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断章·葬月·今我来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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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遗风站在剑冢中，环顾四周。山石森严草木无序，四条小道往四方延伸，隐约可见春夏秋冬四景。王遗风曾听闻长安富贵人家能引地热做四时之景，竟然在藏剑山庄的剑冢中看到了。春雨细濛，他踱步到剑冢中叶英的暂居处，静立不动。
待叶英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出来，他道：“天清和而温润，气恬淡以安治。如此时节可愿与我往扬州一游？”
叶英想了想，无可无不可，便应了。
从杭州往扬州，取道京杭运河，一路直达。没几天，两人就坐在了瘦西湖畔赏乐品茶。
叶英从小就不曾花时间在这样的风雅事物上，这会儿坐在了江湖人求都求不得的水云坊临湖雅座，也只是兴趣缺缺，用手中的银簪子去拨弄桌上的香炉玩。
忆盈楼的姑娘舞姿倾城，在巨大的鼓面做的舞台上腾挪旋舞，轻盈宛如飞絮。俯瞰瘦西湖，柳树荫翠、桃枝红霞、一湖缥碧、仙乐缈缈。
王遗风见叶英托着下巴，拿银簪子戳着香炉里的香料块，笑道：“看来带你来赏舞倒是错了。好在我还备了另一手。”
叶英收回戳弄香料的手，道：“游玩之事，到底也不过浪费时间而已。”
王遗风听了只是一笑。
等到有人捧了一应茶具摆在桌上，王遗风让对方撤了香炉。不多久，又来人捧了一束插在白瓷瓶中的君子兰，搁在案上。
叶英靠着墙，君子兰的香气清浅，王遗风开始煮水，沸水滚动的声响混在水云坊轻柔的琵琶瑶琴声中，叶英又想睡了。
王遗风也不吵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拿了茶叶搁在壶中。这一壶、两杯、一茶滤，壶是越窑青莲壶、盏是同色青莲盏，茶滤做梅花状，搁在杯口。
越窑明澈如冰，莹润如玉，长条茶叶撒上，形似含苞兰花，可见银毫分明。
开元年间，文雅之士饮茶成风。还有人结了几条煎茶之道：煎茶三沸、点水汤花，倒也头头是道。直至几十年后，后世所称茶圣陆羽现世著书，煎茶却又成了按部就班之事，却失了灵性。
此时茶叶需经过种种工序做成茶膏，煎茶时，将茶膏入炉烹煮，加以盐、姜调味。叶英不喜欢喝茶，总觉得味道苦涩又带着姜辣。江南饮食原本就清淡，他更喜欢甜味。莲子那般软糯的清甜。
王遗风取出的茶叶根根分明，哪里看来都不似茶膏。水开三巡，他直接用木勺舀了水就冲进了壶里。茶水才冲下，一股浓郁的兰香就蓦然袭上叶英的鼻端。他不由地心神一醒，睁开眼盯着王遗风手下的青莲壶瞧。
王遗风见挑起了他的兴趣，扣上了壶盖道：“稍等几瞬。”陆陆续续又上了饾饤，各色茶食被墨绿的碟子乘着，摆在叶英面前。叶英随手拾起一块玉露团，五色粉糯，入口带着丝丝甜意。待他把玉露团从饾饤里都挑出来吃完，王遗风才摆了青莲盏在他面前，搁好茶滤，将茶斟出。
茶汤青碧犹似春水，浮沫打着旋儿，像被抛在茶汤上的东珠。悠悠兰香瞬间绽放，带着微许苦味。浑然不似平日所见茶汤。
叶英迟疑了一会儿，玉露团虽然只是微甜，吃多了还是很腻，这茶水装在冰瓷青莲盏里，碧色之中偶然变幻出紫，很是诱人。
“尝尝。我偶然从岭南农家见到的煎茶之法，说是煎茶，不如说是泡茶了。茶叶是一等一的顾渚紫笋，还没被制成茶膏，我就先留下了。”
叶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入口微微苦涩，他不由皱起眉。不过好在并无姜盐调剂的怪味，还算可以忍受。咽下不久，只觉兰香回旋，口中竟然泛起甘甜来，当真齿颊生津。他有些意外，又啜饮一口，没两口，茶盏就见了底。
王遗风似乎并不意外，复又斟满。三杯过后，却不再斟了。他道：“喝茶之风雅，在于宁神舒心。三杯便罢，喝的多了，反而不美。”
叶英把玩着手里的杯子，不言语。
王遗风携了他的手，出了雅座。春日瘦西湖游人如织，两人都不喜人声嘈杂之所，雇了一叶扁舟，放舟湖上。
天朗气清，澄空万里，莺啼嘤嘤，柳浪袭袭。这一叶小舟，摇摇晃晃，远离了歌舞笙箫。叶英半倚在软枕上，天际雨燕翻飞，春风如歌。他忽然觉得天地一片静谧，只剩这摇曳的云桡，载着他朝着天地尽处而去。
胸豁开朗，气清神宁。
似乎偶尔这样游历——也并非不好。
他把脑袋歪到身侧之人的肩窝，找了个好位置，决定在熏人的春日中睡个懒觉。
江天低阔，水穷处层云叠起。
天地广极。
第二年，王遗风在天中节前来。叶英并未在剑冢悟剑，天气太热，他躲在春谷深处的荷花池边睡午觉。天中节，碧叶满池。舒展开的荷叶满满装着雨露，晶莹如雪，随风滚动不休。半舒的叶片卷着半边银灰，也别有风情。一支支高矮不一的花梗从碧圆缝隙中抽出来，在夏风里摇头晃脑。
这次剑冢的守卫根本没有拦着王遗风，他直接走进了剑冢找人。叶英抱了一床薄被，在荷花池上的亭中浅眠。亭边外湖边，石榴花开的正好，火烈烈烧了一片。亭中石桌上搁着一方茶池，雕了鱼戏荷花图。棕黑茶池和晶白邢瓷茶具相映成趣。喝了半盏的残茶还搁在桌上，是去年王遗风曾经教过的泡茶法，茶汤澄湛清碧，没有用茶滤，一叶茶叶半悬在茶水中，舒展开柔嫩的叶片，形如雀舌。
叶英被一阵茶香唤醒，正见王遗风点水斟茶。广袖白衣在火红石榴花的映衬下，又是一番不同景致。
王遗风道：“这茶倒是不错，未曾见过。”
叶英揉揉眼睛，灰蒙蒙的眼眨了眨，终于清醒了一点，道：“家中农户所产，在龙泓泉边，仅有十来株。我让人制成干叶，直接冲泡，味道相比茶膏确实清冽。”
王遗风眯眼笑笑，道：“龙泓，我听过。茶名为何？”
“既在龙井边，便叫龙井吧。”叶英丢开锦被，倚着美人靠，懒懒道。
王遗风取出一串九子角黍，道：“清茶配角黍，正好。我在长安见到的，一路快马加鞭赶了来，应该还不曾变味。”
九子角黍，九种口味。两人慢腾腾配着茶吃了小半，就再不吃了。
春谷四季如春，和风宜人。但毕竟是夏日将近了，春谷也稍许炎热起来。
王遗风看叶英又被荷叶下钻动的鱼儿吸引了注意，便道：“你在剑冢独居，可知最近江湖之事？”
叶英转眼来看他。
“最近武林刚经历一场大变，犹如庙堂更迭。你可知道方乾？”
“天下第一奇男子。”
王遗风点头，继而道：“藏剑山庄并未请他来参加名剑大会。你耳闻其人，觉得如何？”
叶英好不容易从脑海深处把方乾的八卦挖出来，细细想过，道：“高傲自负。”
“确实。那你可还记得拓跋思南？”
叶英一愣，回想起那个在名剑大会上惊破天地的剑法，和月夜下蹲在他窗台上不拘小节的青年，问道：“他怎么了？”
王遗风玩味道：“少见你会对一人如此关心。”
叶英道：“他怎么了？”
王遗风眼中掠过一丝阴霾，随即道：“拓跋思南与方乾约战南屏天子峰，胜。此时天下已称之为——”他见叶英听得专注，眼都不眨，心中更是不悦，于是卖了个关子，才慢吞吞道：“——‘剑圣’。”
剑圣。
果然，不足两年，他就已经站在武林的顶峰了。
叶英有些迷惘，不知自己当初拒绝他是不是正确的选择。转头去看荷叶底戏叶的锦鲤，鱼戏荷叶东、鱼戏荷叶西、鱼戏荷叶南、鱼戏荷叶北，看似悠然，也不过是在为食物追逐。熏风袅袅，吹落了几朵火焰一般的石榴花，砸在荷叶上倏然滚落，惊动了锦鲤，两点红色瞬时没入叶底不见。他不由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在虚空中握了一下。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想什么？”
叶英道：“那晚，他来问我，是否愿意做他的徒弟。”
王遗风意外地轩了眉。
“我拒绝了。”
王遗风不置可否，只道：“你独居在此，偶尔也该知道些江湖动势。”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通体雪白的长笛，笛声惊花落地，听着颇为耳熟，叶英看了一眼，道：“这笛子……莫不是在忆盈楼见过的雪凤冰王？”
王遗风一哂：“确实。虽然是仿品，笛声清幽，也算难得的上品。”
叶英道：“你从忆盈楼求得的？”
“求？”王遗风大笑道：“我夺来的。如此乐器不宜女子使用，落在忆盈楼是可惜了，我给它找了个新主人，好物尽其用。”
叶英接过笛子，雪凤冰王笛触手冰凉如雪，传说乃是取昆仑山深处万年冰窟中生长的奇特青灵竹为材料，按照当年方乾与公孙大娘笛琴合奏所用御品白鹭霜皇笛模型所制。音质相比白鹭霜皇笛更轻灵幽冷，不过奏乐时须有内力绵绵相济方可奏响，忆盈楼中除却公孙大娘，还难有如此人物。叶英端详半晌，又将笛子还给王遗风。
王遗风道：“不喜欢？”
“笛子是好。”
“那是不喜我夺人所爱？”
“你行事从来无所顾忌，我觉不妥，你并不如此想，那我之所觉又有何重要。”
王遗风用手中竹笛敲了敲美人靠，木石相击发出铿然之声。
“很重要。”
叶英抬了头，卷翘的长睫一时让人觉得像被掀起的帘子。浅灰的眼睛看着他，又好似在看他身后遥远的天空。王遗风的白衣在背光中如一层围拢的光圈。叶英听到那句话又重复了一次。
“对我来说，很重要。”
叶英认真地看了他许久，不知为何心中微有喜悦，在唇边拉开了一丝笑。
这一年，王遗风在藏剑小住，直至夏至。王遗风带他走遍了附近的茶肆酒馆，品茶喝酒之余，听江湖人议论种种江湖传闻，或真或假，都被说的跌宕起伏妙趣横生。偶尔王遗风也说些江湖人不得听闻的琐事，比之路边的流言，王遗风所说的无不涉及江湖举足轻重的人物，任何一件事拿到江湖上说，都要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可叶英就当说书的听过了，抛到脑后。许多年后再想起来，却是别有趣味。
只是已然物是人非。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断章·葬月·今我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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