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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爸爸说, ...


  •   周二,钥匙在枕头底下又陪纪有煦起床。

      李素娥一大早就蹬着三轮车往外跑,纪有煦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突然想起将枕头下的钥匙揣在兜里。

      丢远点总不会被坏人捡到去开瞎子家大门。

      来到学校,纪有煦提着从李素娥一堆破烂里随便拿的红色燕窝礼品袋,一进教室门就看到那张好阵子不敢上学的老鼠眼,当即拽着快一百五十斤的体格子朝他走去,抬腿冲他背上就是一脚,“嘴贱!”

      老鼠眼猛地栽倒在地,屁股底下传承了八百届的木凳子跟着散架。

      几个男同学听到动静,连连吹起口哨‘庆祝’。

      老鼠眼坐地上揉着屁股,“凭啥打我!”

      纪有煦抬脚又踹他肩膀上,“因为不光你嘴贱,你爸妈也嘴贱!”

      教室里又掀起一阵看到暴力现场格外爽快的欢呼声,像原始动物围观。

      纪有煦准备就此作罢,身后老鼠眼突然喊道:

      “你妈也贱!”
      “你妈还被强jian!”
      “被好多人强jian!”

      纪有煦步子停下,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怒顿时在体内沸腾。

      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的问:“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亲眼看到过!”

      “吼!喔喔喔!”

      纪有煦一把拾起插着钢钉的椅子腿,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呵斥。

      “上课!”
      “纪有煦回座位!”

      纪有煦坚持要挥下去,骤然被人抓住手腕。

      班主任夺下椅子腿,“纪有煦!不想上学就回家跟你妈去大街上蹬三轮收破烂!不要整天在学校里给老师同学找麻烦!”

      纪有煦怒瞪,猛推了他一把,“你也嘴贱!”

      教室里肆意奔放着吼叫声时,纪有煦摔门离去。

      纪有煦在校外游荡了一整天。
      炎炎夏日,路上擦肩的陌生人身上都散发着汗味。载满建筑垃圾的土渣车轰隆隆驶过,在人头顶下一场‘灰尘雨’。

      到处都是刚拆迁的废墟。

      纪有煦的愤怒被孤独稀释的所剩无几了,只是希望有个人愿意听自己说一说。说李素娥不仅是个蹬三轮收破烂的,还是个勇敢的妈妈,说她只是表面泼妇,实际总可怜命苦的人。

      一直到晚上归家,纪有煦都郁郁寡欢。

      吃完饭李素娥拿出大塑料盆放水,“校服裤子拿来给你搓搓!”

      “哦。”纪有煦拿起裤子顺手掏着兜,摸到银白色钥匙一愣。

      李素娥:“班主任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说你跟他干仗,他咋惹你了啊?”

      纪有煦攥着钥匙,把裤子扔到盆里,“没啥,烦他。”

      李素娥:“你一天天这也烦那也烦,学校里那么多同学,你处几个好朋友在一块每天乐乐呵呵的不就不烦了吗?”

      纪有煦一想到原始森林那些个猴…都不是正常人类怎么做朋友。班里仅有的学习好、性格文静的女同学眼里,纪有煦也是个恐怖分子,谁会愿意和自己交朋友。

      纪有煦无奈扯扯嘴角,倚着蓝色铁皮门在口袋里把玩着钥匙,斜对面铁皮门的红在暗夜里依旧像是流动的血液,“妈,那瞎子天天呆家里不无聊吗?”

      李素娥正卖力搓衣服,“净说废话!给你天天关家里试试,憋不死你!”

      纪有煦:“她爹也不带她出来溜溜。”

      李素娥:“张扬!带瞎子出来溜达,恨不得告诉全天下自己是可怜人啊?”

      08年的苗圃大队,向外人展示脆弱鲜少能换来同情,只会让别人觉得好欺负。

      不知不觉中,纪有煦又把口袋里的钥匙搓的滚烫。

      夜里,纪有煦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又拿出了枕头下的银白色钥匙…

      纪有煦坐在红色铁皮门的院墙边一直等。等纸盒厂的狗不再叫,等瞎子再往铁皮门上砸几个葡萄。

      等着等着,骤然一声

      ——咚

      纪有煦立马坐起身来,紧盯着铁皮门上的钥匙孔。

      铁皮门下的黑色缝隙又吐出一颗裹着土灰的紫葡萄。

      纪有煦攥着钥匙犹豫。

      紧接着连续好几声‘咚’,黑色缝隙吐出葡萄的节奏越来越急…

      一颗、两颗、三颗……

      纪有煦脑子一热、

      钥匙插进锁孔,锁芯咔嗒一声、

      ……

      四方小院儿不大,进门头顶是葡萄架,院落大半空地是菜园子,脚下的水泥过道干干净净,空气中是淡淡的肥皂清香。

      “你是谁?”说话的人声线清透简短,像关不严的水龙头往下滴落的水。

      纪有煦浑身一震,慢慢转过头。一扇封着铁栅栏的窗户里,披头长发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正闭着眼,两手握着铁栅栏,和恐怖小说里的女鬼毫无二致。

      女孩再度开口,声音变得绵软,“你从哪里来?”

      纪有煦视线定在她脸上,拖沓着步伐…

      她的长发轻盈柔顺,夜晚凉风能轻易拂动几缕。

      她的双手指骨比上好的和田玉还温润。

      她的脸很小,五官轮廓像二手杂志封面上的明星。

      夜色在女孩脸上盖了一层雾蒙蒙的蓝,纪有煦觉得哪里不对劲,眉头一紧,“你几岁?”

      女孩微微偏头,像在感应着什么,“14岁。”

      纪有煦伸着脖子看她。略微凹陷的眼窝上嵌着孩童般又长又翘的睫毛。脸蛋虽小,但粉白嘴角轻轻一动,还是能看出脸颊上的婴儿肥。

      不完全像纪有煦第一眼印象的‘大人’。

      纪有煦:“我知道你发现我了…又听见你扔葡萄。”

      女孩很小幅度地低下头。因为没有眼睛,只是突然低下头就能让人看得出失落。

      纪有煦顿时理解了李素娥的杞人忧天,“你是对外面…好奇吗?”

      女孩双唇犹豫地动了动,“爸爸说,外面都是坏人。”

      纪有煦:“我就不是坏人啊…”

      纪有煦说完有点心虚。收废品的母女在苗圃大队可就是坏人呐。

      女孩:“我知道。”

      纪有煦:“你为什么知道啊?”

      女孩:“那天听到你哭。”

      “啊???”纪有煦真摸不着头脑。

      女孩:“爸爸说,哭代表脆弱,要爱脆弱的人。”

      纪有煦撇嘴想说,这话说的很不妥当,但突然想起一回事儿。

      苗圃大队以前有个教堂,牌匾写着‘神爱世人’,前几年纪有煦总路过,后来赶上拆迁,神干不过挖掘机…

      纪有煦觉得这瞎子长得不像凡人,讲话又有股神爱世人的味儿…神女是也。

      女孩又问:“为什么进来?”

      纪有煦心里咂摸,怕说出来有股矫情味,“想…和你做朋友。”

      说完,纪有煦抬头看向她宁静的‘睡颜’,补了句,“可以说很多话的朋友。”

      女孩听完沉默了会,“过来。”

      纪有煦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和她只相隔两步。

      女孩:“再过来一点。”

      纪有煦闻着那股芳香,又挪了两步。

      女孩伸出双手摸寻。纪有煦有点不自然,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把脸放她手心捧着,像家养的小狗听到指令不受控制地作揖…

      冰凉的手指在纪有煦粗糙的脸颊上描摹轮廓,空气中的皂香流动变慢。

      纪有煦不好意思看她的脸,只看到铁栅栏里的白色裙摆动了动,额头感知到一份两秒的柔软。

      纪有煦迷惑抬起头,女孩双唇还开着一个狭窄的口。

      女孩:“不要哭。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

      纪有煦一捂脑门,脸颊滚烫,“你干啥…”

      女孩偏着脑袋,“啥、是什么?”

      纪有煦也不禁偏着脑袋,纳闷她是瞎子又不是外国人咋听不懂话?

      纪有煦:“就什么的意思,这你都不知道?”

      女孩又微微低头,“爸爸没教过。”

      纪有煦总算明了,替她找补,“这倒也不用教,只能说明你爸平时讲话挺讲究的,不说这些土了吧唧的词。”

      纪有煦说完又一捂脑门,“你…你刚才,亲我头干啥…”

      女孩一动不动地弯了弯嘴角,“安慰你。”

      纪有煦宛如对着一尊佛像,很无语。

      女孩:“你想和我说什么?”

      纪有煦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轻倚铁栅栏,“哦…想说我妈的。”

      女孩偏头,“妈、是什么?”

      “啧!”纪有煦饶是又忍不住了,“这也不知道!就是把你生下来的人啊!”

      女孩眉头微蹙,“你生气了吗?”

      纪有煦:“没有啊!”

      女孩:“你说话声音很大。”

      纪有煦面露难色,感觉自己要被驯化了,但还是愿意轻声些,“那你知道妈妈是什么人了吗?”

      女孩斩钉截铁道:“知道了。”

      紧接着话锋一转,她说:“但我不是妈妈生的。”

      纪有煦:“胡…”

      ‘说’字临门又被纪有煦拽回嗓子眼,随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礼,“每个人都是妈生的,纸盒厂的狗也是,学校里那群猴也是。”

      女孩无比肯定道:“我不是。”

      纪有煦心想罢了,“好吧,那你是怎么来到世界上的呢?”

      女孩轻轻抬起下巴,脸颊迎合月光的凉,“火车。”

      “一辆火车把我带来这个世界上。”

      纪有煦:“你爸说的?”

      女孩:“我记得。”

      纪有煦:“怎么可能,小孩儿到四五岁才记事儿呢。”

      女孩:“可我记得。”

      纪有煦挠挠头。事到如今,相信瞎子是神女,和相信瞎子是精神病只能选一个了。

      纪有煦更偏向于后者,于是低头沓拉着烂凉拖要走。

      女孩:“你要走吗?”

      纪有煦与之相隔几步,女孩的脸比月光还温柔。

      纪有煦磕巴地解释,“对…太晚了,得回去睡觉。”

      女孩着急踱了两步,额头抵着铁栅栏,“你叫什么名字?”

      纪有煦:“纪有煦。阳光和煦的煦。”

      女孩听完一直在嘴里嗫嚅重复,“纪有煦…纪有煦…”

      这个世界上除了李素娥,再没人可以把‘纪有煦’三个字放在嘴里认真说好多遍。纪有煦想了想,“别跟你爸说我来。我明天还来。”

      女孩第一次露出无比清晰的笑容,“不说。你要来。”

      纪有煦也不自觉含着笑。

      红色铁皮门快要合上之际,一个脑袋探回来。

      纪有煦:“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西琳。”

      西琳说完又重复,“我叫西琳。”

      “西琳…”纪有煦小声嘀咕一遍。

      夜晚怡人的静,皎皎明月此刻偷听人间,也很想拥有一个名字。

      纪有煦:“西琳,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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