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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断章·葬月·岂不怀归 ...

  •   这一年,叶英并没有如王遗风所说,在社日之后返回杭州。他们继续行马到了长安,一直住到了上元节。
      叶英第一次不在藏剑山庄过年。冬至的时候,他与王遗风离开了小村。村里的孩子已经能拉着他的衣服,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叶英便道,若是有机会路过,一定会来看他们。可是他再次路过枫华谷时,早已不再是会分饼饵给孩子的少年,而那些孩子,也早早过了为饼饵而新奇满足的年龄。

      腊日,他们到了长安。
      任何词句都不足以描绘长安的繁华胜景。叶英站在明德门外,高高的城墙拔地而起,厚重端庄。只是长安城外的集市就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声嚣喧闹远胜过往所见一切城市。这个大唐帝国的皇城,在他眼前缓缓展开,完全是不同的天地。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一条朱雀大街直通皇城,站在城门口,就能眺望到远处的皇宫,楼阁鳞次栉比,虹桥犹如鸾翼。高高低低的瓦片反射着刺眼的亮光,像一只收敛利爪的金凤盘踞在城市尽头。市场中叫卖此起彼伏,遛马逗鸟的世家公子慢悠悠从集市闲逛。不少世家小姐也穿着胡装或是儒裙,与姐妹们在路边流连。
      叶英站在这条路上,眺望着目所能穷极的非凡景色,心中莫名有了一种激荡。王遗风扫了一眼偷偷打量他们的路人,将叶英往身边带了一下,低头道:“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看尽这长安繁华。”

      王遗风在长安东市附近租下一个小院子,雇了一位大婶打理一应事务。平日里,叶英不怎么见得到王遗风,似乎他总是早出晚归,而叶英也没心思去关注。小院子地方不大,但花木扶疏,也算别有韵致。长青的赏叶树和早开的腊梅,一汪小池里红鲤跃动。绿水上浮着一层白雾,叶英每日坐在这池畔花荫,抱着剑。
      渐渐地,王遗风不再出门,将心思转到过年的准备上。门上悬起苇索,挂上画着门神的桃木板。随着除夕愈近,小院中的摆设愈发多起来。除夕祭灶照虚耗,守岁聚宴。这是叶英过的最冷清的一个正月,就两个人。不过比之藏剑山庄里人多规矩多,两人却是随意的。披着衣裳,不用正襟危坐,随便歪着身子盘腿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中间是那桌菜肴。有酒有小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听窗外千家欢笑,看皇城烛烟袅袅。虽然简单,却自在。
      两人守过了子时,就熄灯安睡。第二日按着习俗饮屠苏酒、食五辛盘,王遗风还给了叶英岁钱,喂他吃了饧粥。饧就是用麦芽熬成的糖,本来按照风俗是要咬牙饧,以示新年开宴,无奈叶英不喜欢过甜的东西,只好改了喝饧粥。拿着岁钱,叶英也想过像寻常小孩一样去街上买些小玩意儿,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就这样零零碎碎地过着普通人一般的小日子,王遗风也不外出,正月间就在小院中。叶英悟剑,他吹吹笛子,看看刚从长安市集买来的话本书著,也自得其乐。有的时候,叶英的视线一不小心就落到了王遗风身上,进而思绪也绕着这人转不开。当时在想些什么,叶英早已经记不清了,只是隐约还残留着一丝安宁美好的心境。
      这种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上元节自前朝炀帝起,就是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节日。人们在这一日载歌载舞,帝都彻夜灯火如树,明如白昼。玄宗之世更是繁华顶峰。
      这一年,长安自正月十五至正月十七,连续三个昼夜做起灯会。从安福门始,贯穿整个朱雀大街,犹如一条火焰的河流,汹涌的波涛是人们的欢歌。朱雀大街上空交错着上万盏的小花灯,路边有巨大的各色灯柱:马、猴、猪、鹿、象、鸡、兔,还有三人展臂大小的灯轮,以金银丝绸装饰,挂着各色小灯,吊着随风而荡的铁马,在夜风中泠泠作响。长长的龙灯从宫门一直蜿蜒到街市,和着沿途的山川河流灯景,似乎腾云驾雾游曳山河。行人全都提着自制或是购买的花灯,在灯会中穿梭。各种香包挂件绣巾折扇成了抢手物,被公子小姐们抢购了好送给意中人。更有来自西域的昆仑奴和胡人,以及中原的绝活好手,表演着令人惊叹的杂技。大户人家搭起彩楼,似乎在相互比拼一般,舞女水袖如云山,笙箫丝竹彻云汉。
      王遗风紧紧拉着叶英的手,在人流中穿梭。第一次,叶英没有嫌人流吵杂,而愿意走入人群。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不同的生动表情,从叶英眼前一晃而过,孩童奔走间时时会撞到他身上,带着木制面具的人在人群里扮笑,周围的摊肆主人大声吆喝着招揽客人。走过的每一步都有不同的风景,叶英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不够用了,任由王遗风牵着,只忙着左顾右看。
      走到了皇城前的天街,灯火烛天,将天空星辰都尽数冲淡。教坊的乐伎舞女在城楼载歌载舞,深宫的宫娃后妃以及各府的金枝玉叶也都在城门露面,盛装如花,珠翠琳琅。天街萧韶不歇,鼓乐和鸣,一首一首或是铿锵或是温柔的雅乐在天街回荡。皇帝志得意满,带着笑坐在门楼深处,俯瞰着他的臣民。叶英站在人流中,只能隐约能看见个影子。
      后来的人描述这样的胜景,写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又有人说:西域灯轮千影合,东华金阙万重开。
      当来自西域的大象被金银绸缎装饰一新,带到皇帝面前,皇帝第一次走到了城头,露了脸。一时四下皆静,乐坊的丝竹还在继续,和起干练的鼓点和锣声,这节奏竟然与象群脚步相和!皇帝的长笑将整个欢宴推向了高潮。
      这流光一样的繁华之景。
      王遗风低下头,将叶英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注视着他映照着万千火烛的眼睛:“你看,不只有你的剑,不只有藏剑山庄,这世界——远远比你想的更加广阔。”

      不只有你的剑,
      不只有藏剑山庄,
      这世界——
      远远比你想的
      更加广阔。

      之后很久很久的时光,叶英耳边都反复回想着这句话,这让他心思难以安定。第五年、第六年,这个扰乱他心神的男人没有出现。幸好他剑术进阶正领悟躁动的夏剑,燥而平,平而冷。他顺利悟透秋剑,在开元十三年,破关而出。
      剑冢之外,一人持剑等候良久。见到叶英,二话不说提剑出招。
      叶英挥出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剑招。
      这一场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对战以负告终。
      久候的剑圣收了剑:“略有长进,心思不宁。”
      叶英淡笑而过。
      剑圣端详几刻,忽道:“你似乎有所不同,若是想通,我所诺仍然有效。”
      叶英这次没有说谢,却问道:“你心中可无挂碍?”
      剑圣道:“你有何困惑?”
      叶英茫然地发了呆。
      剑圣道:“请我喝杯酒吧。”

      给剑圣的是梨花春,杭州有名的美酒。江南的酒偏甜,喝惯了关外烈酒的剑圣喝着并不过瘾。叶英没有喝酒,而是泡了一壶龙井,还是清澈见底的茶汤,带着清淡的苦味和悠长的茶香。叶英开始说起很多事。这一次他说的话,只怕比之前二十年都要多。他说起瘦西湖上眺望到的高阔云天;说起水云坊那一壶顾渚紫笋的兰香;说起他与王遗风在茶楼酒肆的见闻;说起乡野的朴质和真诚;说起长安盛世如锦绣堆叠;说起小院中的日子闲敲棋子落灯花;说起那夜流光一样虚实交错的胜景。说起那个千方百计要拉着自己走进人世的男人。
      “所以,你在困惑什么?”
      “……我……”叶英低头看着手里的剑,西湖渺渺,烟翠一线。
      剑圣将残酒一饮而尽,道:“两种生活,你总要选一个。”说罢,人已经跃下小楼不见。
      叶英凭栏,缓缓抚摸着手中的剑。
      长空鹰唳,西风忽起,这一年的秋天,早早地到来了。

      秋去冬来,冬尽春归,四季往复。开元十四年,王遗风又一次出现在西子湖畔。仍旧一袭白衣,一柄纸伞,一身潇洒。叶英在小楼远眺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小舟,下楼迎接。王遗风见到叶英忽觉眼前一亮:不知何时,叶英褪尽了少年的青涩,眉目如黛,眼波如水,修长的身子包裹着柔软的丝绸,撒开的金色织锦犹如凤羽。
      那一年春日遇到的雏凤,已经退去了掩人耳目的绒毛,换上璀璨的金羽和辉煌的凤尾,只待展翅高飞,就能惊动天地。
      叶英问道:“这次,你为何而来?”
      王遗风伸手,为他撩开被风吹乱遮住面容的发丝。温暖干燥的手指在脂玉一般的肌肤上划过:“来看你。”
      叶英垂下眼,长睫微微颤动。然后,他握住了停留在自己脸颊边的手。
      王遗风在藏剑山庄住了半月,就歇在叶英独居的小楼侧厢房中。两人只谈风花雪月,也相互比武切磋。王遗风本想教叶英吹笛,可叶英更喜欢埙的空灵潇潇。王遗风乐器几乎无所不通,教起叶英也头头是道。不多时日,叶英已经能用埙与他合奏了。
      半月如水逝过,临走,叶英道:“我知道你要什么了。”
      王遗风心中微有惊喜,却故意道:“是什么?”
      叶英转头看着窗外盛放百尺的菡萏,长枝亭亭、荷叶青圆。白荷点缀其间,像坠落在青玉盘的东珠。
      夏风送香,蝉羽鸣蜩。叶英随手摇晃着手中的茶盏,凝雾结水的眸子微阖。
      王遗风听到他清浅的声音,一如既往,似乎毫无波澜:“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你可愿意?”
      叶英歪了歪头,道:“我需要时间。”
      长夏如梦。

      然而,他们花掉了将近半生的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断章·葬月·岂不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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