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歌》提尔斯

26、二十四

　　有时，有一些人，会比你的爱人更了解你，那就是你的敌人。

　　有那么一瞬间，奥西娅真的觉得眼前的鬼就是特丽菲斯，然而马上直觉又告诉她，这并不是特丽菲斯的杰作。以特丽菲斯的品位，是不会让自己看起来那么不美型的。

　　奥西娅站了起来，正视面前的那个怪物。她发现这张看似可怕的鬼脸其实只是个做得十分逼真的面具。但这面具怪的身形，居然比她还要瘦弱矮小。奥西娅更有恃无恐了，逼上前去，指着面具女的头，大声质问：“说！你是谁！在干什么！”

　　奥西娅根本没意识到，现在的她额头左面正汩汩冒着鲜血，顺着眉骨流到面颊上，被她和着泪水一起抹掉，小半边脸一片血红，又穿着暗红的学者袍，在闪电的照明下阴影分明，说话又声色俱厉，看起来要比这个可疑的人脸上戴的面具可惊悚多了。面具怪节节后退，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书架上了。奥西娅惨然一笑，原来“鬼”也会有怕自己的一天！她正准备上前摘去不知名人士的面具时，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大力的拉扯，回头发现那人是布莱德！

　　“亚历山德罗！你难道是和这家伙是一伙的吗？”奥西娅边挣扎边叫道。

　　然而过了一会儿奥西娅才发现，布莱德冲到她面前，手上握着一把不知哪儿找来的木棒，正正指着面具怪，另一只手反手把她圈住，上臂微抬，宽大的藏青色学者袍的袖子张开，把她护在身后。这时奥西娅才意识到布莱德要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也比原先预估的宽一些。

　　哦？这个毒舌男原来本性还不算太渣啊！奥西娅默想。他不是号称自己鄙视护花骑士什么的吗！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奥西娅迅速跑到原来自己的座位处搬起一把垫脚的凳子，同时她也得知了布莱德手上那根棍子的由来：一条折断了的桌腿！

　　她操着凳子，又折返回事发地点，和布莱德一起两人围困住面具怪，步步紧逼。面具怪显然不想束手就擒，见两人逼近了，侧身撞开布莱德和奥西娅，从夹缝中逃了出去，向分馆的正门跑去。

　　奥西娅二人明白，若说这面具怪大大方方站着不动回答他们的问题，倒也罢了。而见到他俩居然拔腿就跑，一定是心里有鬼！两人忙紧追不舍，没想到菲拉•卡思奇总监此时正往艺术分馆走呢，等面具怪冲到分馆大门时，正与菲拉撞了个满怀，从面具怪的衣服里掉出一样东西。它也顾不上了，直直往门外跑去。

　　奥西娅两人随即赶到。布莱德捡起地上的东西，发现竟然是《传说中的颜料的材料与配置方法》，是图书馆绘画类图书中的一本非常珍贵的典籍。布莱德忿然：“原来是个偷书贼！不能放它这样跑了！”说完准备继续去追，却被菲拉一把拉住。

　　奥西娅有些困惑：“总监，您为何阻拦我们？我们两个人去追那小偷不会有危险的。”

　　菲拉自然知道这点，她看清了面具怪的样貌身形。被它迎面撞上，菲拉胸腹部有些疼痛，她弯着腰，一手抚心，说：“那人我知道是谁，是个可怜的孩子。既然她也没得手，就让她去吧！”

　　奥西娅见状连忙扶住菲拉，关心道：“总监，您没事吧！”

　　菲拉温和地笑了笑，这才抬眼看奥西娅，却被她脸上的血吓了一大跳，有些失态：“我的埃罗啊！奥西娅，你这一脸的血是怎么回事？”

　　奥西娅尴尬地笑笑，抬头瞥了一眼布莱德，见他好像根本没听见卡思奇总监的问话似的，站在原地，紧紧盯着门外，那面具怪已经跑掉了。

　　她索性就把责任全推到那个小偷身上，反正它也不可能回来对峙：“哦，我追那怪人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要紧的。卡思奇总监，为什么要放走那个小偷？您认识这人？”

　　听到这话，布莱德也炯炯地正视菲拉，虽然没说话，却用眼神表明自己也需要一个妥帖的回答。

　　菲拉叹了一口气，拍拍奥西娅的肩膀，说：“奥西娅，我有医药包，先帮你处理一下头上的伤口吧！你们来我的座位，我告诉你们关于这个孩子的故事。”

　　╳¨◆╳¨◇╳¨◆╳¨◇╳¨◆╳¨◇╳¨◆╳¨◇╳¨◆╳¨◇╳¨◆╳¨◇╳¨◆╳¨◇╳¨◆╳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仲夏之夜，斯高莫大图书馆即将关门。

　　年仅二十多的菲拉•里德图书管理员如往日一般准备回家。然而前厅台阶角落的一个布包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走下台阶，蹲下打量究竟是什么东西，随即吃了一惊，是个包在被子里的婴儿！她小心地探了探婴儿的鼻息，已经没气了，吓得缩回了手。又想了想，她摸了摸婴儿的脸蛋，皮肤还是温热的。赶快送去馆长那里！想到这儿，菲拉连忙抱起襁褓，一手提起裙子，用最快的速度向馆长办公室冲去。图书馆里还没走的人都很诧异——菲拉平时温柔婉约的形象早深入人心，怎么今天大反常态那么火烧火燎！然而听她说在图书馆里捡到一个婴儿后，都惊诧万分，跟着菲拉去找馆长。

　　不一会儿，大家在堆满一大堆卷轴的书桌后找到了德科奇馆长，听大家说明情况后，一向走路说话都有些慢吞吞的考兹托尔戴夫也“唰”得一下站起来了：“快！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他从菲拉手中小心地接过婴儿，探视了一会儿，道：“嗯，或许还有救，但这里没工具，快送去最近的丹尼尔医疗所！我也过去！别让孩子淋到雨！”

　　两个跑得最快的男管理员接下了这个任务。他俩一人抱着孩子，一人打伞，在大雨中狂奔。等到了医院，两人身上都湿透了，袍子吸满了水，拖在医院地板上，留下一大滩水泊。医生见两名形容狼狈的男人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地板踩得很脏，还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新生儿，有些不满。然而听说是德科奇馆长要求送来的，不敢怠慢，让两人放下婴儿，让他检查。

　　虽然屋外雨势很大，但由于两名图书管理员精心的保护，孩子一点水都没沾上。医生摸了摸婴儿的鼻息，又检查了一番，思索了片刻，摇摇头，看着两个男人急切的面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嗯，愿埃罗保佑这孩子的灵魂。但……嗯，我确实没把握能救活她，看样子似乎已经断气有一会儿了！”

　　正在他们哀声叹气的时候，听到外面响起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我来看看！”三人看向门口，都是一喜，是德科奇老先生到了！和两名图书管理员一样，馆长鸡窝一样的灰白发丝上全是水珠，衣服也湿了一大片。他边拿一块干毛巾吸干脸上头上的水，一边请他们空出点地方让他过去。

　　闻言，两位管理员离开房间，关上门。出了病房才发现，诊所走廊里站满了或多或少都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管理员，全都很关心那名婴儿的情况——毕竟这可是斯高莫图书馆第一次出这种事情啊！那名打伞的男人耸耸肩，说：“唉，现在小孩还是生死未明，希望我们的老馆长能救活她吧！”

　　“她？是个女孩儿？”菲拉好奇道。她急着把孩子送去馆长办公室，可没来得及看婴儿的性别。

　　另一位抱着婴儿跑到诊所的男人点点头：“是啊！真可惜，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儿呢！”

　　不知过了多久，管理员们都站得腿发麻了，一些人等不及，就回家了。只剩下六七人，多数是没有家室的年轻女孩儿，包括菲拉。之前送婴儿来的两个男人也没走。他们都麻烦住得离自己住处较近的朋友给家里通报一下情况，然后就留了下来，等着女婴的消息。

　　终于，在管理员们都快睡着了的时候，德科奇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手上抱着那个孩子。大家精神一振，呼啦一下围上来，争先恐后地问：“馆长，救活了吗？”

　　德科奇湖蓝色的眼眸里全是笑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众人都闭上嘴，看向襁褓里的孩子。虽然微弱，但是，她确实是在呼吸，红扑扑的小脸蛋安详极了。所有人都很高兴，无声地笑了。连医生也插进包围圈，轻声感慨道：“德科奇老先生的医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这孩子真是有福之人！”

　　大家都轮流接过婴儿，有的拍拍，有的轻轻摇，一名男管理员见小孩儿脸蛋实在可爱，父性大发，在女婴面颊上吧唧了一口。孩子还不满地“咕噜”了一声，众人都笑了。德科奇把婴儿递给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埃尔啊，这孩子今夜就放在你这儿吧！用埃罗圣水喂着，明天我再来抱走。”然后又对还没回家的图书管理员眨眨眼，极浅的蓝色瞳孔里冒着精光，说：“你们都还没吃饭吧！今天我请客，庆祝一下！对了，顺便给你们说说你们小时候的故事……”

　　没等德科奇说完，众管理员都面色铁青，纷纷称自己回家还有事，父母肯定已经等不及了之类的，逃也似地回去了。那两名男管理员连伞都没拿，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却不敢回去让馆长抓个正着，心道：反正都已经湿透了，再淋点也不要紧！对看了一眼，直冲进雨幕。

　　刚才还挺热闹的走廊瞬间只剩下了馆长，医生，和熟睡的小女婴。德科奇老馆长摇摇头：“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感叹完，转头，望着呆滞的医生。医生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危险，但是今天是他值班，他能逃到哪里去呢？德科奇馆长湖蓝色眼眸里的精光更甚：“嘿嘿，埃尔啊，我正好不放心这孩子，今晚就陪你看着了。对了，深夜无聊，我就给你说说五百年前闹小儿瘟疫的事儿……”

　　整夜，罗密吉尔医疗所的空气里都充斥着某医生心里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