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断章·葬月·亦既觏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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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英从杭州出发，到达蜀地，日夜兼程。十几个日日夜夜，他不是疾驰在马背上，就是在舟船上。困极了就在路边抱剑小憩，或是雇一辆马车，在马车上浅眠。一路上隐元会不断有消息传到他手上，消息愈多，愈是心急。直到看到了人，一颗心才蓦然放下。可看清了眼前，心又被吊到了喉口，当即提剑加入战局。
他带着王遗风在不远的隐蔽之处暂落。一路上，两人相对无语。到了随意找到的山洞，一阵冷风贯入，叶英打了个冷战，湿漉漉的厚重冬衣贴在身上，风一吹，简直冷入骨髓。他从小在江南温暖之地长大，最多不过与王遗风在长安度过一年春节，何曾见过这样的气候。他环顾四周，连日阴雨，山洞也阴冷潮湿，实在不适合修养。于是他想着，该去找个小村子借宿。才抬脚往外走，就被扣住了手。
叶英疑惑地转过头。王遗风胸中血气翻涌，但看到这个人迈步外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伸了手。
“你……要走了？”
叶英呆了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摇头道：“此处不宜修养，我去看看附近是否有能落脚的村庄。”
王遗风的手还是没松开，皱眉道：“村庄？他们追我追的可紧，附近的村子定有他们的眼线。”
叶英将随身的包裹拿到他眼前，拆开，将一堆瓶瓶罐罐摆到王遗风面前，又在包裹里拨拉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布袋子，道：“晖弟说这是易容用的，你可能会用到。还有那些是日常药物。”
王遗风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物品，感叹叶晖真是自小做多了奶爸，简直无微不至。他从中找出了解毒丸服了，暂且压下毒性，略一运功调息，道：“帮我去外面接点水。”
看着叶英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心里复杂，压下不提。
王遗风将自己装扮成了一个病弱书生，看似外表与原先相差不远，只有眉梢眼角几处略加掩饰，气质却截然不同。他将自己头发绾起，系了一个发髻。
两人很快在附近找了个村子，这村子在山谷之中，少与外界交往，大大降低了被人骚扰的可能。
王遗风坐下盘膝运功逼毒，那毒虽然刁钻，可是在解毒丸压制之下，要排除只是时间问题。待确认将毒素清除大半，余毒并无影响之后，才收气定势。等他睁开眼，叶英已经不见踪影。
王遗风看到屋中桌子上的包袱，确认人没有走，就打开了包袱，想要将包袱收拾一下，毕竟两人可能要在这处住上一阵子，至少要调养好内伤。自己亲手打开了包袱，才知道这包里远远超乎想象。
包袱虽小，可东西当真可谓包罗万象。衣物不多，刚够四季换洗，还是精挑细选的最轻薄透气保暖的料子，再仔细看，似乎其中不止有叶英的衣服。他抖开其中一件冬衣，怎么看都不是叶英的体型该穿的。竟然……是为自己准备的吗？他对着衣服发了一会儿呆，又重新叠好，放回原处。一叠银票包在油纸里，一包碎银两和铜钱串儿，还有一堆放在衣物中间防止摔碎的瓶瓶罐罐，想来就是在山洞里叶英拿出的那些。另一个油纸袋用丝绸细心裹着，打开来，一个木牌，一叠纸条。木牌仅有四字：拓跋思南。纸条上事无巨细写着自己的行踪。一共十八张，盖着隐元会的印记，从杭州分会一直到广都县。
杭州分会的字条在其中尤其引人注目，寸许的白纸，似乎被反复翻看，字迹已然模糊，可努力分辨，却并非不能看清：红尘传人王遗风屠自贡一案，世人推测：文小月是王遗风一生挚爱，当夜却惨遭灭门，文小月一家四口头颅皆摆在案桌之上，王遗风惊见惨事，失去人世间唯一可以依靠之人，心中悲愤郁结，一怒倾城，斩杀城中数万余人。
他竟不知世人将事实歪曲至此。
王遗风反复端详着纸条，一时心中复杂不已。叶英……怕是去求了剑圣吧。他从不曾求过人。而他放下身段求来的寸许白纸，却记载着这样的内容。
忽然从侧屋传来碟碗落地的脆响，接着一串儿响声和声一样合奏。
他脸一白，难道这么快就被那些人找到了？走到侧屋，却见侧屋里一片狼藉，一个陶罐打碎在地上，泼溅开大片的水渍，还犹带着蒸腾的热气，而墙角堆放的簸箕木架全都倒在地上，连带着打翻了一叠瓷碗。干草藤条粗瓷石子，好不热闹。叶英站在墙边，抿着唇，手纳在袖里，看不清动作。见王遗风来了，略有些尴尬，琥珀色的眼睛回避了对方的目光，声线低哑，像在压抑着什么。他道：“我只是想烧水。我马上就收拾。”
王遗风迈过地上的重重障碍，走到他身边，将叶英藏在袖中的手拉上来。果然，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少爷，哪里做的了这样的事情。叶英的手被烫出一片红肿，看上去馒头一样油光发亮。王遗风二话不说，拉着人到外间上药。
整个过程，叶英都低着头，垂下的长睫隔绝了窥探。过了一会儿，叶英道：“我们今晚似乎没有东西可以吃。”
王遗风道：“去隔壁农家买些米面就好，顺便借些瓷碗。被子床单都要先借来用，这次不能像以前一样挑剔了。”
叶英恍然，好像两人还是在结伴游历一般，时间似乎从未逝去，还是两人两马，向着未知的远方行去。沿路风光无限，故事无穷。可下一刻，王遗风的话又将他拉回了现实：“我……我与文小月……并非……”
“你不用解释。”叶英抬眼，琥珀色的眼睛比起当初清澈太多，反而令王遗风有些违和。“不用解释，我知道。”
饶是王遗风从来自负淡定，也忍不住：“你……不在意吗？”
叶英沉默良久，才道：“君子言出必行。”
王遗风拂袖而起，对！当日不就是被这种话气走的吗！他不介意！都说出忘了吧这种话，怎么会介意！罢了！他默默握紧拳，往侧屋去，想借着整理屋子安定心绪。
整理了一半，他见到一个布包，搁在一个粗瓷碗上。会放在碗中的，应该是食物？初来乍到，哪儿来的食物。他随手拆了布包，里面竟然是三个干地发硬的粗面饼。一个面饼被吃了一半，用油纸包着。食物、吃了一半的食物……他猛然丢下手中的东西，急急跑到了正屋。叶英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还是那个姿势，只是侧着头，凝视着门外不知何时瓢泼而下的大雨，看地入神。一阵冷风吹来，那端坐的身子一颤，醒过了神，默默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从背后仔细端详，他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人的身子裹在衣服里，显得空荡荡的。连包裹里的细枝末节都为叶英考虑周到的叶晖决计不可能给叶英穿不合身的衣服，那么显然，不是衣服不合身，而是穿衣的人，变了。
原本叶英的身子虽然并不壮实，甚至略带纤细，可到底也肌肉匀称，这会儿风一吹，衣料贴在腰上，竟然是一只手都能环过来了。他忽然想到那十八张的隐元会情报，一日一张，正好从杭州始至广都郡终，不也正是他花在路上的时间么？自贡距杭州不计绕山绕水有三千六百余里，那么叶英平均每天要行进两百里。除了朝廷邸报，谁会用这样的速度疾驰！
他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坐在西湖畔。那正是公孙大娘一句金口玉言改变叶英人生的那日。叶英对叶孟秋也不过一句：“没什么好怪的。”
他从来是这样。初见的时候，不就该知道他的性格了么？王遗风看着眼前的人慢吞吞地收拾，好似手烫伤的不是自己一样。第一次感到，心口像有一只利爪在抓挠。尖尖的爪子，没用多大的力气，却将自己的心挠地鲜血淋漓。
他走上前，伸出手，将人拉到身前面对着自己。一双明澈的琥珀色眼眸略带疑问地看来，长睫卷翘，落下的阴翳让眼神又迷茫了些。
对，就是这样的眼神。他在这双眼中看到了自己完整的倒影，紧蹙着眉。
他心中并非是没有我的。并非如此。
王遗风慢慢将人搂住，慢慢地，紧紧地搂住，像要整个人都纳入自己的羽翼一样，好让他不再受一点儿伤害。
过了许久，才有一双手，小心翼翼，迟疑着，试探着，渐渐拢上王遗风的肩，最后在脖颈搂紧，好似手中的是世间最后一丝牵挂。
叶英把脸深深埋入对方胸口，干燥的布料很快被濡湿。
他不是不在乎的。也不是不会不安。只是说不出口。自幼沉默寡言冷漠孤僻，被家人不喜，剑道乃孤绝之道，儒学乃包容隐忍之说，叫他如何说地出口。
其实，他知道，自己只是太骄傲了而已。
骄傲地放不下矜持，像这样，痛哭一场。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断章·葬月·亦既觏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