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采薇》猫白蔹

64、断章·葬月·今看摇落

　　从西昆仑高地穿过小苍林就是进入恶人谷的密道，那密道名唤“三生路”，寓意重获新生，永不回头。越是接近恶人谷，叶英的情况就愈加糟糕，终于走到了小苍林，叶英也再也挺不住了。
　　王遗风见丛林深处有隐隐火光，便扶着叶英想要借住一宿。正见两个粗壮大汉在拉扯一个少女，那少女做猎户女子打扮，死死抱着一棵树的树干，挣扎着用手去够躺在不远处木屋外不省人事的一位老人。老人头下一滩血，估计是活不成了。
　　要是往日，王遗风从来是不管这闲事，这次遇上了，本也不欲多管，那木屋空出来了更好，就是收尸稍嫌晦气。不想，叶英却开始开口相帮了。他倒忘了，虽然这人看起来冷淡难亲，到底身在武林正统，学的是儒家经典。
　　叶英才喝止，因着病重，即使极力维持语调，也难有往日的威慑之气。那两个大汉见是两个书生，凶喝道：“少管闲事！老子可是恶人谷的，掐死你们两只白鸡不过手一紧的事！”
　　叶英眉一皱，听着“恶人谷”三字，生生忍住了没有去拔剑。王遗风哂笑一声，振袖一拂，就将两个百来斤的大汉摔在几米开外的松树干上，那大汉呕出一口血，抖着脚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指着王遗风道：“你、你、你给我记住！”说罢慌慌张张往恶人谷方向跑了。
　　叶英责怪道：“你才到此地就与恶人谷的人起了冲突。”
　　“起了冲突又何妨。”
　　“别不在意，终归是不好。”
　　王遗风道：“当了庄主，你倒学会操心了。”
　　叶英撇了他一眼，不做回应。
　　那头，小姑娘抱着老人家摇啊摇，喊了半天没人应声，就开始哭。叶英旁观了一会儿便道：“好人做到底，帮忙葬了吧。”
　　王遗风道：“你却事多。”这边抱怨着，那边已经上前去与那姑娘说。

　　为那姑娘善了后，姑娘感念在心，便答应了他们借住的要求。不过是恶人谷的喽啰来收税，可老人家病了，姑娘为了照顾老人家，无法外出打猎，没有税金可以交，喽啰就起了抢人的心思。这样的事莫说是恶人谷外，就是中原也见得多了。
　　姑娘名叫罗浮仙，是未曾谋面的中原爹爹给她起的名字。她爹爹在她娘亲怀孕时，某日外出后，就再也不见回来，人是死了还是活着，也没人清楚。她娘在生她的时候难产，好不容易生下来，没过多久，就丢下高堂和小女儿撒手人寰。罗浮仙自幼就与老人家相依为命。老人是山里的老猎人，靠着外出打猎，也将外孙女拉扯大，外孙女自然接过了他的猎刀，成为了又一名冰原上的猎人。关外的女子在面对骤然袭来的大变时，远比中原深闺的姑娘坚强。葬了老人，姑娘强打着精神又为两位恩人忙前忙后，收拾屋子，准备热汤、食物，这会儿穿了厚皮裘，就说为叶英去摘一些能用到的草药。叶英挨着了床，就一点儿提不起劲，没几瞬就睡过去，王遗风自是懒得去管别人的，姑娘也就自顾自出了门。

　　冰原上肆虐的风到了松林之间，被囚栏一样的松木重重拦断。狂暴的风卷被打散成一道道的风流，夹杂着白雪，抽刮在木屋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木屋建的不怎么严实，木缝间透着风，气流争先恐后地挤进屋里，呜呜叫地凄厉。好在松林中木材总不缺，暖炉烧地满屋通红，压退了冷意。叶英蜷缩在被子里，脸埋了大半边，向来苍白的脸被火光映出了一团红晕。王遗风坐在一边，将两人的包裹整理了一下。恶人谷近在咫尺，到了两人该分别的时候了。两人分开三年，相聚不过短短数十天，终归是聚少离多。
　　迟些时候，叶英喝过了罗浮仙采来的草药熬的药汁，真是苦到了一定境界，王遗风哄了半天才让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喝了药，蒙头睡觉。也许真的是良药苦口也说不定，叶英的精神好了些，醒来以后就坐在床上对王遗风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入谷？”
　　王遗风道：“随时可以。”
　　叶英沉吟半晌，道：“你可知阎王帖肖药儿？”
　　王遗风道：“知晓。传说他祖上曾是汉王麾下的名医世家，与当时的莫家、杨家、公治家乃是世交。可是那世家中的莫、公治两家图谋汉王宝□□杀小王爷不成，便以奇毒谋害两世家，肖家几近灭门。肖药儿就是当年侥幸残留的一支，但那毒药霸道无比，随着血脉代代相传，为对抗奇毒，肖药儿钻研医术，甚至名声一度盖过了‘药王’孙思邈，人称‘医仙’。然而他却以病人试毒，被孙思邈识破，被迫逃入恶人谷。”
　　叶英道：“肖药儿，正是我的外祖。”
　　王遗风略有吃惊，转而一想，叶孟秋那执着礼教的儒生，必然是不喜丈人的背景的，这件事情鲜为人知，也并非不可理解。
　　叶英从怀里拿出一枚莹白玉坠：“这是藏剑庄主令，不过是我的私令，藏剑弟子见庄主令，不问缘由全力配合。外公他认得这个玉坠，你且拿着吧。”
　　王遗风也不推辞，伸手接过来，那玉坠成柱形，长不过一寸有余，上面镂空着花纹，正是藏剑山庄纹章与“英”字。摩挲了一会儿，收入怀中，道：“回庄之事你可安排好了？”
　　叶英道：“你入谷之后若是安好，就给我传信。得了信我就启程回中原。入了玉门关，我会让晖弟来接我。”
　　王遗风点头道：“如此甚好。”
　　说了这些话，叶英又有些倦了，身子往王遗风怀里一歪，也不说话，只是这样靠着。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话说不出口。
　　如此，便好了。

　　这夜，原本服了药在安睡的叶英莫名在半夜中陷入混沌。意识在沉睡中载沉载浮，似乎要醒，又似乎被魇住，如何也凝聚不了精神思考。他有些焦躁，挣扎着要清醒。迷蒙之间，只觉一只手轻轻落在额上，厚实清冷，安宁沉稳。似乎有人在枕边放了什么，之后一个声音低低在耳边劝道：“……睡吧。”
　　叶英在梦里蹙着眉，最后敌不过睡意，沉入梦乡。
　　第二日叶英醒来，屋里已然不见了王遗风的身影。叶英见到桌上的包袱少了一个，罗浮仙手中却拿着一张纸笺。
　　叶英开口想要说话，喉口一痛，咳了一声才哑着嗓子道：“他……走了？”
　　“呀！公子！你醒了？”罗浮仙惊地一跳，见叶英要起身，忙过来扶着他。
　　叶英坐起身，去过纸条扫了一眼，就搁在一边，纸条上的字迹狷介狂妄不可一世，偏偏细枝末节尽是含蓄内敛。寥寥四字：等我消息。再无其他。叶英在枕边摸到了一个埙，也不知王遗风是什么时候买的，或者是自己做的，就这么孤零零地搁在他枕边，人却走了。
　　叶英将埙放在手中，然后自看着屋外走神。

　　没有几日，恶人谷里就有人恭恭敬敬地送来了一件猞猁皮裘、一封手书。随之而来的，还有多年未见的外祖肖药儿。
　　肖药儿见到叶英，便笑道：“英儿真是和你母亲越发相像了，来，手给外公，听说你病得不轻？”
　　叶英递出手，垂眸笑道：“只是受寒而已，等回了中原就会好了。”
　　肖药儿诊过脉，果然只是风寒疲劳和水土不服而已，随手开了药方，就让一旁侍立的汉子去抓药，又与叶英说了些注意事项，问了叶家的状况。叶英也一一答了，这几年叶家变故甚多，好在众人都还平安。
　　末了，肖药儿意味深长道：“那叫王遗风的人是你带来的？”
　　叶英称是。
　　肖药儿道：“此人并非池中之物，前途不可限量，或会震动武林也不一定。”
　　叶英脸上浮起笑意，瞬间又退去，低声道：“他已然惊动武林了。”

　　待肖药儿离去。叶英看过了手书，忽然对罗浮仙道：“我要离开了，你有何打算？”
　　罗浮仙之前骤然失去依傍，紧接着叶英和王遗风就走入她的生命，她这几日就围在叶英身边忙前忙后，连悲伤也能被忙碌冲地更淡了一些。可是现在，对方要走了，屋里就只会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么？
　　少女的心思总是柔软易伤，叶英看着她绞着帕子不说话，就道：“我的家乡——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大家叫那里江南。家建在一片湖畔，春天有绿水波澜，烟柳翠霞；夏天有成片的莲叶荷花；秋天四处飘着桂花的香气，每下一场雨，桂花就会金灿灿地铺满地；冬天也见不到这样冰封万里的景象，只有细碎的雪花、浅青色的湖水和覆盖着薄雪的屋檐。”叶英开始描绘起杭州动人的美景，这些美景全是罗浮仙连听都不曾听过的，但她知道，这景色一定很美很美，因为叶英说起这些时，脸上难得地带起了一丝笑意。
　　叶英接着问道：“你可愿意与我回江南？”
　　罗浮仙迟疑道：“可以么？”
　　叶英笑道：“我家很大，不缺给你的一间屋子。”

　　在关外前后不足五日，叶英又重新回到了中原大地。眼前一片滚烫的大漠，蒸腾的热气将长空万物都扭曲，也将他记忆中荒冷的广袤冰原洗地干干净净。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直到站到这里，他才有了自觉，似乎，他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再也见不到王遗风了。很长很长。那——到底会有多长呢？
　　夜晚降临，银月如水，濯洗大漠。重重的沙丘在月色下，安宁和美，像亘古的雕塑，重叠着最完美的曲线。似乎在几千年之前，它就以这种姿态静静伫立，并将继续伫立另外几千年，这种宁静，安稳柔和地像是已经掌握了未来。
　　在长安流光溢彩的上元节后，王遗风留给他的是焦躁和疑惑。在他们因为藏剑山庄继承人的问题而分开的时候，他感到无奈和疲惫。那些个长长的月夜，那几场告别都是刺人的针，他总要在夜里泡一壶清茶，闻着茶香方能倦极而眠。而这场分离呢？
　　叶英望着窗外摇碎了一池月光的月牙泉，忽然想吹一吹埙。记得王遗风教他吹埙时曾说，乐为心音。他的心情少有波澜，也就不怎么吹埙发泄，这一晚，他想要试一试。
　　乐为心音，心为乐伤。等到这一场埙乐奏完，他再次清醒，入耳的是鸟语，入鼻的是花香，原来已经到了中原了。
　　他是真真正正，离开了那个人。
　　万里之遥。

作者有话说

　　=L= 完结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