇没有阻拦她。

　　三、

　　“苏，我希望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办公室内，父亲拿着崇家退亲的帖子，对着苏吼道。

　　苏从电脑前抬起头，没有说话。

　　“你喜欢的人是谁？”父亲再次开口。

　　“简。”苏很冷静的回答。

　　“是男是女？”

　　“女。”

　　“你……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里。”苏指着自己的心脏处，她没有撒谎，简就在这个身体里。

　　“什么意思？”父亲很平静，据他所知，苏并没有爱人，更没有交往密切的人，所以，他要知道真相。

　　“我的体内，另一个我。”苏很冷静的说道，眉目间，与父亲有三分相似。

　　父亲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四、

　　“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该是精神分裂吧。”精神医生站在父亲面前，淡淡的阐述这个事实。“因为小时候压力过大，或者受到某种刺激，逃避现实，从而导致精神分裂，或者是……妄想症，因为小时候缺少玩伴或者长大后缺少能够理解她的人，而幻想出来的人……”

　　父亲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是他最为骄傲的孩子，勇敢、聪明、睿智，一直都是表现最为完美的，为什么最后会成为这个样子？

　　“当然，并不是没有治。这种方法我们也能够治疗的，只是……”医生说道这里，迟疑了一下。

　　“钱不是问题。”长年游历商场的父亲很快知道了医生的意思。

　　“当然，我们也会尽力治好她的。”听到父亲的话，医生脸上的笑容放的更大。

　　“你们用什么办法？”

　　“让她幻觉的人消失，这是最直接也是最快的办法。”

　　“好，你们准备一下，我一周后会带她来的。”

　　五、

　　【简，你说，爸爸会怎么对付我们？】苏坐在阳台上，对着对面的影子说道。

　　【苏，你做的太过了。他毕竟是爸爸。】

　　【但是，我已经很累了，简。】

　　【苏，我在。】简对着苏伸出手，脸上仍然带着温暖而淡淡的笑容。

　　【简……】苏伸出手，想去握住简的手，却只能在虚空中划过，手中什么都没有留下。苏收回手，心中有些失落。

　　【苏……】苏感觉到简就在自己眼前，却无法看到她，也无法摸到她，这种存在，让苏不安。

　　【简，我不是他的工具。】

　　【我知道。苏，我会一直在的。】简伸手抚着苏的头，苏可以感觉到，因为心里很温暖，很舒服……

　　六、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苏坐在车上，对着父亲问道。

　　“去看病。”父亲表情依然冷淡，说的话不容置疑。

　　“我没有病。”

　　“你有。精神分裂，外加妄想症。”

　　“我没有，你想把简怎么样？”

　　“如果你没有病，去了就回来。”

　　……

　　“请睁开眼睛，看着这里。”医生拿着一个银色的怀表站在苏的前面，慢慢的进行催眠。“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你进入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然后你看到有人再跳舞。”

　　苏闭上眼睛，慢慢的进入梦境。

　　还是那片雪地里，简穿着白色的裙子，脚上仍然没有穿着鞋子。她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在那里尽情的跳舞。简没有看到苏，但是苏看到了简，看到一脸巧笑倩兮的简，那么美丽，那么灵巧，她的身上，永远都充满着一种活力。

　　“再然后，一群蒙面的黑衣人跑出来，劫持了跳舞的人。他们骑着马，把她带走了。”

　　苏看到四五个一身黑衣的人突然冲了出来，一个抱住简，简吓得愣住了，忘记了挣扎。他带着简，跳上了一匹马。

　　“你看到了，你从一个黑衣人手里也夺过一匹马，追了上去。”

　　苏抢过一匹马，向着带着简的黑衣人追了出去。她大声的喊着：“简，简，简……”

　　简趴在马上，这才抬起头，看到追在后面的苏。她张开嘴，对苏说了些什么，风太大，苏没有听到。

　　其实，简说的是：“苏，这是梦，快醒过来……”

　　“当你追上他们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被歹徒用刀刺入心脏……”

　　前方上山，已经到了尽头。马不得不停下来。歹徒一刀刺进简的胸口，将简扔下马。

　　“不要啊……”苏大喊着，却什么都做不了。她看到简像死人一样被扔到雪地上，白色的雪，被红色沾染。

　　苏跳下马，抱住简。

　　简靠在苏的怀里，真是奇怪啊，第一次拥抱，却成了永别。

　　胸口红色的印记仿若绽放的彼岸花，不停的在四周扩散。苏抱着简，什么都没有说。

　　七、

　　苏从梦中醒来，她再也没有见过简。

　　八、

　　是谁苍白了她的忧伤

　　是谁孤独了她的青春

　　站在六月的阳光下，只剩下剪影浮掠，仿若曾经见过。

　　阳光一如往日，稀稀落落的穿过窗户，落到地上，碎成一片。

　　她蜷缩在地上，紧紧的缩成一团，冰冷彻骨。她不停地呼唤，谁来？谁来抱紧我，抑或，杀了我。很痛苦，很痛苦，杀了我，杀了我……

　　她紧紧的抱住自己，竭尽全力的温暖着自己。为什么？这种不安，这种痛苦，这种挣扎。够了，已经够了，每天这样的挣扎着，很痛苦，很痛苦，杀了我，谁来，谁来……

　　阳光渐渐的变得昏暗，她从地上醒来，脸上大大的笑容绽放，那是一种充满了悲哀、无奈还有嘲讽的笑，仿若在彼岸绽放的曼珠沙华般妖冶而美丽。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简呢？简去了什么地方……

　　每天这样子行走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什么？没有追求，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有的，只是这个大大的房子，房子内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仿若空旷的心！

　　她爬上楼顶，像往常一样，把手伸向虚空，很努力，很努力，竭尽全身的力气，努力的去抓着什么。到底她想抓住什么？在楼顶空旷的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从虚空收回，打开握紧的拳头，看着苍白的手心，仍旧什么都没有，恍若她的整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虚无的女子。

　　她的手无力的垂下，然后整个身体徐徐的后缀，整个人在空中飞舞着，仿若秋天的落叶，竭尽全力的，不惜一切的，只飞舞这一次……

　　简说：一生，只飞舞这一次，足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