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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飞蛾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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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纪有煦手插裤兜,一路打着哈欠去学校。
以前像坏孩子,现在像整天抽大烟袋的坏孩子。
纪有煦坐到座位上,把校服外套揉巴进燕窝袋子里,俩胳膊搭上准备开始睡大觉。女同桌翻动书页发出脆响声音,一茬接一茬。
纪有煦眯缝着眼,计划再忍她一分钟。
但能跟纪有煦做同桌的人,一般也对书本没耐心。女同桌开始拿起一块碎成菱形的镜片,用手掌不停向后捋着马尾辫发型。
纪有煦双眼缓慢虚焦,脑海出现西琳那张属实美哉的脸。
数学老师赶第一节课站上讲台,纪有煦还在睡梦边缘琢磨,西琳到底是不是智力欠缺。
在学校睡得饱,纪有煦放学回到家,一天才刚刚开始。
巷道院里,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哒哒响,不锈钢盆里切成条的萝卜干堆出了小山。李素娥一抬头,纪有煦还靠在铁皮门边,抱着一小碗葡萄慢悠悠地往嘴里塞,眼睛不知道看向何处。
李素娥:“你要没事干就帮我把萝卜搓搓盐,别在那当看门狗,看的烦!”
纪有煦踢着小板凳在旁坐下,把碗里最后一颗葡萄强塞进她嘴里,随后撸起袖子就要干活。
“葡萄买的挺甜。”李素娥嘴里拌着葡萄,一瞅她立马喊:“洗手!让你干点活真费事!”
纪有煦拾起地上的塑料水管头,拧开水龙头,“妈。”
李素娥只顾腌咸菜,没听到后半句不会搭腔。
纪有煦:“妈。”
李素娥:…
纪有煦:“妈。”
“啧!”李素娥提起她搅拌在不锈钢盆里的两只手,“不干就死开!”
纪有煦面无表情地继续给萝卜条撮盐,“妈…”
李素娥忍不住抬脚的瞬间,纪有煦忽然接上一句,“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李素娥一脚踹在她小腿上,“你妈就是一收破烂的,问我没用,去学校问你们老师去!”
纪有煦:“班主任见我就骂。”
李素娥:“问其他老师。”
纪有煦:“其他老师不见我也骂。”
李素娥正用抹布擦腌菜坛,听完忽然停下,反复折叠手里的抹布,“明年都要上高中了。”
纪有煦“不上。我不是读书那块料。”
李素娥:“最近去市里收破烂,听人家说的有道理。以后找工作都得要个文凭。”
“你又不像瞎子,人家是没办法了。你有手有脚的,在学校好好混个高中文凭,毕业了好歹不用干苦力工吧。”
纪有煦听完心里叹息一声,“知道了。”
瞎子哪是什么神女,说到底只是个可怜人罢了。
深夜,红色铁皮门吱呀一声响,门缝里探进来半个脑袋东张西望。
“纪有煦。”西琳抓着铁栅栏,嘴角略微凹陷,像在笑。
纪有煦小心关上门,“你咋…额,你怎么、天天晚上不睡觉?”
西琳带笑的话音很清冽,“爸爸的白天是晚上,我的也是。”
纪有煦回想起她爹在网吧上夜班,随即哦了声。
葡萄架藤蔓上的枝叶被风一吹簌簌响,第一天来的时候居然忘了摘一颗羡煞人的葡萄尝尝。纪有煦本想开口问问,可脑门上就耷拉着一串紫葡萄,西琳又是个瞎子看不到…
纪有煦时不时瞄向她,举手刚扽下一颗,西琳忽然说道:“很好吃的。”
纪有煦吓一跳,“你到底能不能看见?”
西琳:“看不见。但我听见了。”
纪有煦:“耳朵这么好使…”
纪有煦用破洞的t恤下摆裹着葡萄轻轻揉了几下,毫无顾忌地丢嘴里。
后槽牙咔吧一下咬破葡萄皮,带苦的酸水立马在口腔炸开,纪有煦扭曲着脸,‘噗’的一声吐出去,门牙可劲刮掉舌头上的苦酸味。
纪有煦:“难吃死了!”
西琳坚定道:“好吃的。”
纪有煦都不敢舔掉嘴唇残留的汁水,“你压根没吃过吧。”
铁栅栏里,西琳的身影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手里捧着个碗,里头剩零星几个又大又紫的葡萄。
西琳:“我每天都吃。”
纪有煦隔着铁栅栏,用食指在碗里拨弄两下,随便挑了一个丢嘴里,又‘噗’的一声吐出来。
纪有煦:“这么难吃你还能吃得下去!”
西琳小幅度低了下头,“爸爸说葡萄就是这个味道的,这样的葡萄才是好吃。”
纪有煦还在拌着嘴巴里的苦酸味,“你爸骗你的。你们家葡萄只是看上去很好吃,实际很难吃。”
西琳把装葡萄的碗搁在了水泥窗沿,咔嗒一声微弱的响。
纪有煦看她失落模样,立马说:“明天给你带点好吃的葡萄,别信你爸鬼话了。”
西琳一瞬抬起头,周围芳香跟着一抖嗦,“那你明天还来?”
纪有煦:“来啊。”
反正整天在学校跟那帮猴儿也打腻了,没啥意思。
西琳两个嘴角又凹陷出小坑。
纪有煦惬意,抱着胳膊不经意瞥向葡萄架。自从尝过以后,月色下的葡萄串就变了样。越看越像一团团疙疙瘩瘩的黑瘤,隐约的白霜也好比老人浑浊瞳孔上附着的一层白膜。
很倒胃口。
纪有煦记事起没爹,不懂‘父亲’这个物种为何物,干嘛骗亲闺女吃这么难吃的葡萄。
纪有煦:“你爸叫啥?”
西琳刚学会‘啥’的意思,听到还需要反应一下,“爸爸叫吕志杰。”
西琳:“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纪有煦重新倚回铁栅栏,“李素娥。”
纪有煦说完仰头望着半圆的上弦月,双眼亮晶晶的扬起嘴角,“朴素的飞蛾。”
西琳:“为什么是朴素的飞蛾?”
纪有煦不爱琢磨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一直觉得‘娥’跟‘蛾’长得差不多,都一个意思。
纪有煦:“飞蛾扑火有没有听说过?”
西琳:“飞蛾喜欢火,喜欢光,奋不顾身。”
纪有煦兴冲冲的,“对!虽然朴素但很勇敢。”
纪有煦迄今为止拥有的所有东西中,‘牛肉’没什么好说的,‘肥婆的称呼’提起来挺烦,唯独被李素娥培养成一名武将,是纪有煦想来最值得炫耀的事情。
但归根结底还是李素娥的爱值得炫耀,武将纪有煦深谙此理,开始大谈李素娥的英姿。一开始很困难,像在做随堂笔记,说两句就要给她听不懂的词句加一行注解。
‘他妈的’什么?你只说了一半。
狗和日放在一起是什么?
学校为什么养猴?
纪有煦看她真切发问的样子很尴尬,把这些字眼掰开揉碎了讲清楚,更尴尬。
菜园里小昆虫的鸣叫声响了好一阵,西琳缓缓低下头,声线轻柔抓耳,“我的问题太多了吗?”
纪有煦不禁转头仔细看着她这副模样。
遍地废墟的大西北,生长的都是张着血盆大口讨生活的人,西琳好看的皮囊、句句如同呢喃的内敛,像在零下三十几度的冰雪天扎进暖和的被窝,让人身子骨发软。
纪有煦突然乐意为她不知疲倦的作注解。
解释了一大堆,西琳很快便懂,纪有煦却又觉得遗憾。
如果西琳不瞎,一定是个很受人追捧的好学生。那时候,没人舍得骗她苦酸的葡萄好吃。
纪有煦除了心疼李素娥的时候会掉眼泪,现在也开始会因为怜惜一个瞎子而鼻酸。
西琳:“你又哭了吗?”
纪有煦赶紧揉了两下鼻尖,“没有啊。”
说完纪有煦又很有兴致,“我可以给你讲讲我妈了吧?”
西琳点点头,脸颊上的婴儿肥因为含笑变得饱满。
在此之前,纪有煦的世界是真空的,很多话甚至无法对李素娥说。可像现在这样终于有人倾听了,纪有煦说的却愈发不高兴。
纪有煦说李素娥被竞争对手抬价抢走客户,李素娥扎爆对方车胎。
西琳:好粗鲁。
纪有煦说李素娥被客户骗着把一百多斤的旧报纸扛下楼对方却不卖给她,李素娥一把火全烧了。
西琳:好粗鲁。
纪有煦说同学家长上门找茬,李素娥拿刀把人赶走。
西琳:好粗鲁。
纪有煦心里很不是滋味,“被人欺负忍气吞声就不粗鲁吗?”
纪有煦以为自己的反驳可以稍稍换来一些理解,西琳却开始对比。
西琳:“爸爸也经常被外面的坏人欺负,但爸爸对待他们就不粗鲁。”
纪有煦执拗着不看她,“对,你爸不粗鲁,所以你爸工资两千五。”
西琳好奇问:“两千五是多还是少?你妈妈工资多少?”
纪有煦:……
全世界除了纪有煦,根本没人认可李素娥是个伟大的女人。纪有煦生着闷气,暗暗决定以后不要再跟别人费口舌了。
不知不觉,四方院头顶的天空渐显湛蓝,窗沿上的碗里还剩下几个葡萄。
西琳抬头面向高处的天光,双手摸寻着碗沿,粉白指尖捏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平静地咀嚼,紫红色汁水溢出嘴角,像小伤口缓慢渗出血液。
纪有煦听到葡萄在她口腔里轻轻碎裂,蓦然转头看向她。
微微亮的天光下,西琳的眼睫根系清晰,皮肤净透,和地里绿油油的蔬菜一样,被清晨露水包裹。
纪有煦看她摸寻下一颗葡萄的指尖,心起无奈,“别吃了。”
西琳还在咀嚼着,似乎在等葡萄全都吞进肚子里才开口说话。
纪有煦又轻声劝阻,“真的很难吃,别吃了。”
西琳脖颈处的喉咙骨节终于动了动,嘴角还残留些许紫色,“爸爸不会骗我,这是好吃的葡萄。”
一时间,纪有煦觉得自己的同情很可笑。
红色铁皮门吱呀一声打开,西琳抓着铁栅栏急问道:“你要走了吗?”
纪有煦一只脚踏在门槛上,凉拖断裂的一半鞋底耷拉着,偏头轻瞥了她一眼很快收回。
纪有煦:“困了。”
西琳:“你…”
门锁咔嗒一声。
蓝色铁皮门院里,李素娥正蹲在地上挥着膀子刷牙。
李素娥口齿不清的斥问道:“干啥去了!”
纪有煦低头钻回屋,“尿尿。”
没一会儿功夫,李素娥蹬着三轮车颠簸在泥巴路上的声音传来,纪有煦从被窝里露出头,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小闹钟。
早上5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