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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断章·葬月·人何以堪 ...

  •   多年以后,叶英想到那段惶然不安的日子,还能感觉到那一丝不真实。
      他闭关当年,原以为已然逝去的藏剑三公子叶炜竟携妻子回归藏剑,然而,叶炜的妻子柳夕出身藏剑的宿敌霸道山庄,为叶孟秋所不喜。两人因无法进入藏剑山庄而转而去往霸刀。谁料,霸刀山庄的公子柳浮云,见自己的妹妹不过双十年华,却因备受藏剑冷遇而操劳苍老,怒极之下口不择言,将藏剑上下辱骂个遍。叶炜本就性格激烈,原在藏剑就受了一肚子火,到了此处又遭人辱骂,他哪里是什么隐忍之辈,当下含怒出手。一场口角终于上升到了两庄宿怨之战,两人谁也不肯退让,几个回合后,竟然杀招尽出。柳夕见自家哥哥与相公因为自己生死相搏,自感无奈已极,在两人面前引刀自尽。叶炜当下心神大痛,瞬间须发尽白,与柳浮云更是生死相搏,双双重伤。
      叶炜被柳五爷接上筋脉,送回藏剑。当时叶英就被弟子十万火急地从剑冢中请了出来。才到楼外楼,见到了被抬进门昏迷不醒的叶炜,满头白发,容颜枯瘦。叶英忽然就握紧了剑。
      未及伤感,异变骤起,四公子叶蒙见哥哥被如此重伤,嘶声怒吼,一人一剑朝外奔去!
      叶英喝到:“四弟站住!”
      叶蒙充耳不闻,挥手就甩开了几个来阻拦的弟子。
      叶英皱眉,飞身掠近,欲要阻拦叶蒙。然而叶蒙怒火之下全没顾及,一掌打在叶英胸口!叶英被逼得后退数步,等稳住身形,早没了叶蒙的影子。
      叶晖知道叶英刚从剑冢中被请出,闭关徒然被打断,如何都免不了对身体有所损伤,若是旁时,哪里就能让叶蒙给逼退!叶晖赶忙上去搀住叶英,叶英道:“叫人去追!立刻把他追回来!”
      数名弟子领命而去。
      叶英望着逐渐远去的弟子,眼里蒙上一层灰霾。
      手中有剑。
      手中有剑——
      手中有剑,却不能护得身旁之人……

      叶蒙一路北上,怒闯霸刀。霸刀弟子皆非敌手,叶蒙此行惊动了霸刀山庄庄主柳惊涛。他功力相比柳惊涛自是不敌,柳惊涛劝说无果,便有心逼退叶蒙,孰料,叶蒙死战不退,柳惊涛当年年少气盛,被激出杀意,竟然一刀刀在叶蒙身上割出血口,逼他退却。三百多刀割在叶蒙身上,叶蒙居然毫不退后,最后失血过多昏厥,才被霸刀送往藏剑。
      藏剑举庄震怒,连叶孟秋也一并惊动。全庄上下群情激奋,只嚷道要为三庄主与四庄主报仇,与霸刀山庄不共戴天。
      叶英却是不许,甚至严令弟子不得向霸刀挑衅。此举引得庄中风言风语无数。直至叶英偶然闲聊时对叶晖道,“霸刀敢如此欺我藏剑,难道不是我藏剑太过无能么?”当时在场的人不多,却也足够这句话在几个时辰之内传遍山庄。此后,再也无人提起复仇一事,请示擂台与剑冢试炼的弟子却突然多了起来。
      叶英自闭关被请出之后,便没有再回去。
      他深深感到自己的无力,藏剑的无力。武林局势瞬息万变,若是藏剑仍是如此,如何能保住山庄上下数百口人不至于漂流零落,随波逐流。藏剑山庄崛起不过数十年,已经与霸刀、唐门、长歌并称四大家族,把持武林事务。但是到底根基太浅。此次霸刀与藏剑纷争一起,又该是一场武林剧变,到时两败俱伤,藏剑即便得以保全,也再难得赢盛况。况且此事究其缘由,确实是藏剑之过。
      当叶蒙经霸刀一役,以悍勇之名响彻武林之时,西域的信函也送到了藏剑。
      这一次,叶英没有看信。他在西湖畔泛舟静坐一日,将信函沉入湖中。

      信没有看,叶英很快将这事情扔到了脑后。叶炜经此大变,不知该说是因祸得福还是其他,伤愈不久,即练成寂剑。叶英与他对战一局,见其剑术进展极大,颇为满意。这祸事中的难得喜事没持续多久,那寄信的人没收到回信,或许是信中问了什么重要之事,不见答复,竟然就从西域千里迢迢赶了过来。
      叶英在天泽楼前静思。入了秋,樱树转黄,枯叶蝶一样四处纷飞。那一人在叶英身后久久伫立,不曾惊动。直到叶英发完了呆,转过头来,才见来人还是那个样子。一身白衣,一支玉笛,眼中有融融暖意,然而,气势却不同了。
      叶英愣住,顿了一顿,低声怒道:“你……怎么敢!”
      王遗风笑道:“有何不敢。”
      叶英微微蹙眉,领先一步往西湖畔昔日的小楼行去。
      两人站在廊腰缦回的木长廊上,廊下簇拥的荷比往年更多了几分。枯叶犹带绿,残荷听雨声。
      王遗风道:“为何不回信?”
      叶英道:“不曾看信。”
      “为何?”
      叶英远远望着退去绿色裹上黄衣的西湖烟柳,道:“不愿看,不想看。”
      王遗风皱着眉,手中的玉笛在阑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叶英看着那夺自忆盈楼的玉笛,心中无力更加一分。
      良久,王遗风道:“你有何不满?”
      叶英多年困于心结,闭关铸剑皆无结果,早就焦躁不已。听王遗风这样问,便道:“我并无不满,然则世事无奈,正邪不两立。”
      王遗风嗤笑:“正邪?”
      叶英道:“你自是不在意的。”
      王遗风道:“你觉得我在恶人谷所作所为过分了?你知道我为何这样做?”
      叶英看着廊桥下的湖水,踌躇了一下:“不论如何,过刚易折。今日你重创中原武林,来日难逃仇怨。你看今日明教之盛,丐帮、唐门折于它手,怕是二十年内不能休缓,连纯阳、少林也避其锋缨。但是,不出五年,必然还有一场大战,明教将遭受大灾。武林若得此战胜利,士气昂扬,之后还要对付的,你说会是谁?”
      “我只想知道,你对我行事如何评价。”
      叶英见王遗风似乎并不重视自己所言,心有不悦,声音浅漫:“我之所觉,有何重要?”话音才落,遥远的时光刹时扑面而来。
      ——“我之所觉,又有何重要?”
      ——“很重要。对我来说。”
      那时候的人,和这时候的人,明明没有变……叶英有点恍然。
      或者,变的,只是自己而已。
      过了很久,他道:“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则足矣。”
      “仅有如此?”
      “仅有如此。”
      王遗风忽而哂笑走近,拂开垂在叶英脸颊的发丝,道:“看来小时候给你读中庸却是个错误,今日倒用起这个来教训我了。”
      叶英抬头看着他,还是那般灰色的眸子,宛如冬日西湖,雾失津渡。眼前的人,已经年近不惑了。从那年小楼里,自己缓缓道出道出那句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不知不觉,十年如此蹉跎而去。如今自己多了一重身份,叫“庄主”;对方也多了一重身份,叫“谷主”。最终两人还是背上了各自的责任。多年之前携手同游,只有两人相依相伴,天地穹庐,江野低阔,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远地好似做梦一般。
      王遗风道:“我有想做的事,既然手中有了这一股力量,为何不用。恶人谷中也并非全是恶人,武林正道也并非全是好人,我只想活的肆意自在,如此便可。你我分隔两地,难道不是因为手中无力,握不住自己的命运?那如今,我就要将命运握在手里。”
      手中无力?是了,手中有剑,却谁也无法护住。可是,如此剑走偏锋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叶英思索半晌,只道:“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你若无愧于心,又何容我置喙。”
      秋风飒起,将他的话卷落入落在遥远的记忆中,前因后果,因缘生灭。叶英有很多话想要和王遗风说。想问他为何不安于隐居,待得自己定下继承人,便可与他携手隐居;想问为何要做这一方的霸主,甚至与中原武林结尽了仇怨;想问他这般行事是不是当真不将善恶放在心上,虽说对善恶不屑一顾,然则人心之中,自有善恶,并非口口相传便可泯灭。被冠了恶名,便可以肆无忌惮地行恶了么?想问他树大招风,若是将来武林风云再起,藏剑的剑又要指向他的胸口,要自己如何自处。
      可是他只说,他要活地自在,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样卑小的愿望。
      可是明明是自己将人亲手送进了恶人谷,守着偌大的一个山庄家业,更是号称武林世家执掌,连一个栽赃的污名也无法帮人洗去。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问那些话呢?
      临走时,叶英道:“你……暂时别来了。中原局势动荡不安,只身前来,总是危险。”
      王遗风真正深深在眉头打了个结:“别找借口。你不想见我了?”
      叶英站在渡口,秋水潺潺,西子湖浮光掠影。枯柳残荷、落叶蛰虫,热热闹闹地游湖。明亮的午后秋阳在水面上激起大片的光影涟漪,叶英微微眯起眼,好不容易才在强光之中看清对方的脸。然后,他垂下眸,长长的羽睫像是垂落的荷叶:“我有些事情想不通。想通了,我会去找你。”
      “所以你是不打算再见我了?”叶英听到对方的话语略带嘲讽,抬头,一片掠动不安的金光蓦然闯入眼帘,刺眼地很,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罢了,我懂,”王遗风自嘲一笑,“到底正邪不两立。”
      乍然闻得如此的赌气话,叶英一时被气地脑中一片空白,连反驳都忘记。等回过神,眼前只见一片浮光离合,人,早已隐没去浮光深处。

      之后一年,两年,果然不见人来,甚至连书信都断了。不过世事动荡,哪里又能容得下一点儿伤春悲秋。
      身负三阴逆脉的藏剑六小姐,自从出生就病痛不断,那是自娘胎中传下,连医圣都束手无策的天绝之脉。小妹妹和叶英年纪差了二十来岁,叶英当真对她疼到了心里。有的时候,他也想不通,为何叶家就是如此命途多舛,除了二弟,哪一个弟弟妹妹都不得让他安心。开元二十六年,叶婧衣病重,当日,叶英、叶晖、叶蒙策马西去,叶英三日之间连换七马,一路疾驰到万花谷,将万花孙医圣请到藏剑山庄。万花孙医圣、长安盛神针、两湖卓怯病三人合力,都只能堪堪平息病症,无人能够根除。最终盛神针盛长风答应叶英长居藏剑山庄,每两月为叶婧衣度针。好在藏剑家大业大,灵丹妙药名医圣手,总算保住了六小姐的一条命。
      叶英忽觉,天地之大,让人无奈之事,未免过多。

      此后不久,叶英前往杭州隐元会,求见剑圣。
      剑圣带着一个小女孩来到藏剑。两人坐在天泽楼前,剑圣自己带了关外的美酒,看来上次的梨花春确实不得其意。
      与王遗风一般年纪的剑圣,正是武学巅峰精益求精之时,见到了叶英,摇摇头道:“心结深重,你的剑,可还锋利?”
      叶英笑着递给小女孩一包糖果,道:“陪我聊一聊吧。”
      拓跋思南打发女孩自己去玩,拧开了自带的美酒,醇厚的酒香像破冰的大河,猝然奔腾而来。叶英忽然想到在昆仑长乐坊喝过的酒,入口就锋利地像要割裂舌头,吞下去,更是一路撕开喉管,热烈的血液喷射而出,烈酒混着血腥热气,一路灼到腹中,然后,腾起醉人而恍惚的温暖。
      “剑圣以为——”
      “叫我拓跋便罢。”
      叶英从善如流:“拓跋以为,手中之剑能护得几人?”
      拓跋思南灌下一口烈酒,悠然道:“天子剑可护几人?”
      叶英道:“……天下。”
      “可杀几人?”
      叶英眨眨眼,“天下。”
      “将帅剑可护几人?可杀几人?再言医者剑,可护几人?可杀几人?”
      叶英眼神微凛,却道:“然而手中有剑,却无法保护身边之人,又如何说?”
      已为剑圣多年,被奉为武林神话的拓跋思南闻得此言,静默半晌。
      “剑势再盛,又何能抗衡天意所为。天意深诡,福祸相依,哪里是世人能够参透。我只得一句,道法自然,莫要强求。”
      “没有其他办法?”
      剑圣道:“何以为剑?”
      叶英道:“心。”
      “那么何为剑?”
      叶英沉默。曾经他答“仁”。铿锵有力,坚如磐石。剑道在他眼前是一条通透的路,无曲无折。他知道他自己能走到哪一步,而今天——
      “你答不出。因为你的剑,不止为‘仁’存在。”剑圣用食指按住一个小杯盏,将杯盏在桌面摇来摇去:“世间兵者千千万万,有武者剑、有医者剑、有屠夫剑、有将帅剑、有官吏剑、有王侯剑、有天子剑,每一柄都有其所在。你的剑曾经为‘仁’,而今为何,你只是还不明白这点。”
      说到这里,剑圣忽而笑道:“其实,你早有了答案。”
      叶英恍然。
      直到剑圣离去,叶英回头,见一杯茶盏倒扣在玄黑茶池中,洪荒宇宙,只得这一口宏钟,巍然不倒。刹那心念犹如电光,通彻万象。
      他只是想要一柄剑,镇守藏剑,独立一方;他只是想要一柄剑,威慑天地,护得想护之人。然则剑势再盛,又何能抗衡天意。
      那自己往前多走一分,是不是就能从天意手中多夺一分权力,好再多护得人一分?
      叶英抬头去看秋日青空深远,戾鹰击空,声彻四宇。鸿雁来宾,草木黄落。暮秋初冬,一年,又要过去了。

      冬尽春来,转眼,藏剑山庄迎来了第四次名剑大会。自上次名剑大会,叶英只身阻拦明教法王不落败像之后,武林中人再也不曾将藏剑视作一个只会铸剑的山庄。这一年的宝剑名为“残雪”,长一尺八寸,重二十三两四钱,与其说是剑还不如说是匕首,银色的剑身上有点点的银色金属颗粒,光辉异常耀眼,是为“残雪”。此剑乃叶英花了三年时间在南海海底寻得千年寒铁,又花了六年时间精炼而成。
      大会的名帖仍旧发出八张:剑圣拓跋思南、长歌门门主欧阳卫、七秀坊公孙大娘、少林达摩堂首座灵善、明教教主陆危楼、纯阳宫掌门李忘生、昆仑掌门天云道长、天策府大将军李承恩、神策军将军武镜。然则真正参加之人却十分奇妙。第二次名剑大会时,欧阳卫曾送来一名重伤的少年,被叶孟秋收做四剑童之末,赐名“剑思”。此次剑圣直接将剑帖送回藏剑,引得世人猜测剑圣是否对藏剑不满。叶英接到剑帖,却将剑帖送给剑思。更有传闻,纯阳掌门李忘生在下山之时,遭到一名黑衣蒙面的剑客阻拦。李忘生连招都没有过,直接将剑帖交予剑客。
      这次名剑大会过程颇为传奇,黑衣蒙面剑客力压全场,期间与剑思交手。谁都以为剑思必在十招之内退败,谁料两人竟然过了上百招,剑思最后才因内力不济而非剑法不如败退。当时黑衣人甚至打算断绝剑思剑道之路,叶英让弟子喊了剑思的生辰八字,方才救下剑思。次日,黑衣人大败明教左右法王,夺得宝剑“残雪”。
      虽然世人猜测不一,叶英却知道,那黑衣人,便是当年因韦后之乱牵连其中,而不得不携温王远走的昔日纯阳宫大弟子——谢云流。他满含怨怒离开中原,此次归来,又将是如何的一场变数。
      无人得知。

      名剑大会后不久,皇帝颁发“破立令”,将名单之外的所有教派都归于邪教,限期解散。明教作为西域拜火教分支,首当其冲。
      当年夏,明教教众在长安密会,欲要在京城策划暴动,迫使皇帝放弃“破立令”,承认明教为合法教宗。然而,志得意满的天下第一教忽略了中原庙堂的力量,东都之狼、西京之虎,都磨亮了利爪和獠牙,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将他们撕碎。
      六月初十,这个日子成为所有武林志上的一笔重墨。天策府得知明教会在长安的光明寺召开秘密会议,教内所有重要人士都会参加,于是天策府全员出动,“光明寺事件”爆发。虽然明教大多都是武林高手,但是面对经过训练的天策铁骑还是毫无办法。比起普通的兵士,天策府的士兵都经过特殊训练,他们知道怎么才能有效对付这些武林人士。更何况,天策这次有备而来,他们早就请了少林武僧助战,这样一来,双方势力差距极为明显,很快战斗就结束了,明教自护法以下全部殉教,仅有教主陆危楼一人得以幸免,仓皇西逃。红极一时、几乎要统治整个武林的明教,轰然倒塌……
      消息传到藏剑,叶英只叹明教行为太过招摇,原想五年,而今不足三年,明教就已经成为一个过去的传说。那……恶人谷呢?
      夏花如火,清荷风举。叶英提笔写了一封信,着人快马加鞭送往恶人谷。当日,叶英闭关。

      时如逝水,苍黄翻覆。往时无波无觉,待回头凝望,才觉一切只如白驹过隙,白云苍狗,变化无端。
      闭关剑冢将满五年。春来秋往,夏尽冬藏。剑冢中的花开了又谢,新叶枯了又长,反反复复。叶英静静坐在剑冢深处的祭剑台上,佩剑深深插入青石板。他静心参悟剑道,将一切都抛出脑外,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独居剑冢的日子。观花赏雪,会星弄月,无忧无虑。而今,他隐隐感觉自己触到了剑道更深一层的门,却无力推开。抛却已久的心魔一丝一丝纠缠上来,他,还是悟不透。
      若是剑道终极也无法抵抗天意,那剑道之本又是什么呢?心为剑,为护心中之人,想要自己变强一点、更强一点,如果如何变强也无法护得心中之人,那变强的意义又是什么?
      祭剑台上青岩森冷,高高铸在山石之巅的高台罡风暴戾。
      只一人独坐其上,姿态虔诚。
      而剑冢之外的世界,早就换了天地。
      开元二十八年,正是叶英闭关后一年,八大派相会于衡山,成立浩气盟,只为对抗恶人谷。浩气盟中集结七名各方奇人,称浩气七星,落雁峰与恶人谷十大恶人一战取胜,八大派趁势追击,将恶人谷势力彻底逐出中原。
      开元二十九年末,皇帝改元天宝,开元盛世至此走过顶峰。
      天宝二年,藏剑五子叶凡归返藏剑山庄,举庄欢庆。
      而此时,正是天宝三年夏末。
      夏到浓烈时,碧荫如滴。

      又过了不知几个时日,叶英从被罡风吹地冰寒的石板上苏醒,眼前无星无月,一片暗沉。他眨一眨眼,颓然将眼眸闭上。几日之前,他按捺不住躁动的剑意,强行破关,被心魔反噬,当即就失去意识。等到醒来,双眼剧痛,然后,便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摸索着拾到自己的剑,勉力从地上直起身,迎着罡风往祭剑台边沿前进。走到了祭剑台尽头,摸到一方石碑,冰冷沁人。在这里,咆哮的罡风突然安静,蛰虫低鸣,燥蝉轻叫,泠泠泉水叮叮咚咚,林海碧波娑娑如织。
      叶英想,这该是个月夜吧。记忆中零落着很多个月夜:八岁,叶孟秋教他习剑,他剑招如何也无法发出,被罚跪祠堂。那是一个上弦之夜;十四岁,与王遗风相遇在西湖畔,当公孙大娘一语惊人,叶孟秋态度急转,他在西湖边静思,被王遗风寻到。那是一个缺月之夜;十七岁,王遗风带他远走江湖,很多很多个夜晚,两人相依相偎,只披一床薄毯,在路边野营。而在长安城外的村中,稻香四溢,鸠鸟鸣止。鲜活动人的野趣,他第一次看到。那是漫天繁星的无月之夜;十八岁,与王遗风在长安度过新年,听窗外歌舞笙箫,看皇城烛烟袅袅,只有两人,对着一桌家常小菜。那是新月之夜;然后他被拉着参加上元佳节,万灯齐亮,灯火烛天,笙歌直彻云汉,那是灯火比圆月更迷人的浮光之夜;而二十三岁,继承庄主之位,接连的变数与劫数,月夜清辉,都成了催人的噩梦,他只得一缕兰香,才能倦极安寝。那些,是不眠之夜。二十六岁,王遗风遭逢剧变,他星夜兼程赶往自贡,那是连合眼也不得安稳的动荡之夜。再后来,再后来……
      再后来——
      而今。
      叶英倚靠着石碑坐下。心魔反噬的刹那,他似乎在纷沓而来的往昔幻境里寻到了一丝答案,那答案太不可捉摸,明明抓住了尾巴,却烟一样消散了。只得一毫窥见清明而不得的焦躁。
      他的剑,与藏剑山庄绑在一起。他的剑盛极,那藏剑就将盛极。盛一分,都将震慑天下。而那个人呢……?藏剑再盛,也鞭长莫及。他有些疲倦地阖眼,剑谷清音声声入耳,像一首遥远的歌。恍惚之中,他似乎真的听到了低浅的吟唱。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嫣婉及良时……”低低的吟唱在夜风里飘来荡去,浮萍无依。
      是叶炜的歌声。
      这难得的月夜,他该是在为柳夕唱的吧。
      自从目盲,耳朵愈发灵敏起来,倒让他自嘲当年一月的蒙眼,成了今日的演练。叶炜的歌声时有时无,飘摇不定,叶英只得凝神去听。
      “……握手一长欢,泪别为此生。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一滴清泉投入静湖,一声清响,涟漪圈圈荡开,触得边缘,又漫漫荡回。
      “哐——”
      夜半时分,忽然,寒钟彻夜。不知何人,不知为何,在这月夜敲响了灵隐寺的钟,是为悟道,还是祭人,不得而知。只知这钟声渡水,钟声涉风,恍如三千世界浮华乍然湮灭,只得那钟声醍醐,醒人心神。
      “哐——”
      叶英阖上眼,唇边挑起一抹笑意。
      罢了,手中有剑,总等得了云开月明。我有一心人,愿守到白头。
      这些,与藏剑无关。
      无非是,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仅此而已。
      “哐——”
      叶英微笑,双手抚上被体温捂地温热的佩剑——

      那一夜,半个西湖都听到了宝剑龙吟。霍然泻出的剑气像崩裂的山洪,化作一只只山魈莽兽咆哮而来!整个藏剑山庄为之震动!山庄中的灯瞬间渐次亮起,所有人都从屋内奔了出来,望向西北剑冢方向。他们的庄主,悟剑破关。
      叶晖披着衣裳,感受着灭顶而来的剑气,却意外地,明明剑气来时气势万千,极到近前,却像身处深海之底,任它水面湍急,水下也安然无声。蔓延开的剑气犹如大河,泽被万物。

      叶晖当即带着人前往剑冢,弃剑谷外,一人独立。
      林木潇歇,玉蟾满空。弃剑谷石道阴森,锈剑满地。那人一袭金色长衣,衣袂飘洒,宛如凤羽。他微微仰着头,流瀑一般的青丝化作三千雪华,在月色间晕染开。
      闻得脚步声,那人略转了头,笑容清浅:“晖弟,是你么?”从头至尾,只见长睫微颤,不曾睁眼。
      叶晖觉得自己的大哥有哪儿不一样了。叶英从来是不喜欢笑的,言辞淡淡,古井无波,多少让人感觉冷僻难亲。然而现在,明明还是那淡然的神情,却似乎带足了春光暖意,微微地笑着。即使细看了,那笑容清淡地又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真实存在。
      而周身气势更是不同。还是往前一样安静伫立,却将周遭风物都化作衬托。月色为他染一抹清辉,林木为他添一分荫蔽,蛰虫要来伴歌,清泉要来奏乐,满地锈剑都成为风景。他只是站着,岁月一般安宁如昔。
      叶晖脑中忽然浮出八个字。
      上善若水,斯人独秀。

      叶晖愣了半天,叶英又唤了他一声,才将人唤醒,赶忙走到叶英身边。走地近了,才发现,叶英的额角血迹斑斑,早都干透了,衣衫上也溅了不少血。
      叶晖急道:“大哥受伤了?”
      叶英笑道:“无妨,不过之后的日子当真要多劳烦你了。”
      叶晖不得其意,只道:“大哥严重了,这都是份内之事。”
      叶英摇头,声音清如逝水:“我已经看不见了。”
      在场的所有弟子都仲愣住:看不见了?什么叫看不见了?
      “我急于破关,被心魔所扰。引得眼睛旧疾复发,已经不能视物了。”叶英将手伸出,叶晖盯着那手看了许久,才记起将这只手牵引住。
      “带我回去睡一觉,有些累了。”
      诸人默然无语,原本庄主破关悟剑的欣喜全数被噩耗掩盖。这夜金蟾盈空,月明星稀,正是七夕佳节。

      天宝三年,藏剑庄主叶英领悟无上心剑,然破关之日,已然眼盲白发。

      做了好几个月的盲人,叶英也有些习惯了。从万花谷归来后,他让自己闲了下来。见不到当初那些斑斓的色彩多少有些遗憾,然而闭上眼,世界似乎又换了一遭。原本明媚的深浓浅淡化作气息声响,在一片黑暗中,浮出具象,那是比睁开眼看到的,还要繁杂多变的织锦。花香、酒香、茶香。鸟鸣、虫鸣、兽鸣。脚步声、刀兵声、交谈声。相互交错成一片纷纷扰扰的世界。
      似乎比以前更吵了一点,叶英坐在樱树下,浅浅啜了一口茶。叶晖的步伐向来沉稳有序,未及近前,叶英便开口问道:“何事?”
      叶晖没有答,走到叶英身边,悉悉索索地在桌案上摆了不少东西。
      叶英心中疑惑,叶晖也不解释,只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打开一件。
      记忆里悠长的兰香,不知陪伴了他多少个不眠之夜。
      叶英道:“新购的顾渚紫笋么?”
      叶晖还是没有应声,又听他叮叮当当一阵折腾,直至一股沉郁酒醋酸混着刺激的胡椒味道冲入鼻端。叶英刹时愣住。
      这个味道,不正是多年以前在枫华谷的村子中吃过的那种菘菜么?
      那年吃过一次后,叶英就再也不曾吃过这种菘菜。这件事除了王遗风没人知道,可现在,这是要做什么?
      叶晖开口,语调复杂,似乎有所不满,又满带不忍:“西域送来的,到今年,一年一个小罐。春日送茶,秋日送这——味道奇怪的东西。”
      叶英随意拿过一个罐子,问道:“何时开始的?”
      “大哥闭关不久。”
      “……你可有答复?”
      “有,回复了你在闭关,任何事情不得打扰。”
      叶英慢慢抚摸着手中的小瓦罐,平平常常的农家粗瓦,够不上普通白瓷的细致,更别提秘色瓷的精致,然则,却让他看到那个人讨好的意味。
      闭关前,他去了一封信。没等回复,就匆忙闭关。而这些东西,不说亲自去当地采购,或者在恶人谷自己栽培,就只是遣人去采办,也到底是有心。
      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的谷主了,怎么还记挂这这些乡野志趣,若是自己想要,难道藏剑山庄一庄之力,还不能为自己买到?而若是他每年都亲自去岭南和枫华谷跑一趟,自浩气盟建立之后,他又怎么敢随随便便到中原闲逛。
      叶英一时又是好笑,又是气恼。
      忽然,便落了一滴泪,跌到地上,悄无声息。

      这一年,叶英铸成双剑,命名“长忆”,乃取寓意“长相忆”。此双剑乃是女子剑,通体泛青,剑镡成展翼青鸾姿态,扣之声响悠长,有凤鸣清越之音。传西王母居于昆仑神山,每次出行,必遣青鸾探路报信。此后青鸾飞予四方,终归昆仑矣。

      天宝四年,叶英为接回藏剑六小姐前往枫华谷,与肖药儿相见。
      肖药儿多年不见叶英,叶英剑术已成一方宗师,人更加安定柔和,宠辱不惊,肖药儿也看地十分欣慰。给叶英过了脉,却对他的眼盲之症也束手无策。只好道:“英儿眼疾已得痊愈,开药之人医术倒也高明,堪堪只欠那么点儿阅历,将来必不可限量。然而为何你至今还是看不见,这……恐是心病。”
      叶英悠悠然坐着,微微歪了一下头。
      肖药儿知道这外孙向来心思玲珑通透,也不深提,只捻须笑道:“谷主也来了此地,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紫源山上。”
      叶英微笑,起身告辞。

      绿海如涛,落叶如毯。罗浮仙牵引着叶英,一步一步踏在绵密的落叶上。
      长风掠林,惊起他凤凰尾羽一般的衣袂,和雨丝一样的长发。他抬手拢住被风吹乱的发丝,安然驻足。
      前方一座八角小亭,一人白衣飘逸,风姿高华。
      忽而,玉笛悠悠,破空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断章·葬月·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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