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歌》提尔斯

30、二十八

　　第二个休息日转眼就到了。

　　莫丽很早就到了奥西娅的石屋。她走进房间，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感叹道：“奥西娅，你不和家人住在一起吗？”

　　奥西娅拿了一把椅子让莫丽坐下，说：“嗯，是的。这是我父亲生前盖的房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又安静，离我养父家又近，我就搬到这里来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真是个新奇的说法。不过你的房间真不错，比我那个乱哄哄的地方好多了。”莫丽边说，边把肩上扛着的布包放在桌上。

　　奥西娅早准备好了纸笔，坐在莫丽身边。莫丽打开布包，取出了第一幅画，是个男人的全身像。一头金色的中长发，眼睛细长，只露出小部分浅褐色瞳孔，五官端正，相当漂亮，只是穿着长稠衫的身子很瘦，有些羸弱，感觉不怎么阳刚，文质彬彬的样子。奥西娅不由问：“这是？”

　　“呵呵，伊洛•莱尔年轻时候的样子。就是我爸。”莫丽撇了撇嘴回答。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曾抛弃自己女儿的男人？看上去倒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很难想象他会做出这种事。但仔细看，莫丽和她父亲的眉眼却如出一辙，只是伊诺不如莫丽灵气。

　　莫丽又拿出第二张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也是金发褐眸，虽然头发已经微白，脸上也有许多细纹，青春不再，却也从眉眼判断，她曾是个美人。“这是我祖母。莫德尔•莱尔。”莫丽解释道，又抽出了第三张画，上面画着个年轻女人，相貌平平，深棕色的长发卷曲蓬松，用头巾包着，深棕眸色，下巴圆润，肤色发红，脸上油光光的，还有许多褐色的雀斑。这位妇人身形健壮，穿着粗布衣服与围裙，是典型的农妇打扮。“这是我妈。姆法•莱尔。”

　　“啊？”奥西娅不免有些吃惊，看着桌上并列排开的三幅画，对比伊诺和姆法，这对夫妻也太不搭了吧！

　　莫丽似乎看出奥西娅的诧异，淡然道：“这些就是我的亲人了。”然后她又拿出一些场景图，在地上排开，咽了口口水，慢慢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故事内容非常详实，细节都相当清晰。

　　奥西娅对听到的内容却又一次震惊了，问莫丽：“这……都是真的吗？你怎么了解那么多？”

　　莫丽淡淡笑，回答：“呵呵，本小姐绝不说假话。我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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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奥西娅已然送走莫丽，却没有直接洗漱上床睡觉，继续坐到桌前，整理莫丽的口述笔记。

　　“第一章：我的家人

　　祖母莫德尔很漂亮，是个小富人家的千金，然而她父母早逝，不得已，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嫁给了一直追求她的万伦。万伦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祖母婚后才发现，祖父吃喝嫖赌，样样全占。没多久，万伦祖上的家业就被败光了，就开始打莫德尔所继承的遗产的主意。稍有不顺心，或者祖母不给他钱花，他就对奶奶拳打脚踢。后来莫德尔怀了孕，万伦也不管不顾，照样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直到莫德尔生下了我的父亲，万伦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对于自己儿子的名字，万伦压根没放在心上，随便起了个名字叫“伊诺”，干杯的意思，以至于我的父亲从小就被同龄人取笑。我却觉得这名字不错，人生有酒须尽欢，干杯同饮一壶醉，多么酣畅淋漓。当然，万伦没有想那么多。

　　然而好景不长，万伦对于教育抚养儿子没多久就厌烦了，又恢复原来的状态，甚至变本加厉，夜夜不着家，天天在外鬼混。难得回家，只是因为他的钱又花光了，或者又欠了一屁股赌债。伊诺更是成了他的出气包，在外受了气，万伦就拿儿子泄愤，想着法儿折腾他。有一次喝多了，万伦拿绳子把伊诺衣服剥光绑起来倒吊在仓库房梁上，无论伊诺如何哭喊都不放下。那还是寒冬，仓库里也没有炉火，伊诺没多久就冻得嘴唇发紫。莫德尔都给万伦跪下了，万伦却狠狠踹了莫德尔一脚，看她在地上痛苦抽搐的样子，万伦哈哈大笑，又出门找狐朋狗友快活去了。

　　伊诺恨透了万伦，对莫德尔说：‘妈，我要给他饭里下药！毒死他！’莫德尔搂住儿子，想起了自己的悲惨经历，失声痛哭。伊诺心疼母亲，回抱住莫德尔，抚摸着她的背脊。当然，伊诺早被打怕了，只要一见到万伦就全身颤抖，双腿发软，连逃跑都不敢，更别提真的毒害生父了。以至于到后来，万伦都看不起伊诺的样子：“他娘的，老子怎么会生下你这样儿的孬种？”

　　莫德尔为了防止万伦再回来虐待儿子，早早就把伊诺送去邻镇建筑石匠亲戚那儿做学徒。然而伊诺总是要回家的。每当这时，母子就特别害怕有人敲门。万伦出门从不带钥匙。就算不是万伦，也可能是他在外的债主——已经上了好几次门了，每次来，都抢走许多家里看起来稍微值点钱的东西。莫德尔甚至怀疑万伦是不是真的欠这些人钱。但她却不敢问，伊诺更是缩在母亲单薄的身子后一身不吭，颤如抖糠，生怕被人抓去卖了。

　　有一天，家门又被砰砰砸响，每一下都让母子二人心尖战栗。莫德尔胆战心惊地开了门。是万伦，死了的万伦。一堆人抬着已经发臭的尸体上门，告诉莫德尔母子：‘你家男人喝醉酒掉水里淹死了！爷几个废了老大劲才把他捞上来，你们得给爷点辛苦钱。看你们孤儿寡母的可怜，就给五百金吧！’五百金？足够他们母子过一年的钱了！然而那些捞尸人根本不管这些：‘太多了？啧啧，我看你儿子倒是乖巧，卖了肯定赚。还有你，嘿嘿，真不像是生过娃儿的婆娘，细皮嫩肉的，让爷几个爽爽，爷就晚点来收债！’

　　莫德尔知道这些流氓敢说就敢做，只好忍痛把家传的首饰给他们，还贴了好些万伦剩下的酒，让他们弄口烂木棺材把尸体装进去。

　　莫德尔对万伦深恶痛绝，自然不会请导师行葬礼，只是草草埋了。堆上最后一把土后，她感到了久违的轻松，终于摆脱了无休止的恐惧，生活将步上正轨。

　　莫德尔拿出了压箱底的积蓄让伊诺去了一所工程技术学院学习，好在父亲也算争气，被老师赏识，带在身边做学徒，积累了不少经验，渐渐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建筑制图师。祖母很会管账，母子二人总算苦尽甘来，不再入不敷出，而有了一些余钱。

　　这时，父亲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祖母莫德尔在村镇里千挑万选，看中了多拉斯家的姆法，也就是我的母亲。父亲一开始是看不上我母亲的。母亲相貌平平，又没有什么文化，只是个普通的农妇。只是祖母看中她没有兄弟姊妹，家里父母有几亩薄田，没什么负担，人也算能干，身体健康，看起来能生养。关键是人老实单纯，好控制。

　　父亲对祖母本来就是言听计从，虽然不情不愿，还是和母亲成了婚，请了个初维导师主持婚礼，办了个小酒席，请了一些亲戚朋友，很是热闹。在喜庆的气氛里，父亲看母亲也顺眼了许多，待晚上，吹灭烛火后自然是一番云雨。

　　祖母果然没看错，母亲确实好生养，才一夜就怀上了孩子。父亲和祖母自然把母亲捧到天上去了，盼望能生个健康的宝宝。九个多月后，终于产下了一个女儿，然而她刚出生就发高烧，送到医院里也没治，以至于闹出了把孩子遗弃在斯高莫大图书馆的乌龙。好在埃罗保佑，孩子最终被德科奇馆长救活，还被好心的图书管理员们送回了她父母亲人那里。这孩子，就是我，莫丽。

　　当然，我曾经被遗弃的事情是我十四岁的时候门德尔叔叔告诉我的。我的身体就是在我出身时就落下了病根。

　　对于遗弃我这件事，最懊悔的竟然是我的父亲伊诺。他甚至做出了一个决定：再也不生第二个孩子。祖母自然坚决反对：我体弱多病，谁知道能不能撑下去。父亲第一次违抗自己的母亲，面对祖母的愤怒，父亲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在我女儿这里重演，我们已经欠了莫丽一次。’那大概是我父亲最男人的一刻。

　　或许是因为愧疚，三位亲人初时对我宠爱万分，斯高莫图书馆的门德尔和菲拉管理员也经常来看我，我的童年十分快乐。但后来，事情就慢慢变味了。祖母似乎不太喜欢斯高莫图书管理员来看我，而母亲也总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有时甚至会推开我，在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厌恶，我是不会看错的。当时我还小，不懂是为什么。现在想来，门德尔和菲拉阿姨的到来总是时时刻刻提醒他们曾经做过的荒唐事。大多数人不愿意面对自己的错误，希望自己的罪行能被时间的尘土掩盖。

　　父亲却始终守住了自己的诺言，他们再也没有第二个孩子。母亲却越来越幽怨。自第一夜后，父亲就再也不和她亲热了。她等于守活寡。母亲提出可以避孕，父亲仍旧拒绝与她亲热，说是不保险。那天我路过父母房间，听他们在争吵，母亲在哭泣：“早知道当时就不该生下莫丽！”

　　其实母亲只对了一半。父亲不愿和她□□并不完全是怕让她怀孕，更多是因为嫌弃她的相貌身材和品位。父亲很爱我，因为我长得像他，比我母亲漂亮多了。他总喜欢抱着我，称赞我美，抚摸我的头发，脸蛋，和许多其实不该是一个父亲应该触碰的地方。我那时候不懂，去问母亲，然而母亲却像是看个怪物似的盯着我，眼睛里浮上了一层泪花。我很奇怪，想帮她擦去眼泪，没想到母亲翻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非常用力。她常年劳作，身体健壮，我只觉得眼前冒着许多星星，然后就晕倒了。

　　父亲为此发了很大的火，嚷嚷着要母亲滚回娘家去——教会是不会允许解除婚姻的，但允许夫妻分开生活。连祖母都被惊动了，出来劝架，却无济于事。在父亲的怒火下，母亲害怕了，不敢说出打我的原因——那会牵扯到禁忌中的禁忌，只说自己突然心情不好，迁怒到我。祖母当然是向着父亲的，两人狠狠骂了母亲一顿。从此父亲更是再也不踏足母亲的房间，改到我房间来住了。

　　夜里，父亲总是□□地搂着我，身上又热又湿。说实话，我觉得很不舒服。但我明白，母亲讨厌我，祖母也不怎么喜欢我。我只有父亲。他总把手伸进我的衣服摸来摸去，就像一条蛇爬过我的皮肤。我讨厌我父亲，但我离不开他。

　　终于在我十四岁生日的时候，菲拉阿姨和门德尔叔叔又来看我，我在家人都不在的时候问他们：是不是他们小时候，他们的爸爸也会这样光着身子摸他们？没想到门德尔叔叔听了之后暴跳如雷，菲拉阿姨上来抱住了我，听我说了这些年的事情以后，她流泪了。说实话，那时候我并不懂为什么她要哭，就像我不知道为何母亲当初要打我那一耳光一样。门德尔叔叔告诉了我当初父亲和祖母曾经遗弃过我的事情，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们走。我却知道，叔叔阿姨也有自己的孩子，不能给他们添麻烦。连一向爽朗的门德尔叔叔也叹气了，他让菲拉阿姨陪着我，自己去找我父母和祖母去了。我不知道他对他们说了什么。后来，父亲再也没来碰我，也搬出了我房间，回到母亲那里去。母亲和祖母也不再对着我冷冰冰的。但她们的笑脸却让我心底发凉。比冷漠更伤人的大概就是虚伪。

　　好在他们从那天以后不再阻挠我学画画了——很小的时候，祖母说希望我能去学草药学，对于我对绘画的喜欢，她和母亲非常不支持，我只能偷练。父亲给我零花钱的手笔依然很大方，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到各画室学画画了，也能离开家里的小镇一段时间——只要我最后会回家。其实我觉得，祖母和母亲更希望我消失，只是父亲总牵挂着我。我不喜欢他想着我。我讨厌一切与他的肢体接触——我发育了，也总算明白他过去是在做什么了。

　　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