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断章·葬月·树犹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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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叶英带到山谷中养病的是药王孙思邈首徒裴元。相比将来响彻武林的“活人不医”之名，此时的裴元名号初成，年尚轻狂。初时叶英困于心结，对身体不太在意，一个小小的风寒，拖了整整一月不见好，更将谷中上下的弟子都折腾了个遍。裴元对叶英多方忍让，最终还是气不过叶英一副为情所困要死要活的样子，带着武器闯进了屋。
说来叶英并非如裴元所想，他只是需要时间思考，以便打开心结。如同第二次名剑大会那年，他在西湖畔，默默独处，并非被叶孟秋的态度所伤，只是需要安静和思考罢了。那一次他想通了，如他所言，世人总喜欢好的东西，即便是血缘也无法抹杀这种天性。这一次，他花了一个月也不曾解开心结。
裴元拿着武器一脸暴躁地来找他，他冷冷的讽刺了几句，两人一言不和，干脆大打出手。裴元的武艺虽高，可也非叶英对手，裴元的武器被剑气砍断的那声脆响，忽然就落入了叶英心底。
手中有剑，即便已臻宗师之境，却也只能堪堪守护身边之人。或者，连身边之人也未能守住。他想到四月中玉蟾盈空的月夜，叶炜向他道别；前数月，叶凡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后数月，王遗风遭人陷害血踪千里。
甚至要他亲手将人送进恶人谷，从此恶名难去不可转圜。
他对他的剑，产生了怀疑。
走不出这一步，他的剑可能就此折断。
或许男人之间真有不打不相识一说也未可知，虽然对着叶英这张脸，裴元死活没法联想到“男人的友谊”这样微妙地违和的字眼。总之两人关系见缓，再后来，两人成了朋友，当真是无话不谈了。
叶英一生遇见三人，一人带他看红尘万丈，一人领他走剑道极峰，另一人，给他看世间人情温暖，此人便是裴元。
第二年开春，他离开了青岩山谷。西子湖畔，已是夏蝉振羽，清荷盛放之时。由于薄片在眼中过久，摘出薄片的时候，医生建议叶英蒙眼一月，静待眼部修养痊愈。
初为盲人的时日里，叶英不习惯他人的服侍，总是左右磕碰，好在心结未解，也不敢贸然动剑，倒真是结结实实被叶晖押着修养了一阵子。
回到藏剑的叶英愈发沉默，长久长久地坐在天泽楼前，樱树广大的树冠荫蔽着天泽楼前整个院子，有新进的弟子在此处习书，一遍遍地随着先生念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凉风习习，樱树将被枝叶满盛的阳光抖落到地上，有那么几片落在叶英眼前，让黑暗变成昏昧的红。院外荷香随风而来，缱绻缠绕在鼻端，叶英忽觉得，这样的安宁才该是心之所在。
心思不宁，心思不宁。当年剑圣评语，当真一字未错。
正在思索，有脚步声走近，那人踟蹰了许久，又转而要离去。
“晖弟。”他出声叫住了来人，蒙眼的时间愈长，他反而觉得其余四感愈发敏锐起来。听音辨位丝毫不在话下，连人举止动作之间引动的气流都隐隐在心中成型。
“有何事？”
叶晖支吾了半天。叶英心知有异，沉下声又重复了一遍，才逼得叶晖吞吞吐吐道：“天策府神策军并少林寺、纯阳宫来信……”
朝廷军队和武林泰斗联信？叶英疑惑，未曾听说武林中有何大事，“说了什么？”
叶晖喉结滚了几下，才硬着头皮道：“他们同时去信忆盈楼、藏剑山庄、长歌门及霸刀山庄，欲联合八派之力……清剿恶人谷。”叶晖看着蒙着白布的大哥，咬牙将话说完。
叶英久久未动。一阵风过，头顶樱树簌簌而响，几片残叶飘落了枝头。
“你……如何看？”
叶晖道：“不可不去。”
“为何？”
“藏剑根基尚浅，庙堂之邀不可擅拒，他日或遭排挤。”
“此为其一。”叶英道，“此行师出有名，乃正道伐恶之举。藏剑习剑道正统，教儒学经典，正道之名，不可妄弃。”
叶晖道：“可是，大哥你……”
叶英止住他的话，问道：“为何突然要对恶人谷动手？”
叶晖不答。
“详细说。”
叶晖无奈，只得道：“恶人谷不再只困于谷中，这几月频繁外出活动。似乎有了领头之人，出谷行动的虽然还是我行我素，但多少看的出有人定了计划，这些人不过是执行罢了。昆仑派弟子多次见到他们在昆仑山中出没，不知在做什么。武林中人对恶人谷不满已久，这次，怕是要拿恶人谷开刀。”
叶英默然无语，好久才道：“回复吧。藏剑弟子愿意前去，但藏剑弟子向来求精，人数伶仃，遣几人去便好。”
叶晖心有不忍：“可是大哥，莫说你才送了人入恶人谷，便是你外祖也身在那处，难道藏剑非参加不可？”
叶英伸手道：“茶给我。”接了茶，抿了一口，语调淡然，却铿然有声：“你也知我藏剑根基尚浅。如此无奈，难道不是你我过错？”
叶晖叹气离去，临走，叶英低声道：“让……弟子小心行事……自保为上。”
开元二十年，少林寺、纯阳宫、天策府、忆盈楼、藏剑山庄、神策军、长歌门、霸刀山庄八大门派强攻恶人谷，欲将恶人谷一举铲除。谁知恶人谷竟借易守难攻地形，广布阵型，暗下机关，巧用妙计，各个击破，反将八大门派重创！八大门派弟子死伤惨重，正道元气大伤。武林称此役为“开元惨变”，可见其悲绝。
不久之后，隐元会传出消息：正道惨败和恶人谷动向诡异，是因为恶人谷选出了首领。此人正是当年一夜屠灭自贡七万余人的“雪魔”王遗风，开元惨变更是他一手主导！王遗风以恶人谷谷主之名再次震动武林。此役之后，恶人谷俨然一方巨头，行止之间愈发肆无忌惮。
藏剑弟子返回那日，叶英在祠堂抱剑跪了一夜，他只觉眼前有莫大的黑暗，像是无星无月的宇宙洪荒，天地倾覆一样流动。唯有手中三尺青锋，是他洪流翻覆中唯一的浮木。
第二日，前去恶人谷得以归还的叶芳致将一枚玉坠交给叶英，道是肖药儿将此物给他，并将藏剑弟子送出恶人谷，藏剑弟子虽因混战多有受伤，总算得以全数归来。
一月之后，叶英拆下了眼前白布。漫然洒下的阳光落在他灰色的眼眸里，雾漫四野，一片枯叶正从他眼中摇曳而去。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叶英眨眨眼，对着温暖和煦的阳光将眼帘阖上。
知道那个人是不会甘于沉寂的。
然而他要做什么？以恶人谷势力成为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是了，他向来是不在乎善恶名声的。可是如此——
可是如此，两人之间的路，不是愈发远了吗？
这一日，叶英在西湖畔的小楼静坐一宿，凌晨，将庄主私令封存。
开元二十二年，武林又遭大变。明教西来，暗中蛰伏扩张，到众人察觉时，却已然有了天下第一教的气派。丐帮、唐门欲联合少林纯阳共同抵御明教，然而却被拒绝，自开元惨变之后，正道后继无力，纵使是少林、纯阳这样的泰斗，也难以再经历一次伤亡，况且明教行事与恶人谷不同，不可并论。
不久，丐帮与唐门联盟在长安城外的枫华谷和明教展开决战，由于联军的计划已被明教事先知晓，在明教的埋伏与机关之下，联军遭到重创。唐门元气大伤，门主唐傲天失去双腿；丐帮高手死伤大半，帮主下落不明，郭岩接任帮主之位。明教一举击败丐帮、唐门两大门派，声势大震，威名直逼少林。丐帮、唐门更与纯阳少林心生间隙！
谁能想到，两年之前一场败战，直接导致武林势力重新布局。顿时江湖风谲云诡，惶惶无定。
而此时，叶英却在听雷坊铸剑。这些年，他心结愈发沉重，剑道止步不前，令他多少有点焦躁。就在他焦躁至极时，一瓶水并着一封手书，从遥远的昆仑飞来了。
信中细细碎碎说了一些琐事，半点没有提及两年前的那场武林惨事。再有，就是说到了藏剑久寻不到、几乎要放弃的五子叶凡的消息。写信的人似乎颇有歉疚，道是当年巨变之下无法顾及其他，之后忙于谷中事务，前几个月方才记起被自己丢在天山小西天中的徒儿，前去一探，发现徒儿身体康健，武艺略有所成，几年之后当可自行破关而出。接着又将遇到叶凡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附带的那瓶水，正是小西天外的天山雪水，虽然融化了，或许铸剑可以尝试一用。
叶英拿着瓶子，瓶中水早已感觉不出曾经处于千里雪峰之上的高寒，也完全不能平定自己焦灼的心。
这一年，他铸剑“止水”，取“心湖止水”之意，次年成剑。剑身为西湖玄铁，用天山雪水冷却。剑长三尺三寸，重四斤六两，生铁为鞘，纹水德腾纹，剑镡有太极阴阳。
无山无水亦见山水，有吾之心即是吾心；有是有非不谈是非，无吾之境正是吾境。
剑成之日，叶英闭关。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断章·葬月·树犹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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