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无花》年加

21、缘起21

　　段衍泽感到怀里的女子一抖，探手将她的手握住，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倘若阁下非要给我取个代号，不若就叫段佛爷。佛爷手下无冤死亡魂，各个都是该杀之人。念你商家村人懵懂无知，糊里糊涂做了袁七爷的走狗，我才未伤一人。至于袁煕村，”他顿了顿，眼里冷光乍盛，一字一顿地说：“他日佛爷归来，定将其彻底碾平！”

　　“段公子未免自视甚高了，只怕再没有那个他日，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商肖凡昂着下巴，居高林下地将他们看着，瞟到二人十指相扣，心中剧痛。

　　“哦？那为何阁下迟迟不肯动手，却还做这些无味的纠缠？难道是……怜惜我身边这个女子，不忍见她跟我一起坠入万丈深渊？”

　　商肖凡猛地拔出腰刀，阴戾地威胁道：“你若敢动她一根毫毛，我让你生不如死！”

　　段衍泽微微一笑，环抱着陶无花的腰，含情脉脉地对着她，却是对商肖凡说道：“那就让我们郎情妾意，共赴黄泉好了。能有她在身边，我段衍泽不虚来此人间！”

　　康敏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出商肖凡和自己的关系，只是清楚地知道，他说这番话，完全是为了刺激商肖凡，可是激怒了他，有什么好处呢？商肖凡可是一个喜怒无常、任性妄为的男人啊。逼急了，只怕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心中这般忧急，看着段衍泽幽深蜜意的眸子，却不由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被她专注的目光注视着，身临险境的段衍泽也是心头一跳，差点忘乎所以地亲她一下。猛听一声巨响，他蓦然清醒过来，背后立时出了一身冷汗。

　　转头去看，却是商肖凡用腰刀劈开了一尊巨石。如果说，初见他是，他只是一个煞气环绕的凶徒，现在已经是寒冰裹身的活阎王，杀气腾腾，戾气罩顶。

　　段衍泽猜的不错，这个男人，十分在乎陶无花。甚至到了牵她一发而动他千钧的地步。握住了他这个弱点，对于段衍泽来说，就是绝处逢生，变被动为主动，几乎稳操胜券了。

　　商肖凡心知肚明，若此时输了阵势，便如国家失去城池，日后就算再打回来，也难洗曾经的耻辱。更何况，陶无花在他手上，不管她是丧命，还是被掳走，甚至受一点伤害，都将使他为自己的疏忽懊悔一辈子。

　　日头渐渐毒起来，林子里的知了叫此起彼伏，他强压着怒火和急躁，痞赖地笑道：“素闻姑苏公子段衍泽光明磊落，仗义豪情，竟会为了保全自己性命，以区区妇人为要挟，倘若传出去，可要贻笑大方。姑苏段家百年声威尽毁，日后恐也难在江湖上呼朋唤友，为之卖命！”

　　段衍泽淡淡回道：“劳烦阁下操心了。既然阁下知道我的身份，也应该知道，我段家只有我一个子嗣，而我至今未娶一妻一妾，倘若今日我命丧在此，段家绝后，苟延残喘也无甚意思，还不如散尽家财为我报仇。而我和阿陶……”他笑了笑，貌似心满意足地说：“合葬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一对鬼夫妻，生生世世，再不分离，岂不美哉？”

　　康敏明知道他在说假话，仍不由自主地心跳如鼓。

　　商肖凡原本是定力非凡的人，段衍泽说什么，他都可以当成耳旁风，耐心地周旋。只因陶无花对他一直冷言冷语，看他的眼神总是充满不加掩饰的憎恶，可现在却含情脉脉地看着段衍泽，两颊绯红，倒像是真的愿意为他殉情似的。

　　嫉妒，愤怒，心痛，一起卷上他的心头，他双眼泛红，紧蹙着双眉，定定地看着康敏，伸手向她：“陶无花，跟我回去，好不好？”

　　声音中竟饱含哀求之意。商肖凡身后的十五个人纷纷动容，在他们眼里，这位少将军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就连冷酷无情的袁七爷对他都是言笑晏晏，礼让三分，大山内外更是有无数好儿郎拜倒在他个人魅力之下，甘为走卒，从来只有敌人求他的份儿，这一次，他却委屈求人！

　　康敏身子颤了颤，想起前尘往事，那个像商肖凡一样不容拒绝、擅讲歪理的男人，也曾在亲手推开她之后的不久，又跑来信誓旦旦地悔过，请她回到自己身边。她心软，一次次地回去，结果却是一次次地失望。

　　那种折磨，虚耗了她整个少年和青年，无论如何，也不能重蹈覆辙了。

　　她狠心转过头去，趴在段衍泽肩头，仰望着天，泪水却还是泊泊地往外流。

　　段衍泽却扬起唇角，讽刺地看着商肖凡。

　　商肖凡手中抓着碎石，鲜血染红了石末而不自知。

　　他从小就一无所有。可正因为想要任何东西，都要靠自己去想办法，他才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他得不到的东西，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九岁那年，商家村开始流传一个谣言。陶家那个足不出户的小女孩，就是传说中的狐狸精。她的皮肤完美无瑕，她的眼睛比寒潭还要幽深，她的嘴巴比山楂还要红艳，据说那是因为经常饮用鲜血。她生得如此妖艳，以至于男人见了她就会透不过气，女人见了她就没脸活在世上。

　　大人们说，这样的祸害，早晚要害死咱们全村的人。小孩们说，那就烧死她。村长说，没亲眼见过她的狐狸尾巴，就闭上嘴巴，不许妄论。

　　于是他想看看那个女孩的尾巴。狐狸他是见过的，毛松松的尾巴尤其漂亮。她本身就是个漂亮绝伦的孩子，再加上一条狐狸尾巴，会美成什么样子？

　　她被那些孩子们抬上山时，既不哭也不闹，只是看着他，那种专注的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说不上来到底是悲悯、嘲笑还是祈求，那么复杂的眼神，商肖凡到现在都读不懂。

　　或许就是被那种神秘的眼神所震慑，他一回头看见喝了酒的她变成一只雪白狐狸的时候，吓得拔腿就逃。意外逃到了袁煕村，意外有了后来的际遇。

　　他离开商家村十五年，却没有人知道，每年他都回来一次。不出现在大家面前，只是在她去厚城卖皮毛的路上，默默地陪伴。

　　他知道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甚至是，那一年，厚城那位翩翩佳公子对她说非卿不娶时，他也在角落里听得一清二楚。

　　当然，她对他说的，非君不嫁，他也听到了。那一晚，他在厚城喝得酩酊大醉，差点冻死在雪夜里。

　　他不知道怎么留住陶无花。她的美好在商家村是一种不祥，是一个异数，在厚城，在更大的城市，男人们却愿以生命为代价来争夺。

　　那位公子去京城做官了，可他和陶无花还有一个约定。陶无花的母亲死了，商家村再没有什么能牵绊她。一旦守孝期满，她将离开商家村，奔赴那个人的怀抱。

　　袁七爷却说，她若想走，就杀了她。

　　他从厚城回来的某一天，听说她出事了，他去袁煕村大闹，差点杀了袁七爷。袁七爷却说，那是一场意外。

　　这场意外让陶无花足足昏迷了一个月。他亲奉汤药，片刻不离。并告诉袁七爷，若以后再有这种意外，他就同袁煕村决裂。

　　他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连袁七爷都得礼让。于是他像一只高傲的孔雀，高调地闯入她的生活。

　　流氓是他安排的，野狼是他安排的，连山上卖给她野鸡的农户也是他安排的。他用尽一切手段，让她爱上自己。

　　他也想慢慢地感动她，温情脉脉地呵护她，可是不行，他的职责使他没有时间在山里待太久。他不得不先把她变成自己的人，再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他的真。可每次她厌恶的眼神投过来，他都坚持不下去，每次都只动动手脚就收手。

　　她性子那么倔，他真的很怕自己一旦做到底，会让她恨一辈子。

　　于是他不顾山外人的催促，在商家村兜兜转转逗留了一个多月，没想到，只为了帮袁七爷一个忙，追踪一个外来人，不过几天的功夫，却把她看丢了。看到陶家那具尸体和凌乱的家具，他简直肝胆俱裂！

　　没找到她的尸体，他又感激涕零，抱着一线希望，日夜不休地搜山。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差点泪流满面，她却拉着别人的手狂奔。

　　此时此刻，她更是趴在别人怀里，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

　　为什么他无所不能，却偏偏在爱情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惨败？

　　商肖凡咬咬牙，把心中所有的苦闷和疼痛都咬碎，默默地对自己说，即便失去先机，又功亏一篑，我还是会卷土重来。

　　就算今天放你走，早晚有一天，我都会把你再拉回来。

　　陶无花，我永远都不放手！

作者有话说

　　商肖凡好悲情啊。有多少默默无闻的爱，我们从没发现？我们又曾多少次为别人默默流泪、付出，而从未告诉他？爱情的天平真的不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