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歌》提尔斯

29、二十七

　　今天是奥西娅的第一个休息日。

　　奥西娅经过打听，终于找到了卡片上店铺的地址。店铺大门上方有一块深棕色的木质雕花招牌，木板上还刻着个奇怪的名字：无名咖啡馆。既然“无名”，那为何还要挂着这么醒目的一行字？奥西娅不由腹诽，还不如把牌子摘了，就更“名副其实”了。

　　奥西娅走进咖啡馆。问了一下侍者，莫丽还没到。她径自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静静坐下，欣赏窗外的景色。

　　白色的砖石垒成一座座三四层高的房子，楼宇接连紧依。道路不宽，用鹅卵石铺就而成，街面很干净，只有一些零星的杂草滋生于墙边，一个个圆形阳台上摆满了鲜花与盆栽。确实是一条安静祥和的街巷。初春的阳光映在她的脸上，并不刺眼。有些人家养了鸟儿，时不时鸣叫着，清晰可闻。咖啡馆里寥寥几位客人都不想破坏这份宁静，即使谈话，声音也很轻。侍者在听说她在等人后，也没有再来打扰。

　　咖啡馆的装饰与布置也很合奥西娅的心意。靠街道的一面全是窗，彩色玻璃拼成离奇的图案，阳光透过玻璃照入屋里，在地上映出一格格色块。墙面和地板都镶嵌着极富质感的石材，凹凸不平，棱角却并不尖锐，也不会打滑，乳白的底色上满是细碎斑斓的花纹。款式很简单的桌椅没有什么繁复的雕花，木质沉厚，条纹自然，高矮也很合适，坐在上面十分舒适。每张方桌能坐四五人，桌子中心各放着一小瓶看来应当是清晨刚采摘来的不知名白色鲜花。

　　看来这里的老板兴致不错，在这条不知名的小巷开了这么一家咖啡馆，应该不是为了生计。亏莫丽能找到这里。奥西娅不觉出了神。

　　“我来了，你到得可真早！”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唤回了奥西娅的神智。她抬起头看，是莫丽到了。若是听嗓音，完全想象不出那么活跃的声音居然出自面前这如此孱弱的身体里。今天莫丽的打扮和昨天差不多，只是发箍和衣裙都是天蓝色的，衬得皮肤更苍白了。淡金色的长发宽宽松松地扎着，发尾有些卷曲。看得出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料子不错，款式也很大方，却已经被洗得发白，有些地方还能看出缝补的痕迹，应该是已经穿了很多年的旧裙子了。奥西娅感慨，莫丽的生活已经拮据至此了么？

　　莫丽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显然是赶路累着了。她一屁股坐下，把抱在怀里的一大包东西放在一边的椅子上，然后转身召唤侍者。她翻了翻菜单，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哇，都涨价了耶，我要这个，对了，你想要什么？”莫丽把菜单递给奥西娅，豪爽地说：“喜欢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奥西娅看了看菜单，都是些名字很奇怪的饮品，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而且价格不菲。她不想尝鲜，就说：“我和她要一样的。”说完，把菜单还给侍者。

　　等侍者走后，莫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奥西娅•洛克，莱尔小姐，你可以称呼我奥西娅。”奥西娅笑笑说。

　　“叫我莫丽就行了，奥西娅，朝霞的意思么？真是个诗意的名字，和你人一样美呢！”莫丽赞道。

　　“呵呵，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啊，还是馆长起的呢！”奥西娅也恭维着，“不知道莫丽你今天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这时，她们点的饮品也送来了。奥西娅闻了闻，这杯叫做“浓情”的热饮有着让人舒服的气味，尝了一小口，有些烫，味道像是热巧克力，很浓郁，清甜中带些微苦。奥西娅放下杯子，看向莫丽，等待一个回答。

　　莫丽打开身边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叠东西，递给奥西娅：“这是我画的画，给你看一下。”

　　奥西娅双手接过厚厚一叠纸，小心不碰倒杯子。画很大，约有成人双臂展开般长，宽度大约是一个肩膀再加半条手臂。她向后坐了一些，把画纸竖在大腿上看。第一幅画看起来像是一个露天的宴会，许多人围着篝火跳舞，人物相当写实与生动，颜色鲜艳丰富，光影处理得很巧妙，笔触大胆清晰，在画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花体签名：莫丽莱尔。

　　“这画的都是什么？你可真够大胆的啊！”奥西娅不由发问。

　　奥西娅自觉是绘画方面的外行，但她却知道，莫丽的画虽然在她眼里非常漂亮，却并不符合当下的主流风格。虽说现在她和布莱德管理着图书馆绘画类的图书典籍，然而这些资料中真正的画册却很少，也没有什么教人学画的教材，大多数都是探讨《埃罗圣典》中的那些故事场景应当如何构图，采用什么色调之类的。当然了，论述到最后，结论往往都是一样的：最初版的《圣典画册》上的图真是完美无比，从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赏析都毫无瑕疵，当代画师理当继承这种伟大的技艺，云云。

　　其实在奥西娅看来，那本《圣典画册》上的图非常简陋。构图呆板，人物走形就算了，圣人导师们的衣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人们的表情单一虚假，像是面具，动作无趣而没有生机。唯一值得称道的是画中衣着冠冕等装饰的花纹都无比繁复细腻，令人眼花缭乱，看多了会觉得头晕目眩，真亏那些画师能一丝不苟地临摹下来。

　　画师之间最值得炫耀攀比的就是：“哥临完了全部《圣典画册》！”“这算屁的本事，老子都给人画过四本了！”

　　若能得到一本画师亲手画的《圣典画册》是很让人钦羡的事情，一般来说，一本画册需要数位画师共同完成，一些负责打草稿，一些负责勾线，一些负责上色，剩下的则最后修图。若是能独自完成全部工作，确实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只是在这种风气下，创作就不用提了，哪怕对于原画做一些小小的改动都会遭到众多非议，至于画除了《圣典画册》上的图以外的东西，哪怕是被权贵邀请作他们的肖像图，都算是歪门邪道，有名望的画师都不屑为之。

　　莫丽得意地看向有一些失态的奥西娅，回答：“这画的是我自己的经历与故事哦！很不错吧！”

　　奥西娅更惊讶了：“你为什么要画这些？又为什么特地带来给我看？”这些画纸与已经干掉的颜料非常沉重，她可不认为莫丽是专门想炫耀一下或者让她开开眼界才拿来的。

　　“一年多前，医生告诉我，我得了一种绝症，肯定没治了，让我好吃好喝过完剩下的日子就行了。” 莫丽依旧微笑着，褐色的眼睛闪着耀眼的光芒，丝毫看不出一点自怜自哀，接着说：“我想，本姑娘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在去见埃罗之前，我要把我的一生用画笔画下来，然后把这些画装订起来，放在斯高莫大图书馆正厅里，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莫丽•莱尔的女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

　　奥西娅震惊之余又有些明白了，难怪莫丽看起来是那么瘦弱与病态，一点小小的运动后就显得气喘吁吁，不知道那天莫丽究竟是被她和布莱德惊吓到何等地步，才跑得那么快的！奥西娅着实感到愧疚，而且她也不相信莫丽就真的如医生所言那般没救了：“别这么说啊，对了，你可以让馆长给你治病啊！馆长可是神医呢，当初不就是他把还是婴儿的你救回来了吗？”

　　莫丽的笑容更深了，露出了一口白牙：“就是德科奇爷爷给我诊断的哦！他说，我出生的时候就带了病根，我觉得，能活到今天，我已经很赚啦！”

　　奥西娅叹息：“所以你昨天不愿意见卡思奇总监？怕她伤心？”

　　莫丽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哦，最主要是因为菲拉阿姨很传统啦，我现在这样她肯定会责备我的！”

　　奥西娅坐正身子，把画纸平放在桌子上。她对眼前这位命运多舛却依旧乐观的女子打心眼里敬佩。她正色肃容道：“莱尔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要我能做得到，一定竭尽所能。”

　　莫丽扭了扭身子：“别那么严肃啦，叫我莫丽就好了。你应该明白的，其实我不喜欢我的姓氏。”见奥西娅了然地点点头，接着说：“要不你就帮我把我的画放到图书馆前厅最醒目的橱窗里吧！”

　　奥西娅仔细斟酌了一下，回答说：“那里不归我管的，我需要明天去问问才行。”

　　莫丽手撑在下巴上，看着奥西娅认真的神色哈哈大笑了起来，甚至拍起了桌子：“哎呀，奥西娅，你真可爱，本姑娘和你开玩笑呢！你居然当真了，哈哈哈哈！”

　　奥西娅无语，这好笑吗？她只好又问：“那我能帮你什么？”

　　好一会儿，莫丽才止住笑，眼睛晶晶亮盯着奥西娅，说：“其实我今天找你确实想让你帮个忙。本姑娘画画得蛮好，但要说写文章，可就不太行了。我想给我的画配上文字，主要是我来说，麻烦你记下，然后改一改，修辞一下什么的，你懂的！最后我自己再誊写一遍！行吗？”

　　奥西娅想了想，原来是这样，这倒也不难，而且她对莫丽的经历也有些好奇：“好的，没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呢？我每个休息日都很闲，正愁没事情咳做呢。在图书馆工作的时候你也可以来，我有闲暇时间来就帮你写！”

　　莫丽激动地握住奥西娅的手：“你真好！就每周这个时候来这里吧！你在图书馆工作的时候我就不打扰了！你的饭我包了！”

　　奥西娅想到莫丽的经济状况，又不想伤到她的自尊，回握莫丽的手：“好，时间可以。地点么，你来我家吧！空间更大，也更方便一些。这里环境确实不错，但离我的住处有些远。”说完她要了一张纸和笔，把地址写给莫丽：“以后每周这个时候，我都在家里等你吧！不见不散！”

　　莫丽想都没想就点头：“好！说定了！你的饭还是本姑娘包了！我带食材做给你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