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断章·葬月·昔年种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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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叶英多日奔波，好不容易可以睡个好觉，而且放下了心结，顿觉一身轻松，草草吃过素面就倦地睁不开眼。可是又想再多说说话，于是两人就躺在榻上，相互拥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王遗风问起叶英的眼睛，虽然知道是易容之术，可睡觉也不见叶英摘去，很是奇怪。叶英却道，自己的眼睛特殊，容易被认出来，就请名医来改了瞳色，一张薄片在覆在眼球上，初时确实有点难受，时间久了也就没有感觉了。那位医生说了，能保证带上半年。
话题说到这儿，又不可抑制地转向两人都在回避的问题。
他们，将往何处去？
一路上，叶英都在思索这个问题。他不可能一直守在王遗风身边，也不可能将他带回藏剑。而不论王遗风在大唐何处隐居，只怕都有好事者找上门来，何况王遗风张扬在外的，是屠杀七万余人震惊武林的恶行。
叶英自是明白，虽然王遗风心思高傲，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当初夺走七秀坊的雪凤冰玉笛，一点儿也不觉得愧疚，不相干的人的一条命，在他眼中真得算不了什么。然而要说他为女人一怒倾城，却当真是个笑话了。
即使那个女人是他的挚爱。
叶英认为王遗风心中自有善恶，但真的拿善恶之分去问他，只会被他笑话吧。他只会说，人性本恶，又有何人有权力判定善恶呢？只怕经过自贡之事，他心中更是对善恶之分不齿之极。
其实，叶英自是有计较的。
西域昆仑天山之外，有一处名为恶人谷。当初是谁建立的已然不可考证，最初，它甚至不叫恶人谷，只是前往聚居的尽是在中原无法立足之人，多是在中原做多了恶事不愿被官府缉捕、也不愿逃亡天涯的罪犯，久而久之，就有了恶人谷的名号。恶人谷里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聚居在一起，很少外出，渐渐地，武林正道也就任他们画地为牢。
王遗风此番情境，恶人谷却是一个好去处。只是……
“你可想到了？”头顶传来的声音平稳低沉，虽然是问句，却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句。
叶英眨眼，抬头：“你……确定？那地方太过凶险，况且……”
“况且一旦入内，难有出谷之日。”王遗风低笑几声：“不用为我担心，那些莽夫我还不曾放在心上。”
叶英皱眉道：“莫要轻敌。”
王遗风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只道：“只是，这次怕要换你来等一等我了。”
王遗风话音轻慢，却似乎下了一个不可逆转的决心。这时候的叶英并未发觉，他只感到了心中一片温暖，犹如置身的怀抱。
他道：“我……总会等的。”
接着，他在体温的包围下，在暗沉沉的夜中睡去。土胚墙带着潮湿，床板坚硬硌着骨头，被子也有股霉味。
然而，这却是他三年来，睡地最安稳的一夜。
王遗风看着怀里的人闭着长睫，眉间舒展，似乎很是安心地枕在自己臂弯中，不由想到了那个夜晚。
那夜他路过茶食店，就买了些月饼送去给文小月，当做道别的礼物。月光明亮地渗人，那屋子的门半开着，处处透着诡异。他推开门，举步入内，赫然印入眼帘的就是四个血淋淋的人头。血液在桌面肆流，滴在地上聚气血洼，黏稠的滴答声在空落落的屋里回荡。月光落在血洼上，将屋内映地通红，四个人头，一个是犹带着笑容的文小月，眼睛微睁，被鲜血糊住。其他三个，是刚才还开开心心开门迎接文小月的那三个孩子，面带惊恐，死不瞑目。
接着，他记起了一个人，曾经目睹他为文小月赎身，眼里泛着贪婪。他毫不费力地找到那个人，杀了他。原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不想，他竟然遇到了那个真正屠城的罪魁祸首。两人恩怨自幼积成，对方一朝成为明教法王，手下众多，与他一言不和，两人动手，而明教的那些教众便趁机屠城，并且将罪名栽赃给他。
不过如今，他已经走过了最坏的境地。他抚摸着怀里人的一头青丝，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眼：这笔账，总会有清算的时候。
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在长安小院居住的岁月，只是这次要亲自动手操持家务。虽然事情繁琐，但也颇有乐趣。半个月后，王遗风决定离开自贡，往关外去。再迟一些，关外冰雪封道，就再难外出了。
离开自贡之前，王遗风带着叶英去了郊外的盐湖。这夜，常年不见晴空的蜀地，难得浮云轻薄，片片宛如飞絮，遮不住背后苍穹万里。
叶英被王遗风拉着，绕过了一座小山丘，霍然，广袤苍穹骤然铺面，叶英惊地微微张嘴，说不出任何言语。
眼前星穹清朗，繁星如织，星子大小不一，在天穹闪烁不止。最为奇妙的是，才下过一场小雨，一望无垠的盐湖上漫着一层浅水，将莽莽苍穹全部倒映。那星子映在水面上，波光一漾，比天空的星辰还要明亮。
两人缓缓步入盐湖，叶英低头，再遥望四方，顿觉心中激情涌荡妙不可言。
天似穹庐，地如星盘。宇宙洪荒，赫然眼前。亿万红尘碧落千丈，三千世界如洪流滚滚灭顶而来！然而逼到进前，又瞬间清风袅袅而去。叶英顿觉，万事倥偬，历史峥嵘，都不过雨夜惊梦，帘外笙箫。天地宏广，人生不过沧海一粟，蝼蚁蜉蝣。蓦然，心胸一宽，似有天地鸿蒙之气涌入，在他胸口直坠丹田。瞬间，他蓦然入定。
王遗风自站在在一旁护法。他偶然路过此地，当真犹如误闯洪荒大地，忧愁、烦绪一扫而空。他在此地领悟了红尘曲的新一层境界，想来叶英也能如此。
天穹上的繁星缓缓向西空坠落，黑夜像扯落的幕布渐渐移去，满天星辰却欲发明亮璀璨起来。当天际卷云散空，一道金光如盘古巨斧劈裂混沌，叶英睁眼，目光如星，双手举剑，随即剑气乍然泻出，宝剑蜂鸣剧颤不止，浩然剑气斩破虚空，镜湖积水被剑气分至两侧，清浅薄韧，却有排山之势！
王遗风抚掌笑道：“恭喜。如此剑术，离宗师之路不远。”
叶英轻轻拂去剑锋上的水珠，晨曦落在剑锋上，激起一片耀眼光亮，收剑入鞘。他淡淡道：“尚可，还未及你。”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打点行装，往关外行去。两人也不挑路，仍然带着易容，如寻常侠士一样，两匹马儿一个包袱，走到哪儿算哪儿，居然一路上也不曾被认出来过。不过说来，这也要归于叶英在身侧，王遗风行事多少有些收敛，即使两人谁也没有发觉。深秋匆匆，接近关外时，一时行事不慎，王遗风行踪被识破，两人不得不再次被动逃亡。
后面的路程两人走地极为艰辛，总有源源不断的人在每时每刻出现，三教九流，防不胜防。他们将两旬的路程生生压缩到了十日。闯出玉门关的时候，叶英甚至未来得及好好地看一眼关内的最后一片土地。那夜大漠如洗，寒月如勾。
出了关，追杀的人一夜之间几乎都消失了。关外就算不得中原武林，有恶人谷、有昆仑派、有拜火教，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角色。本来两人应当可以缓一口气，然而没有多久，境况又急转直下。
进入昆仑不多时，或许是突然放松了精神，寒气疲劳和水土不服一夜之间压垮了叶英的身体。王遗风想要在昆仑小镇长乐坊暂歇，等叶英养好了病，开春再做打算，叶英却不同意。一旦开春，谁知道那些武林人会不会仍旧为了那高额悬赏闯出关外，夜长梦多，必须分秒必争。
在叶英的坚持下，他们马不停蹄赶往昆仑高地。
千山盖雪，马拥不前。叶英第一次看到广袤无边的冰原，比龙门大漠无边无际的黄沙和自贡盐湖深邃晕眩的洪荒宇宙不同，这里的风刮起就如远古巨怪咆哮，雪粒冰渣子高高被卷起，打在人身上，隔着几层皮裘都能感到痛意。雪桥冰隙无所不在，任你武艺再强，也要猝不及防吃足苦头。马在这里已经不能用了，两人换了当地的狼撬。叶英一直昏沉沉地，雪橇挡不住风，王遗风将他的脸护在自己胸前。这会儿抬头去看，放眼尽处，微微泛蓝的冰原上疾驰着无数白色巨兽，当地的赶车人说那是雪风沙，卷进去了就不知该去哪儿找回来了。叶英看到一条巨大的裂缝，从他们经过的道路下方一直蜿蜒到昆仑玉虚峰的尽头，像大地迸裂的伤口，张着黑漆漆的口，要将人吞掉一般。三面矗立着千仞冰山，即使在阴云翳翳压顶催城的天气里，也透着冷酷的蓝光。那是昆仑派所在玉虚峰以及东西昆仑高地。
王遗风说起，玉虚峰昆仑派隐退的掌门居所在玉虚峰靠近东昆仑的小遥峰上，据说那儿虽在冰雪之中，却因地热之气而温暖如春，四季草木葱茏，花香鸟语。更有许多不可多得的灵兽与仙花瑶草生长其上。说着，就略带遗憾道：“早知道就早些带你去看看，将来要去看，却也不知要等多久。”
叶英半眯着眼，喃喃道：“总会有机会的。”
王遗风看着怀中的人，病情日渐沉疴，人也日渐消瘦，然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将人搂地更紧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断章·葬月·昔年种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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