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无花》年加

17、缘起17

　　“啊！”康敏猛地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拔腿就往外跑。

　　段衍泽眼疾手快，弹指一挥将剩下的半截汤匙当成暗器，狠而准地击中了康敏后脑上的穴位，康敏闷哼一声，随即瘫软在地。

　　段衍泽松了口气，闭上眼缓缓地坐下来，捂着胸口平复着起伏的呼吸。早在十天前，他就被袁煕村人所伤，重伤之后奔逃在山野间，既没有食物，有没有良药，加上炎夏酷热，拖拖拉拉这么久，元气损耗极大。刚才杀那个赤脚大夫的时候，一击不毙，又耗费了些力气，此时此刻，已经完全脱力。

　　歇了一会儿，他怕康敏醒来对他不利，便挣扎着下床去，把老大夫脖子上的汤匙ba出来，朝康敏走过去。

　　面前这个女子苍白瘦削，骨头架子几乎要撑破夏天薄薄的衣服，膝盖处厚厚的绷带高高隆起，段衍泽无法想象这样一副瘦弱、病残的身子是如何把自己从那么高的山上背下来的，但他记得在魂归地府的刹那间，有一个人拉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呼唤，那双手他曾记得如白玉般剔透，现在却被草药汁染得发黑。而那个声音，仿佛有着无限力量，可以穿透浩瀚的冥河，直达他耳边，她说，段先生，你要活下去。

　　毫无疑问，他这条命是她救回来的。她救他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会因此丧命。

　　可袁煕村的秘密必须有人带出去，段衍泽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让外面那么多人多年的心血功亏一篑！

　　他眯了眯眼，仿佛无数次打靶前瞄准目标一眼，看准了康敏脖子上的动脉，然后撇过脸去，猛地往下刺去！

　　“啊！”康敏猛地发出一声大叫，拼了命地踢出去一脚。段衍泽提防不及，胸口伤处正好被踹中，他敏锐地往后一退卸去了大半力道，昨夜才缝合的伤口却仍然被踹开了，鲜血立时染红了胸前的衣裳。

　　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令康敏汗毛直立，她愣愣地看着被自己踹飞的段衍泽，他低头捂着胸前的伤口，浑身不住地痉挛，大片的鲜血很快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裳，然后他就一动不动了。她以为自己把他杀死了，惊慌失措，下意识地就想过去抢救，可还没迈出去腿，就想起了差点落到自己脖子上那把尖尖的汤匙。

　　她简直不敢相信段衍泽是这样恩将仇报心狠手辣的人，更不敢相信自己辛苦一番，甚至付出了断腿的代价，换来的竟然是屋子里的两具尸体！

　　然而所有的悲愤都不如恐惧来得更猛烈，她踉跄着往外跑，一条腿瘸着，一条腿发软，几乎是爬着滚着才逃出了这个噩梦般的屋子。

　　外面阳光灿烂，山风徐徐，一切都像往日那般美好，康敏却觉得恍如隔世。她一边大声地叫人，一边拼命往大门跑，手刚刚碰到门栓，却猛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康敏浑身一个激灵，几乎吓得灵魂出窍。

　　“不要动，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段衍泽死死地抱住她，喘着粗气威胁。康敏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点，此刻哪里听得到他的话，发疯地挣扎。段衍泽伸手想点住她的穴道，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松了手。康敏满脸血点，失去控制地大哭起来。

　　阁楼上的狐狸引颈长嚎，不断撞击栏杆，几乎要破门而出的时候，段衍泽终于用麻绳将康敏捆了起来，然后随手从厨房里捡了块破布堵住了她的嘴。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了一分一秒，两眼一闭，倒在了康敏身上。他原本可以杀了她了事的，可他最终还是没有下得去手。

　　在康敏把段衍泽救回来之前，她不知道他是一个从不把别人的生命当成生命的人，而在这之后，她却一直都不知道，终此一生，段衍泽这辈子唯一不忍心杀的人，只有她一个，而这一次为了留住她这条命，甚至差点自己丧了命。

　　段衍泽极其谨慎，他知道赤脚大夫来过之后，袁熙村人很快就会找来，所以他必须立即离开。同时，他也极其果断，一旦决定不杀陶无花，便立即下定决心要把她带走。因为留她这个活口在这里，自己的行踪早晚会泄漏，那么袁煕村的人不仅会知道他的伤，还会发动附近所有的村民搜山，到时候他就算插翅也飞不出这片连环山了。

　　来不及养伤，当夜万籁俱静之时，段衍泽便带着陶无花悄悄出了家门。康敏身上仍旧束着绳子，口里仍旧塞着破布，深一脚浅一脚蹒跚而行。段衍泽半拖着她，半倚着她，尽管她极其不配合，不断嚷嚷着什么，他只管拿凶器威胁着，一概不听。

　　这段时间以来，他没有一刻放下戒备，现在更是耳听八方，机警地左顾右盼，康敏则一步三回头，深夜时分的商家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一切房屋的轮廓都已经融进了大山的阴影里，她却能清楚地勾画出自己的家。
　　那个又骚又孤单的家，现在成了最让她留恋的地方。当她初到异世，惊慌害怕时，她躲在这里无人打扰，当流氓骚扰恶狼窥伺时，她躲在里面安全无忧。它不只是一个家那么简单，它是康敏这个鸵鸟躲避现实的沙窝。有这个家在，她就可以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山旮旯里，不去了解古代社会的规则，也不必按照别人的规则生活。

　　可惜，这种愿望就连神仙都无法帮她实现。因为人生总是充满变数。

　　段衍泽对商家村的路线并不熟悉，尽管他来之前已经同幕僚们钻研过无数次，奈何这片连环山被高人改造过，布下了重重迷魂阵，一个不小心就会陷在其中，再也走不出去。因此，大晚上的，他也不敢随便入山，只是在山底下找了个比较隐蔽的夹缝，拖着康敏躲在那里，盼着天亮些时再上路。

　　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非常狭窄，头顶只有一线漆黑的天幕，所以尽管两个人靠得非常近，却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脸。为免陶无花逃跑，段衍泽即便是倚着岩壁打瞌睡的时候都紧紧拉着她的手。

　　康敏已经累得无力挣扎，度过了最初的惊恐，她现在的心情更多的是愤怒。她有一连串的质问想对着段衍泽咆哮出来，可段衍泽始终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被一个连恩人都能说杀就杀的男人栓在身边，她不敢逃跑，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可能逃得了。

　　这一天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她平生未有。过度消耗的精力使她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受了惊的人总会在梦中打颤，每当她颤一下，脑袋就会在峭壁上撞一下，饶是如此，她仍旧睡得昏沉。

　　‘咚’地一声，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听见这个撞击声的段衍泽睁开眼，把康敏的脑袋扳过来搁在自己肩膀上，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地避开了胸口的伤，把另外半边胸膛腾出来让她依靠。

　　康敏蜷缩了一下，梦里还在抽泣，却再也没有打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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