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断章·葬月·雨雪载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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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王遗风在授衣节来，叶英抱剑在秋谷大树下冥想。王遗风也没多说，只道：“九月九，登高望远。来吗？”
叶英搁下剑，就与他同去。王遗风却道：“带上些衣物，我们去稍远些的地方，过了社日再回来。”
叶英从来没收拾过衣服，进了起居间，傻呆呆对着箧笥发了一会儿楞，然后探头出去找人。王遗风无可奈何，自己动手为他收拾。
两个小包袱，两匹青骢马，两个人。
叶英没有出过远门，王遗风一路都在心中默默感叹，带着一个大少爷出门真是不容易。不过叶英心性早熟，就算对周边事物好奇，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可王遗风只要看到那双眼睛盯着一个事物超过三瞬，就知道他是有兴趣了。即使每次被发现了，叶英都面不改色镇定无比地转回头，好似什么也发生过一般，接着就看着王遗风，无声催促他把自己有兴趣的东西解释给自己听。
走走看看，说说停停，走过了授衣节，喝过菊花酒，吃过重阳糕，走过金水青山，涉过洛水潺潺。树叶由绿转黄，衣衫由薄到厚。有时候，骑在马上，叶英看着身边缓缓后退的风景，望着隐没在水雾中的前路，觉得自己是不是就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大约这就是所谓仗剑江湖的生活？他想着，如果当初随拓跋思南学剑，那今日过的就是这般生活吧。虽然潇洒，但未免——
“似乎衣服带的少了，在洛阳城买些厚衣衫吧。”身旁的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英点头，安安静静坐在马上。浅黄的箭袖胡服，罩着白色的大氅，一把青丝高高束着，有风过就雨丝一样飞动。
王遗风心道：也不知在路上引了多少蜂蝶。他站在地上，朝着叶英张开手：“下马来，我们换马车。”
叶英习以为常地伸出双手，搭到他肩上，任由对方将自己从马上抱下来了。深秋的风冷地即使大氅也挡不住，好在身边的人总是温暖的。
他想：其实，有两个人，就不会寂寞了吧。
这一路走到了枫华谷。枫叶如火酴釄，像是枯黄中乍然迸出的一蓬火苗，转瞬间烧遍了天地。兜兜转转，迎头撞上，叶英面对着无法目穷的枫林海惊叹。若不是出门行走，也不知天地奇妙壮阔不可言说。
王遗风领着他到枫林深处的一处村庄投宿。这就在长安城外的小村庄，安宁富足。村民正为秋社忙碌，金灿灿的谷子成捆成捆扎在空地上，打稻的农夫在寒风里也赤着肌肉虬节的上身，孩童梳着垂髫双环，挽着竹篮子，扬着空稻穗，在打稻的男人身边兜转打闹。女人们坐在屋檐下，围着干净的大缸，缸边堆放着成堆的菘菜，白白净净，青青碧碧。空气里有米香、醋香、微微杂着一些酒香。
两人到了村口空地，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个宛若谪仙，一个潇洒磊拓，与这小小村庄毫不相称。王遗风开口求宿，整个场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连玩闹的孩子都因为大人的寂静而僵直在原地。
王遗风和村长谈过了话，回头来，见到农家的孩子们也不打闹了，只怯生生地或是带着戒心，远远躲在一边。他们在看叶英，这个与他们一般大小，却完全不同的人。
叶英一手拉着马缰，刚买的毛斗篷将他兜头罩住。夕阳下，兔毛上流动着如水银光，脱开了在藏剑山庄时不似真人的飘渺气质，此刻的叶英就像个初次出游的贵族孩子，娇憨尊贵，然而触手可及。叶英看着几乎从未见过的农家场景，目不转睛，也没发现异状。王遗风心中愉悦，便道：“好在赶上了。我以为带着你一个大少爷，铁定是要错过今年的秋社了，你还不算太难养活。”
叶英连眼角都没施舍给他，兀自盯着满地的菘菜，随而道：“那是什么？”
王遗风失笑，“是菘菜。”
叶英严肃点头，似乎了解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道：“哦！原来菘菜是这样的。”
周围的人听见了这对话，又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起来。王遗风早拉着叶英往居住的房子走去。
寻常农家，自然不会有什么高床暖枕，不过这农家有叶英从未见过的炕。村长怕怠慢了贵客，连忙就过来帮他们铺床送被，升起暖炉，点起炕火。叶英凑上去摸了摸，丑丑的泥胚床竟然是暖的！
王遗风道：“走了一天，你洗过了就睡吧。”
叶英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床边。
洗过了澡，他穿着单衣，光脚踩在炕上。炕上早铺了厚厚一层被衾，王遗风怕叶英受不了农家的粗布，还特地将两人的大氅铺上了。
乡村的夜晚很安静，明日才是祭祀的日子，这夜的乡村像往常一样，早早沉入了梦境。除了这处还燃着灯，其他人家早都将灯熄了。叶英趴在窗台，窗外树涛如波，促织对歌。星辰在树影之间忽隐忽现，偶有鸟叫划破寂静，略带了些凄厉。晒谷子的米香还未散去，混着酒香，闻着都醉人。叶英惬意地闭着眼，呼吸着这难得的空气。
王遗风沐浴出来时正见到这幅光景：穿着雪白单衣的少年，身姿纤细柔软，裸着细白的小腿，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趴在窗台上。他眼神微暗，站立着欣赏了一会儿，还是去拿了手巾披到那少年头上，为他慢慢地擦干头发。
叶英闭着眼睛，感受头上恰到好处的力道，小声喃喃道：“我们来这儿干嘛？”
王遗风道：“这里的社日很有趣，带你来看看。”
叶英道：“你第一年带我看山河，第二年说江湖，今年看山村野趣，明年呢？”
王遗风手上停了一瞬，低声道：“明年——看盛世繁华。”
“你想做什么？若是为我参悟剑道，不必如此费心。”
王遗风眯起眼，愉悦道：“呵……你会懂的。”
叶英见问不出什么，就道：“我要睡了。”
王遗风掀开被子，“别直接盖着这衾被，垫上你的斗篷。”
叶英不悦地眨着眼睛：“我说我要睡了，你该走了。”
王遗风大笑起来：“小少爷，你觉得这地方还能腾出另一间屋子吗？我当然和你一起睡。”
叶英盯着王遗风看了半天，放弃与他的交流，钻进了被子。
在被背后伸来的手臂环住的时候，他微挣了一下，不仅没有挣开，还被圈地更牢了些。叶英干脆挪了个好位置，沉入梦乡。
万籁俱静的夜，王遗风睁着眼，默默对自己说：再慢一点，再慢一点，不用心急。
春祈秋报。立春和立秋后五个戍日为春社和秋社。春社祈求风调雨顺、九谷丰收，秋社则是“赛白帝、报田祖”。
一早，叶英就被吵杂的锣鼓声吵醒，王遗风早已不在身旁。他睡眼朦胧地伸手去掀窗，窗外正能见到村中空地，昨日满满的稻米被装入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木桶里，堆起高高的尖儿；余下的穗杆子扎成一束，整齐地排成垛沿着空地摆成一溜儿。村民敲锣打鼓，男女老少都聚集在空地上，焚香设食向土地神进祭。似乎是从每个人家里取出的形形色色的木桌排起长龙，上面流水一样放了各种祭品。更远的地方，还有人吆喝着宰猪杀羊，孩儿穿着新衣，头上系着红绳，在大人脚下追赶打闹。
藏剑山庄也有祭祀，不过是在节日祭祖。规矩多，排场大，叶英作为长子，如何也逃不掉。在他看来，与其花时间祭祀这些虚无缥缈的神鬼，不如去参悟剑道，就是去看些在别人看来难登大雅之堂的话本也比参加祭祀好太多。然而这个村子的祭祀却是这样热闹的。他很少离开藏剑，也曾遇到过山庄外的村子里的春社，可那村子住的大多都是庄里的佃户，见到叶英来，马上就停了一切喧闹，一个个拘谨无比，哪儿能有此处的鲜明。
所谓乡野之乐……真是鲜活地令人羡慕。
“很热闹吧？”王遗风往他身上披了一件外衣，凑到窗边道。
叶英点个头，收回了目光。
早饭是索饼，上面铺了一层净白的菘菜。叶英皱着眉，小心翼翼挑起一片菘菜，端详半晌，开了尊口，对着边角轻轻一咬。才入口，浓浓的酸和冲鼻的辣就占满了口腔，他一把丢了木箸。
王遗风在一边看着，不由又是一阵大笑。叶英瞪了他一眼，索性放手表示不吃了。
王遗风拾起木箸，擦干净，对他道：“虽然刚入口会不太习惯，可是回味醇厚，你再尝一口？”
叶英又吃了一口，虽然辣味和酸味还在，却似乎不那么呛人。整片吃到口中，脆爽的茎，酸辣开胃，吃到最后，反而有点迷恋起这刺激的味道。
“这是什么？”
“这个村庄在收获了菘菜后，会将菜放入大缸内，至于中间如何我是不知，只知道拿出来已经是这样的味道了，早上食欲不佳，此物正好开胃。”
叶英自己拿过木箸，慢悠悠吃起来。一碗索饼见了底，他放下木箸，才道：“不错。”
王遗风摇头道：“得你一句夸赞当真不易。”
叶英和王遗风走出屋子，来到场中。忙碌于祭祀的村民因为他们的到来有些局促，可是王遗风几句之间，就将这局促消弭于无形。叶英暗叹他对人心把握精毫不差，正在唏嘘，王遗风将他拉到了人群中，手中塞了三炷香：“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你也来上柱香吧？”
叶英从来不信这些，可周遭的农户都带着笑意看着他们，那笑意干净而质朴，他恍了恍神，已经朝着土地神拜了下去。
才从蒲团上起身，周围忽然一阵喧闹，每张笑脸都明晃晃地迎上来，一点儿不似昨日疏离场景。叶英懵懵懂懂，被王遗风带着，走过了一家一家的席桌。震天的锣鼓和火焰一样烧灼蔓延的大笑，一坛坛农家酒被启封，那浓烈的酒味，比名酒还要浓厚。桌上是大块大块的胙肉，烧地油酥透骨，菘菜白玉一样摆在其中，难得的是居然还有些果子。胆子大的孩子已经缠在叶英身后，揪着他华贵的丝绸衣摆，软腻腻地喊哥哥。
叶英不知所措，王遗风从怀里掏出了一包小饼，让叶英分给周围的孩子。不多时，孩子聚集的愈发多了。乡野的孩童哪里见过这样精致的、捏成种种讨喜花纹的饼饵，一个个像见了珍宝一样捧在手里舍不得吃。孩子们的眼睛明亮亮的，不由自主，叶英蹲下身，柔声对孩子道：“快吃了吧，要是坏了可就吃不成了。”
一个孩子仰头问道：“可是吃了就没有了……”
叶英失笑，心想：你不吃也要没有的。他想起家中几个弟弟，二弟比他还要早熟，而三弟四弟，因为他之前被父亲不喜，独居小楼，与这两个弟弟并不亲近。这两个弟弟都是武痴，决计是不会露出这样可怜又可爱的表情的。去年，他父亲又给他添了一个胞弟。那小小的孩子野的很，与这处的孩子还是不同。叶英莫名感到心中一软，道：“你吃了，能记它甜甜的味道，永远不会消失。你不吃，不就再也不能感觉到它多好吃了？”
孩子们似乎觉得有理，其中几个连忙就张口咬下去，其他的犹豫了半晌，也小口小口十分珍惜地吃起来。
叶英不知道，自己看着这些孩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从未如此笑过。
再后来的事情，叶英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和王遗风被请到各家的桌上，吃了不少东西，味道还不错。他喝了一点儿酒，那酒甜甜的，有些蜂蜜的味道，可下了口，就火辣辣烧到了肚子里，让他再也没法注意到其他。脑子一片昏沉，恍惚中他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珍宝一样包裹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断章·葬月·雨雪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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