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歌》提尔斯

25、二十三

　　奥西娅重新把头发梳成一个清爽简单的发髻，用发夹固定好，整理了一下刚穿好的新衣服。她不得不承认，菲拉的眼光相当不错：这套学者袍非常适合自己，端庄优雅，使得奥西娅看起来确实有了一些她非常羡慕的菲拉身上那种知识女性的气质。

　　奥西娅对着镜子练习了一小会微笑，便离开更衣室，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布莱德正在桌前看一本书，听见奥西娅回来了，就抬了一下头，对奥西娅的新打扮眼中没有一丝惊艳，只是轻“哼”了一声，继续低头研读手中的典籍。

　　奥西娅早已经习惯这种场面，她主动走到布莱德桌前，语气诚恳地说：“亚历山德罗前辈，今天我迟到确实是我的错，我下次会注意的，希望你能原谅。”

　　布莱德终于抬眼，瞄了奥西娅一眼，语气依旧不屑：“哼，希望某些人不是说得比穿得还漂亮，光说不做。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对伶牙俐齿、徒有其表之人一向不怎么看好。”

　　奥西娅忍住内心的火气，依旧低姿态道：“不会的，前辈请放心。”

　　这一刻，奥西娅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读书的时候：自己犯了错误，怕老师请来家长，就低声下气地认错。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奥西娅突然有些怀疑：在这个世界龟缩了十七年，难道把自己前世那么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胸襟和气度给遗失了么？她暗暗给自己鼓气，不要紧，就算失去了，重新找回来就好了。想到这里，她又对布莱德讨好地笑了一下。这次布莱德低下头后，却再也没抬头看，也没再冷嘲热讽。奥西娅估摸，大概这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

　　她战战兢兢坐下，拿起桌上布莱德所编写的索引开始对照着看。索引非常厚，而且信息很全，图书的书名，作者，大致内容，出版年代，所印册数等应有尽有。

　　看着看着，奥西娅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书架上的书本竟然是按照斯高莫大图书馆得到该书的年份日期排列的。若是同一批到的书，就按照出版年代依序排列。这种方法在奥西娅看来极为不科学，甚至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即使是两本内容完全一样的书，如果是分成不同批次先后送达图书馆，那么这两本书会在书架上相距甚远，与各自同时期送达的书籍资料编排成一小类摆放在一起。

　　她百思不得其解，尝试着用较为和缓的语气问布莱德：“前辈，我有一点小小的疑惑，能请教您吗？”

　　布莱德闻言抬起头，锐利地看向奥西娅，没发言。奥西娅眼睛游离在布莱德深褐色的前刘海与眼睛之间，道：“我觉得这些书籍的排列不太合理。若是完全按照出版时间排列，倒是能体现出各大类图书资料发展的阶段性。而现在这样排列实在有一些不伦不类。我的建议是按照作者名称的音序排列，这样可以集中同一作者不同书籍，或者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更利于查找。”说完，她鼓起勇气，正视布莱德。

　　依照奥西娅的预期，自己的建议应该是客观理性的，就算布莱德由于认为重新编排图书的工程量太大，不赞同，应该也不会太过反对，最多批评自己不顾实际，而仅仅停留在理论上。

　　没想到布莱德原本无甚表情的俊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鄙视的神色，说出来的话更是尖酸刻薄：“洛克小姐，果然你的头脑是与你的容貌成反比的。你是不是以为你这个建议很合理？果然如我所料，刚对你有一星半点的期许，你就开始大秀你那针尖般的大脑？”

　　奥西娅安静了下来，脸色十分难看，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在不同的两个位置抽出两本书，大声质问布莱德：“你倒是给我这个白痴解释一下，这两本完全一样的书为什么不放在一起？你倒是说啊！”边说，她边把书狠狠扔向布莱德。布莱德脸上的嘲讽之色竟然变成了惊慌，奥西娅心里腾起一阵快感：有些人就是不能和他讲理！

　　然而下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布莱德的惊慌根本不是因为被她的嗓音震慑了，而是其中一本书在掉落在桌子上之前，完全散了架，一张张发黄的书页飞散落了一桌！

　　布莱德“腾”得一下窜了起来，一手压住书，防止书页飘落到地上。他低头，栗色的眼中满是怒火，俯视奥西娅苍白的脸，一字一顿说道：“我今天终于理解麦格尼大师说的话了：‘有些女人也只有色相能让人忍受了！’”

　　一阵强烈的挫败感攥住了奥西娅。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埃罗一定不站在她的一边，连她偶尔发一次火，居然也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在这个造纸业和印刷业还没有工业化的时代，书籍是相当昂贵的，尤其是斯高莫图书馆的典藏书籍，有些书甚至是独一无二的。而她刚才弄坏的那本书，恰好是据说在兰苏王国中仅存的两册保存完好的某绝版图书之一。

　　奥西娅突然觉得有些无所谓了，她盯着布莱德黑沉的脸色，问：“你倒是告诉我，这两本书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布莱德发出一阵讥笑：“呵呵，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好了。按照书本运来图书馆的时间排列的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图书放在图书馆越久，看过摸过的人越多，就越容易破损！这样的排列方式大大方便了我馆为数不多的图书管理员对书籍依次维护！哈哈，我们在尽力保护图书的时候，洛克小姐，你倒是在大搞破坏，真真是有拉尔导师所阐述的‘革命意识’啊！”

　　奥西娅骂道：“你不用在这里冷嘲热讽！如果你早些告诉我，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说到底，你就是对我有偏见！我做任何事，你都不满！我就没搞懂了，我昨天刚认识你，之前我好像没欠过你或者你家任何东西，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布莱德一边把散落的纸张收好，一边缓缓道：“呵呵，洛克小姐，你太自谦了。斯高莫镇最铺张浪费的成人礼，居然在短短五年间举办了两次，都是你所倚靠的克莱姆家办的，先一次是为了那个什么米尔，这一次就是为了你！呵呵，可笑镇上还给你们发了奖章！若不是你们有意显摆，怎么可能会出什么‘人肉汤’那么大的丑闻！你大概还很得意吧！”

　　奥西娅听布莱德侮辱克莱姆家，非常愤怒：“像你这种没有人情的家庭根本不能理解我养父为我与哥哥举办成人礼的用心！‘人肉汤’事件纯粹是意外，我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你不同情倒也就算了！居然还幸灾乐祸，我看你已经被教育得没有一点基本的良心了！”

　　布莱德微笑着，神色全是傲慢：“说得对，这就是你与我的差距。我家族世代做学，岂是你这种商人家庭中长大的女人能比的！”

　　奥西娅怒极反笑：“呵呵，我不认为你比我高了一等！据我所知，这里所有人能做图书管理员所要满足的条件是一样的！女人又如何？据我所知，菲拉•卡思奇总监也是出自一般家庭的女人！”

　　布莱德鼻翼两侧的笑痕更深了：“洛克小姐，看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和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啊！常言道‘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虽然说只要通过测试，就能来我们图书馆，可你似乎不知道，除了你和那些清洁工以外，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在皇家埃罗学院或者其他学院进修过的，所以大多年过二十，才来参加图书管理员的考核。你还真以为是别人本事不够才让你破了纪录？”

　　奥西娅突然理解了，和前世一样，这就是对学历的歧视啊！她前世只是一个三流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对一件事深有体会：别说多数公司对你的简历不屑一顾了，就算雇佣了你，同一个职位，做完全相同的事情，不同学历的人所拿到的工资有着天壤之别。

　　而在这个世界，报酬对于奥西娅来说却并不是最重要的。只是她今天才明白，若是没有去过那些所谓的宗教学院读书，就根本得不到人的尊重。

　　奥西娅连唇色都有些发白，愤愤不平道：“哼，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凭我自己的努力通过考核的。不像某些人”奥西娅顿了顿，学着布莱德的腔调，挖苦道“说不定根本就不是完成测试才进来的，而是靠关系，走后门，说白了，也只是一个不上路的无用书生！有一句话，叫做‘贵族不过三代’，哼，我看某些家族早就腐朽了，只是靠着歪门邪道才占有了立足之地！”

　　布莱德被激怒了。他最为骄傲的姓氏居然被人这样诋毁，他仰头大笑三声，然后目光如电，炯炯地看向奥西娅，笑容可掬地说：“洛克小姐，你倒是提醒我了。说实话，谁都知道我们德科奇老馆长的老毛病，一是爱讲故事，二么，啧啧。”布莱德用非常暧昧的眼神看了看奥西娅的脸，胸和大腿，接着说“对了，我记得我们馆负责考核的人似乎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翁，真是难为了某些人了，不知道加起来近千岁的老男人们的滋味如何？”

　　一阵沉默。只有远方轰鸣的滚雷隆隆作响。

　　终于，奥西娅彻底爆发了，她一下子掀翻了布莱德的桌子。她觉得自己的眼前变得一片鲜红、那日在拉克磨丹的屈辱伤口再次被狠狠挖开，痛彻心扉。她跑着离开布莱德，她知道，如果再待下去，或许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而且她不想在这个垃圾男人面前痛哭出声。然而她跑得太快，裙子的下摆却不够松，她踩在裙沿上失足摔倒，一头撞在自己桌子的桌角上，立时鲜血淋漓。然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痛，擦也不擦，马上站了起来，提起裙摆，跑到几排书架后，蹲在地上，捂住嘴，眼泪狠狠往下流淌。

　　窗外，一道闪电滑过，照亮了原本昏暗漆黑的角落，随即雷声轰然，震耳欲聋。奥西娅觉得背脊一阵发麻，或许是失血的原因，头有些晕。她狠狠甩了几下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抬头，奥西娅赫然发现，面前有一张狰狞的鬼脸正在离自己只有半条手臂长度的地方，正幽幽凝视着自己！

　　“好哇，杰西卡•斯恩，不！特丽菲斯•维多利亚！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