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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六十六回 回忆在别处 ...

  •   第六十六回 回忆在别处

      第二天一大早,我醒了。
      一半是因为被网球部迫害的身体习惯了早起,一半是因为昨天晚上没有吃晚饭所以饿醒了。
      至于痛苦,我早就在昨夜把它埋进北海道的雪,藏进心里的秘密花园。
      不可以再任性了。不可以在他们面前哭泣了。不可以让他们担心了。
      因为我的任何一丝一毫痛苦,都会被放大成他们千百倍的伤痕。
      而且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当我慢慢地走出房间时,客厅中除了爸爸妈妈,竟然还有陌生人的存在,其中之一,就是他的身影――不二周助。
      他听到响动,侧身回头,一个笑容,安静绽放。
      被雪漂白的阳光,静静落在他的肩头,无声。
      他说,“早安,白河。”
      我几乎是不易察觉地点点头,“早。”
      “阿星。”就在我们彼此注视沉默的时候,妈妈匆匆从沙发上起身过来抱住我,一连串的问题爆竹样发射,“睡醒了吧?昨天晚上睡好了吗?身体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嗯。”我轻轻地点点头。
      话音刚落,这下可把爸爸急坏了,但是我的下一句话却让他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就是肚子,有点饿了。”
      阳光似乎也轻轻地笑了,原本气氛还有些冰冷,现在温度回升。

      “去楼顶吃早饭吧。”站起来提议的是一个有着和煦微笑的阿姨,眼角眉梢有着熟悉的弧度。在她身边还有一个和蔼的叔叔,也是和善地笑着。我再看看他们身边的由美子和不二,忽地反应过来。
      他们是不二的父母。
      “那好吧。”妈妈看了看爸爸的脸色,牵着我的手,点点头。
      “那我去叫裕太起来。”由美子说着就站了起来,“那个小懒鬼。”

      楼顶的早餐聚会充满着浓郁的奶茶香和蛋糕味,只是裕太的出现实在给原本应该平稳过渡的早餐时间抹上了浓重一笔。
      “你是谁啊?”裕太走到我面前,端详我好久。这是,往事回首见面会吗?我暗暗揣摩着,不过那时他比白河还小,他还记得吗?我苦涩地笑了笑,小孩子的回忆啊,长大之后还能记住的到底有几何?
      由美子拍拍裕太的肩膀,“怎么了?不记得了?”
      “没印像。”裕太再看我一眼,忽然愣住,“呃…….唔,哇!你,你,你,你!”
      我的脑海里迅速回闪当初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情况。
      呃,貌似是我在对人家大吼大叫。现在,形式逆转了。
      不二微微皱着眉,两家家长也是满脸的困惑表情。
      由美子却是笑眯眯的,不为所动,“怎么了,裕太想起小星吗?”
      “不。不。可你,你,你不就是上次那个。”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裕太说出我和他超级尴尬的会面,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尤其是在不二在场的情况下。
      “请吃蛋糕吧。”我刷地把桌子上的黑森林蛋糕送到裕太嘴边,堵住他发音的一切可能性。
      “呜呜呜呜唔唔唔唔。”裕太被迫吞下,虽然眼神中满是奇怪的别扭。

      尚算愉快的早餐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我一边乖乖吃东西一边察颜观色。父母们都坐在稍远的一张桌子,我们小孩组则坐在另一边。照目前的情况分析,昨天晚上由美子应该和她的父母提到了有关我过去的事情。嘛,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关心,总之她们就过来看看我。我看看父母的神色,又看看同样明了的她们。
      唉……到头来我还是一个要让人操心的小孩。
      小孩子一直都在父母的庇护下成长着,但有时却一无所知。我看看裕太有些莫名的表情,大约猜到她们并没有告诉裕太真相。大概他记不清了,那些过去的事情。由美子看样也不会再对他提起了,每次都在他要提问的时候学我刚才的样子塞过去一块蛋糕。
      可是,我抬眼看看不二,他正看着玻璃杯中的绿茶,微微愣着。
      为什么他就不能忘了呢?为什么偏偏他就要背负那么多?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眼看着她们那边的谈话声越来越低,我也慢慢聚集着勇气。
      喝完杯中的最后一滴牛奶,我走到爸爸妈妈面前,说出我昨夜做出的决定,“我想去看看流。”
      他们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忍,却最终慢慢氤氲散开了。
      妈妈牵过我的手,“阿星,真的要去?”
      我点点头,回握妈妈的手,“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我看了看爸爸,又看着妈妈的眼睛继续说,“也许就算我见到了,也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看看流。”
      “可今天是圣诞节。”爸爸笨拙地想找个理由来阻止我,却说出了最没有说服力的话。
      “所以,我会回来的。天黑之前回来,和你们一起过节。”
      “你要一个人去?”妈妈发现了我的意图,眼睛中闪过敏锐的光。不二的父母也开口说一个人太危险什么的。我歉意地看了看他们,又看着妈妈。
      “爸爸妈妈昨天去看了流的。而且我,本来就想一个人去看看流。”我只是想陪陪他,什么都不做,和他看一会雪花落下的样子。
      “她不会一个人去的。”身后忽然就有人说话。
      我转身,看见他。心,暖暖地疼。
      “我和她去。”不二微微歪着脑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和浓得化不开的忧伤默默落下,满地的雪色伤痕。

      “可是。”妈妈还要犹豫地开口,由美子忽然就过来抱住我,“我也会去的,伯母。”然后由美子又笑着看看我的父母,她的父母,“安心,我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的。”
      妈妈终于还是松了口,缓缓地点头。爸爸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但是我有看到妈妈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她的口型说着,别担心。可她的眼神还是背叛了她。
      我忽然就侧过头,假装揉着掉进眼角的睫毛。
      很痛,很痛。

      一行三人,就在他们的目送下来到JR铁路站台。
      “阿星,要小心啊。”妈妈握着我的手,似乎快要哭出来,却忍住了泪水。
      “嗯。”我点点头,转身走上车。
      只是,不敢回头。
      怕看见她的眼泪,也怕她看见我的。

      “你们坐这里。”来到车上,我们跟着由美子来到单独的车厢房间。由美子果然很有大姐样,不论是之前买票还是找车厢,都很有型。可她安排好我和不二坐在靠窗的座位,她就要转身离开。
      “姐姐?”不二困惑地抬头,由美子却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拿给不二,“小心点,周助。别把小星弄丢了。”
      “由美子姐姐。”我看着微笑的由美子,忽地看见她一抹哀伤却坚强的眼神。
      “小星,你听我说。”由美子蹲了下来,一只手抚过我的脸颊,慢慢地,温柔地,“你的哥哥流,是个很好的小孩子,你也是。他很爱你,你也爱他。所以,不要哭,因为,若他知道,会难过的。”由美子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渐渐微弱。然后她站起来,又是平常看上去的那个她,没有脆弱没有单薄。
      “周助,给我照顾好小星啊。惹她哭的话,姐姐要找你算帐的。”由美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又冲我笑笑,“我就不去了,待会在下个车站下车,我会在那里等你们回来。”
      “姐姐。”不二似乎对于由美子的任性决定有些无奈,就连反驳的口气都是那么淡。
      “我觉得,与其让我陪小星去,不如你去的好。”由美子的目光忽然就有一份温存,“毕竟你才是她的王子殿下啊,周助。”
      “呃?”我完全迷茫地看看由美子,但她却笑而不答地离开了,还顺手关上车厢的门。我又看看不二,他却像是沉浸到回忆中,半响才抬起眼看我,朦胧的微蓝。
      我的胸口,涌出一股熟悉的感觉。那仿佛就是那天夜里乘坐在飞机上的微妙预感,涓涓地流过。

      列车平稳地驶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大片大片纯白的雪景单调地飞过,没有变化。
      我不敢去看对面的不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我只得继续看着外面的风景,雾气迷蒙了窗玻璃,世界渐渐苍白。
      思维渐渐停止,仿佛是累着了一般。不去想任何事情,也不被任何事情干扰。
      眼皮渐渐抬不起来,我慢慢地睡了过去,无声无息。

      迷糊间,视野渐渐清晰。
      眼前,依然是雪。大朵大朵的雪花,静悄悄地落下。
      我现在,在哪里?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雪,看不到方向,也看不到人烟。
      没有边境的雪之世界。
      有些害怕,有些惊慌。
      这是怎么回事,梦境,幻象,天堂的角落还是地狱的深渊?

      忽地就有小孩子跑过我身边,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小孩子,欢快地跑着。
      我想要喊住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渐渐跑远,脚印又渐渐被雪花覆盖,忽地就有流泪的冲动。
      情不自禁地朝着他远去的方向前进,一步一步。
      仿若雾散了一样,我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其他的东西。
      一座小公园,几个孩子正在宽阔的中央堆着雪人。
      我快步走了过去,想要问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知道些什么吗?
      只是不论我再怎么走,却再也不能前进更多。
      看得到,听得见,却摸不着抓不住。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除了看着他们,再也不能做什么。
      原本和和气气的三个小孩忽然就争吵起来,两个小男孩就互不相让地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左边的努力拉,右边的卖力夺。小女孩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慌张的小脸看上去快哭了。
      “阿星姐姐要陪我玩,你放手啦。”矮一点的小男孩大声喊叫着。
      “不行。”高点的小男孩抿嘴了嘴,毫不相让。
      “哥你讨厌啦!每次都不准。”小男孩近乎撒娇地喊着,不依不饶。
      “我答应过小流,要代替他守护他的小公主。”他忽地就拉过了小女孩,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拭去她帽子上的雪花,微笑地,幸福地说,“所以啊,小星就是我的小公主了。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守护她。”

      我的胸口,猛地一痛。熟悉的痛楚陌生得强大。
      但胸口的疼痛还没有消失,眼前的故事还在继续。

      被夺走宝贝的小男孩,忽地撇撇嘴,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小男孩和小女孩都手足无措。
      “哇哇哇啊啊啊啊,哥哥不喜欢我了。哥哥不要我了。哥哥只要阿星姐姐,不要我了啊啊啊啊啊。”
      被叫做哥哥的小男孩的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他犹豫着是否要放开小女孩的手,却还是没有放开。反而是小女孩牵着他走到哭泣的小男孩面前,她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地温柔地擦着他脸上的鼻涕和泪水,“哥哥怎么会讨厌你呢。他是你的哥哥,你是他的弟弟,这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了啊。”他抬头,抽泣着开口,“真的?”
      “当然。”小女孩灿烂地笑了,“世界上哪有不疼自己弟弟的哥哥啊!”
      “那我,可不可以牵你的手?”止住泪水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发问。
      小女孩愣了一愣,然后点点头,主动伸出手握住他。小男孩看了一眼他的哥哥,终于鼓起勇气牵起小女孩的手。
      三个小孩,就那样温温暖暖地牵手微笑。
      “呐,不知道雪花是什么味道的呢。”小女孩忽然发问,两个小男孩都是一愣,最后还是那个眉眼弯弯的小男孩开口,“尝一下就知道了。”
      于是他们站在公园中央,闭着眼伸出舌头等待雪花的降临,那么单纯的孩子气。

      我想我终于懂了。
      这份雪白的回忆,这份童年的美好,这份留在白河星身体深处的回忆,还是醒了。
      可是醒来的时刻面对的却是如此支离破碎的现实。
      白河流早已离开人世,白河星不再是白河星,裕太也忘记了,不二却记住了。
      情何以堪。

      我闭上眼睛,身边却刮起一阵凉凉的风。
      睁开眼,之前那个跑过我身边的小男孩再次匆匆擦身而过。
      追上他,拦住他,这是我脑海里的唯一年头。
      脚步飞快地移动,周围的景致也在不经意间微妙地变化了。
      这里是,哪里?

      普通人家的院子,两个小男孩面对面站着。
      其中一个,褐发飘飘,蓝眼明亮。
      另外一个孩子,却有着与我如此相似的面庞。那样相似的容颜,那样相近的微笑,若非是短短的头发泄露了真实,只怕我会误以为看见了幼时的白河星。
      “请你成为星的小王子。”他的眼神有令人心碎的美。
      “我答应。”他慢慢地勾起嘴角,坚定地笑着。
      “呐,约定了哟。”他伸出小指,他也伸出小指。
      两根小指头勾在一起,许下孩子的诺言,真诚的永远。

      然后斜刺里,被许诺要保护一生的小女孩飞快地跑了过来,“哥哥,哥哥,裕太刚刚把胡萝卜掰断了,人家要做雪人鼻子的啊。”
      被她唤作哥哥的小男孩温和地笑着,接住鸟儿归巢般扑来的她,安抚地拍拍她的头,又笑着看看那个小男孩,“看来暂时还不能让给你啊。”
      他却只是不为所动地笑着,眼底散开自信的光芒,“会有一天,她会第一个来找我。”
      然后闯了祸的裕太扑腾地跑过来,委屈地拿着断成两截的胡萝卜小声地开口,“那不如晚上煮胡萝卜吃吧。”
      “也好,不过不要加芥,芥末。”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微笑的他,又把脑袋埋进她哥哥的怀里。

      我目送着他们渐渐离开的背影,心疼的感觉慢慢纠结成心底的结。
      剪不断理还乱。

      雪花又纷纷乱乱地落下。
      迷乱间,小男孩奔跑的身影再次出现,我的脚不听使唤地跟着他一路前进。
      视线又慢慢模糊,身边溜走无数风景。
      大通电视塔的夜景,大通公园的紫丁香,粉嫩嫩的米粉团子,黑白简约至上的衣服,香喷喷的螃蟹和拉面,最后定格在一间白色的建筑物。
      我至今心有余悸的地方――医院。

      这次眼中看见的东西比刚才都要清晰。
      我顺着湿漉漉的脚印,走到一间病房前。
      被机器包围的小男孩与小女孩,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双子。
      两个人之中只有一个可以存活。忽然而至的预感撞击我的心防,我想要进去看看他们,却发现眼前的所有东西全部被白雪遮住。
      一切的存在,都被雪融化了。

      “星。”
      背后忽然就有声音,我慢慢回头。
      那个一直跑在我前面的小男孩此刻笑意盈盈地站在我面前。
      矮小的个头,短短的头发,清秀的面庞,熟悉的微笑。
      那是白河星的哥哥,年尽六岁就死去的白河流。
      “流?”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笑着。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呢?
      他还是保持着他六岁的模样,只因为他活在白河星的记忆里。
      每个人都会记住一些人,也会忘记一些人。其实,有时候遗忘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你真的忘记了,然后有一天,你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他一动不动,任雪花落满肩头。
      当一千零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身上,他轻轻开口,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那些漫天的雪花渐渐吞噬了他的身影。
      我向前奔跑,却怎么也触不到。
      满世界的雪花,无暇的白。
      此刻,只剩绝望的冰冷。
      “流……哥哥。”

      像是电影散场前帷幕徐徐落下一样,冰雪的世界全然颠倒。
      有谁抓住我的手,不再冰凉的风阵阵吹息。
      我痛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身处在列车包厢中。
      嘎啦嘎啦的轨道声,白雪莽莽的风景,还有惊慌的不二。
      “不二。”我迟钝地开口,面前这个抓得自己双肩好痛的男孩,真的就是那个平时微笑和蔼的不二周助吗?如果是,他怎么会有那么不像他的表情?他怎么可以,那样心痛到无所适从。
      他慢慢出一口气,右手慢慢拭去我额上的汗水,“做恶梦了吗?”
      我这才惊觉额头上的汗水,还有他冰冷像被雪冻的手。
      “不,不算是。”

      列车到站,我们下车转乘电车来到目的地。
      那片埋葬着白河流的墓地,此刻依然被白雪覆盖。墓地间高耸的松树翠绿挺拔,高高的天空碧蓝,我的视线慢慢落在那些大小不一的墓碑上,无意识地闭了闭眼。
      “白河。”他依然礼貌地叫我的姓,但我也知道,他不会像由美子那样亲昵地叫我了。
      “嗯。”我深深呼吸,跟着纸条上的说明慢慢走着。

      在来的路上,我们在花店买了鲜花。
      我问不二还记得流喜欢什么花不,不二却告诉我只要是他妹妹喜欢的,他就喜欢。
      此刻,在我怀里的粉色康乃馨,纯白百合花还有白玫瑰都被天空稀稀落落的雪染上细碎的晶莹。
      快到流的墓地前,不二小心地停住。我侧目看了他一眼,一个人向前走。

      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墓碑,照片上的孩子,和我梦中出现的小男孩,一模一样。甚至我都可以从他眼神中,隐约看见自己的影子,白河星的半身。
      我蹲下来,温柔地把花放在墓碑前,轻轻地,仿佛害怕吵醒沉眠的他。
      我吸了口气,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又能说些什么呢?难道要我说我已经不是白河星了吗?还是说现在在这里的人只是个替代品?
      我只能沉默着,在雪花将花朵覆盖前,低声地说着,“流,我来看你了。”
      “爸爸妈妈昨天来看你了吧。对不起,我今天才来呢。对不起,我把流忘了呢。流,真的是个很好的哥哥,非常好,全世界最好。所以,真的对不起。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这么冷,这么冷。那么多的雪,那么冷的雪,流你一个人一定很寂寞,很孤单。”我的手拽紧地上的雪,手指生疼。
      想着他过去的时光,想着他以后还将一个人渡过那么多寂寞又冷的日子,我只能拼命将眼泪逼回去。
      想哭,但是不能哭。
      如果是流的话,是绝对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哭的。
      所以,至少为了流,至少为了星,要把眼泪忍住。

      只是话题一旦开了头,我就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下去。好像这样就这样减轻负罪感,这样就可以让流的灵魂得到安慰。我低声说着我在立海大的事情,又说着在冰帝渡过的日子,说着我遇到那些人,说起我身边的孩子。
      不知不觉就说了许多,高兴的难过的喜悦的糟糕的兴奋的尴尬的。
      人生百味,酸甜苦辣不一而足。
      说到最后,我捶捶已经僵硬的腿。
      舍不得说再见,但是必须说再见。
      虽然这是白河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北海道探望她哥哥了。
      “流,我会好好的。”我掌心合十,从踏入这个墓地开始第一次展露笑容。

      和不二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因为脚似乎有被冻伤,走路有些蹩脚,不二提议休息一会顺便吃点东西。
      我点点头,正好又没有吃午饭。
      于是我们随便找了一家北海道最常见的拉面馆吃拉面。
      因为已经有多次吃拉面的习惯,我轻车熟路地点了黄油风味的拉面,不二还是照例点了辣味汤面。
      我看着对面一直往碗里倒辣椒的不二,有些想笑又有些伤感。

      吃完拉面后,不二竟然在电车站台附近买了雪糕。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个名叫Ice Cream Royal Special的大大雪糕,又看看微笑的不二,“这是?”
      “很好吃的。”不二热情推荐,我推让再三只得接过。
      至少这个的杀伤力比芥末小多了。只是冬天吃雪糕,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下口以后我才惊叹,这个雪糕实在是太美味了。滑溜溜的牛奶味,奶香浓得无法言明。这是我从来都没有吃过的味道呢。
      不二笑眯眯地看着我,“小时候你也是不肯吃雪糕呢。”
      “呃?”
      不二像是想起了很好玩的事情,轻轻地笑出了声音,“那时你总以为雪糕冒着气很烫,一直不敢吃,非要吹凉了才肯吃,结果化了一手的水。”
      我有些呆呆地想像着小女孩拒绝吃雪糕的景象,也轻轻地笑了。只是,无限悲凉。
      “不二,我已经不是白河星了。”我本不想说这句,却还是说了出来。
      无声良久,身边的孩子坚定回答,“我知道。”
      然后他回首笑笑,安静的美。
      我便慢慢低下头,假装地上的雪更美。
      不,不,不,你不知道。你只是以为白河忘了流才忘了你,可是我根本就不是白河星,又谈何过去,又说什么忆起?

      当我们最后平安来到和由美子约定的地方,我发现等待我们的人还多了一个。
      “裕太?”不二微微睁眼,快步走向他们身边。
      由美子笑着牵过我的手,“怎么样,周助路上有好好照顾你吧。”
      “嗯。”我老实地点点头。
      裕太看一眼不二,又皱眉看看我。
      这是什么眼神啊?
      正当我忐忑不安的时候,由美子拐起我的手臂,大声宣布,“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去吃烤肉吧。”
      “呃?”我眨眨眼,吃什么?
      “你爸爸妈妈已经在那边等我们啦。”由美子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开始走,不二和裕太相视一眼,默默跟上。

      在这家名叫Daruma的烤肉店内,我们点了据说来北海道不得不吃的成吉思汗烤肉。实话说,吃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吃出来这是羊肉,居然一点膻腥味都没有。
      父母的表情总算是轻松下来,我想我总算表现得不错。
      首先,我要做的就是不让他们操心。
      只要我表现得坚强,那么他们就不会担心。他们不担心,那么我也就不用难受了。
      只要我把痛苦的担子背负一些,多背负一些。

      晚上吃饭大人们都在边吃边聊着,我们小孩组又在另一边上执著于烤肉。
      说执著于烤肉的,不如是裕太。
      看他那饿虎扑食的样子,我又看看不二做对比,吃得那么斯文,没必要啦。
      我好心地从裕太筷子下面抢了一块烤肉放到不二的盘子里,不二看看我,似乎有些为难却还是老实地开始吃。
      由美子却忽然笑了起来,拿出她刚才出门买的水果蛋糕,“要吃吗?”
      “要。”我两眼牢牢锁定那块蛋糕。哇,黑森林蛋糕呢。想起早上拿那块黑森林堵裕太的嘴我还有些后悔呢。
      “那我们一人一半好了。”由美子说着就准备切开蛋糕,裕太却不合时宜地冒了一句,“吃那么多,会长胖的。”
      哇,面前和善可亲的由美子忽然变了一个造型。慑人的气魄,逼人的气势,压倒性的实力和存在感。
      “裕太,在女孩子面前说体重很不礼貌哟。”虽然由美子还是面带笑容在说话,但是眼神中可就完全不是这么解释的。
      我看着裕太艰难地吞下口水,“姐姐,我刚才胡说八道,您就当没听见吧。”
      “哦呵呵呵呵,是吗?”由美子看一眼裕太,又斜眼看看我和老实吃东西的不二,“说起来,裕太真的忘了小星吗?”
      裕太放下刀叉,快速地扫视一眼又低头,“记不清了。”
      “我可是记得啊,那时裕太还和周助争着要娶小星呢。”不愧是由美子,此话一出,谁与争锋?
      “谁,谁会和笨蛋哥哥争那个,那个女生。那个,那个,长得又不咋的。谁,谁会要啦。”裕太脸通红地辩解,却越说越说不清楚。
      我的耳朵,开始慢慢发烧,尤其是察觉到身边不二慢慢停下的咀嚼速度。
      “再说了,我才不。”裕太忽地停下,又看我两眼。
      我忽然隐约察觉他的下半句,却觉苦涩。
      他才不会和哥哥争。
      我瞄一眼,看到他闭上的眼。不二那么聪明,想必他也猜到了裕太的话语。
      似乎是见情势不妙,由美子利落地抄起蛋糕又堵住了裕太的嘴。
      “既然裕太这么关心姐姐的身体,那就帮姐姐把蛋糕吃完吧。”
      “呜呜呜呜呜……哽,哽住啦!”

      当我们吃完饭后,我们一行人一起回到酒店。
      只是途中,我们看到了满天的花火。结果这个圣诞节的夜晚,我们又来到大通公园散步。
      慢慢地走着,想像着这条幸福的路,想像着这幸福的夜晚,多想停留在这里,不走。
      可是幸福总是那么短暂,而痛苦永远绵长。
      我抬头看着星空,寂寞的星星啊,你还记得曾经出现在这里的小孩吗?你还记得白河流吗?你还记得我吗?
      可星星不说话,我也得不到回答。

      没有雪落下,我静静地看天。忽地觉得有些冷,左右环顾。不知不觉,我的身边只剩下了不二。
      烟火最后也渐渐散去了,就像那个秋天的夜晚一样。我想起和迹部在盛大花火下起舞的样子,只觉大梦一场。
      “白河,看。流星!”不二忽然举手看天,我下意识地跟着抬头。身边的人群开始欢呼,喜悦的声音散落一地。
      白河流,白河星。流星的孩子,最后都要消失吗?
      “不许愿吗?”不二看看我,又看看周围翘首以待的人。
      我慢慢抬头,再看看天空,叹一口气,“那流星不是很辛苦吗?背负那么多愿望的流星,才会累得受不了坠落下来的。”
      不二微微一震,却又笑了,“即使这样,我也要许愿。”
      我睁大眼睛看他,他一脸认真。然后他掌心合十,看向我笑了,像是猜透我所有的困惑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你就是白河星。”
      他仰首看天,虔诚地低语,“小星小时候就说过,不要对流星许愿,因为那样流星会很辛苦。可是如果流星可以实现我的愿望,我希望你,”
      那时,我几乎就要以为他说出希望我记起往事,或者像三流电影里演的一样说什么希望我幸福的愿望。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那么让人心碎到死地说,“希望你对我笑一笑。”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他的愿望。就当是为流星分担一点重量。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想起他温柔的笑,想起为他悸动的心跳,想起他为白河所做的一切,从心底慢慢地笑出来。
      烟火凋零时,流星飞落夜,不二和白河相逢。
      在距离了那么多年在错过了那么多次后,在最初相遇的地方重新遇到。

      他轻轻地牵过我的手,温暖得让人忘记寒冷的手心,柔软得让人甜蜜的触感,全都是他的独一不二。
      他兑现了他的誓言,他做到了和流定下的约定。他完成了他坚守六年的职责。
      他用他的微笑,他的剧痛,他的孩子气,他的赤子心,他童年的全部忠诚,他少年的所有温柔,守护着他的小公主――白河星。
      可我要拿什么来回报你,不二周助?

      第六十六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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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六十六回 回忆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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