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温的 ...

  •   周一早上,祁砚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靠窗那排坐着两个住校生,一个在背单词,一个趴在桌上补觉。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蓝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
      祁砚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
      桌角有一盒豆浆。
      温的。袋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和他常喝的那家一模一样。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淡黄色的,上面两个字:
      温的。
      字迹娟秀,笔画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祁砚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
      他没扔。也没喝。就让它搁在那儿,像桌上本来就该有这么一样东西。
      他坐下,翻开英语单词本。看了三页,一个词没记住。
      七点十分,苏知禾从后门进来。马尾扎得很整齐,额角没有碎发,也没有汗。她看见祁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地说了声“早”,坐到前排。
      祁砚“嗯”了一声。
      第一节下课,她没转身。第二节下课,她也没转。桌角那盒豆浆安安静静搁着,便利贴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祁砚做了一道数学题,做到一半,笔尖停住了。
      他伸手,把便利贴按平了。
      课间操,祁砚站在队伍最后一排。
      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后脑勺,落在三班队伍里。苏知禾跟着做操,动作不太标准,胳膊抬得不够高,弯腰的时候比别人慢半拍。体育老师在前头喊“动作到位”,她听见了,努力把胳膊举高了一点,坚持了两秒,又落下去。
      祁砚皱了下眉。
      解散之后,苏知禾没回教室,一个人往教学楼后面走。祁砚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教学楼后面有一排老槐树,树底下几张石凳。苏知禾在其中一张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就着矿泉水吞了。
      祁砚站在树后面,没出去。
      他看见她吃完药,把瓶子收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风把她马尾吹起来,发梢扫过脖颈,那道浅浅的红印还在。
      她坐了很久。久到祁砚以为她不会起来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室走。经过槐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祁砚往树后缩了缩。
      她没看见他。
      下午最后一节物理。
      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粉笔敲得哒哒响。祁砚转了一下笔,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角那盒豆浆旁边。
      他弯腰捡笔,余光扫到前排。
      苏知禾在写字。右手握笔,左手搭在桌沿上。
      她的手指在抖。
      很轻的抖,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祁砚看见了——握笔那只手也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来的线是歪的,像一条被风吹乱的蚯蚓。她停下来,把左手按在右手手腕上,压了几秒,等抖停了,继续写。
      祁砚直起身。
      他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两秒,转回去,继续听课。
      但他没再转笔。
      放学没下雨。天边一层薄云,橘红色的,像被谁用刷子随便抹了两笔。祁砚收拾书包,把桌角那盒豆浆拿起来,塞进书包侧袋。
      动作很自然,像拿一支笔、一本书。
      陈放从旁边经过,看见了,吹了声口哨:“砚哥,今天也带豆浆啊?”
      祁砚没理他。
      走出教室,苏知禾从后面追上来。
      “祁砚。”
      他停住。
      “那个……”她指了指他书包侧袋露出来的豆浆袋角,“今天的豆浆……”
      “嗯。”
      “你喝了?”
      “没。”
      苏知禾愣了一下。
      “那……”
      “明天喝。”祁砚说。
      苏知禾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往里点了根火柴。但她很快把那个笑压下去,只点点头:“哦。那明天我给你带新的,这盒别喝了,放一天不新鲜了。”
      “嗯。”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走到东门,苏知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递给他。
      “这个给你。”
      祁砚接过来。袋子里两个橘子,还有一小包东西,透明塑料袋装着,棕色粉末。
      “红糖。”苏知禾说,“我妈说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牌子,她托人从超市带的。她说你人好,让我谢谢你。”
      祁砚捏着那包红糖,没说话。
      “还有橘子,我妈挑的,说甜。”
      “你妈话挺多。”
      苏知禾笑了:“她就这样。”
      祁砚把袋子塞进书包,跟红糖放在一起。
      “明天见。”苏知禾挥挥手,往另一个方向走。
      祁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裤子洗得发白,裤脚还是那块泥点。她走得很稳,没回头。
      祁砚转身往家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没进去。
      那天晚上,祁砚回到家,客厅里亮着灯。
      母亲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父亲坐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新闻联播的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着国际局势。
      祁砚换鞋,进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包放下,从侧袋里掏出那盒豆浆。凉的。
      豆浆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包红糖和两个橘子。
      他坐下来,开台灯,写作业。写了半小时,一道题没解出来。
      他停下来,盯着那盒豆浆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课本里,和上周那张写着“苏知禾”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他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凉的。甜味还在,有点发涩。
      他喝完了。空袋子扔进垃圾桶,翻开课本,继续写作业。
      这次,题做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祁砚到教室的时候,苏知禾已经到了。
      她坐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正在擦桌子。看见祁砚进来,抬头笑了一下:“早。”
      “早。”
      祁砚走到座位旁。
      桌角又有一盒豆浆。温的。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还是淡黄色的,还是两个字:
      温的。
      但这次的字迹,比昨天歪了一点。
      祁砚坐下,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
      苏知禾转过来,借橡皮。
      “橡皮借我用一下,我的找不到了。”
      祁砚从笔袋里掏出橡皮,递给她。
      她伸手来接。
      祁砚看见了——她的手腕上,有一小块青紫,指甲盖那么大,像磕在什么地方留下的。
      他目光停了一秒。
      “你手怎么了。”
      苏知禾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缩回去,用袖子遮住。
      “没事,昨天不小心磕桌角了。”她笑了一下,“我笨手笨脚的。”
      祁砚没说话。
      苏知禾拿了橡皮,转回去。
      祁砚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桌角那盒豆浆拿过来,放进书包侧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上午第二节课间,祁砚去了趟医务室。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正在整理药箱。看见祁砚进来,她有点惊讶——祁砚从来不生病,这是三年来第一次踏进医务室的门。
      “怎么了?”
      “有没有那种……”祁砚顿了一下,“补身体的药。”
      校医推了推眼镜:“补身体?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给我。”
      “那是给谁?”
      祁砚没回答。
      校医看了他两秒,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复合维生素,一天两片,饭后吃。没什么副作用,就是普通的营养补充剂。”
      祁砚接过来,从口袋里掏钱。
      “不用了。”校医摆摆手,“拿去吧。看你也不像会主动来医务室的人,肯定是有重要的人。”
      祁砚没接话,把瓶子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校医在后面喊了一句:“对了,如果是女孩子吃的话,再加点红枣和桂圆,泡水喝,比药好。”
      祁砚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中午食堂,祁砚打了两份饭。
      一份是自己的,一份多了几样菜:红枣蒸南瓜、桂圆莲子羹、清炒菠菜。
      他端着餐盘走到苏知禾座位对面,坐下。
      苏知禾正在吃米饭,看见他,愣住了。
      “吃。”祁砚把那份多的推到她面前。
      “这是……”
      “打多了。”祁砚面无表情,“吃不完。”
      苏知禾看了看那几样菜,又看了看他。
      “祁砚。”
      “嗯。”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祁砚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嘴里。
      “看见什么。”
      “我手……”
      “你手怎么了。”祁砚抬眼看她,“磕桌角了,你说过的。”
      苏知禾盯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枣蒸南瓜。
      “甜的。”她说。
      “嗯。”
      “你也吃。”她夹了一块桂圆,放到祁砚碗里。
      祁砚看着碗里那颗桂圆,没动。
      “我不吃甜的。”
      “那你给我打这么多甜的菜。”
      “打多了。”
      苏知禾笑了,眼睛弯起来,鼻梁上挤出细小的纹路。
      “祁砚,你这个人真奇怪。”
      祁砚没接话,低头吃饭。
      食堂里很吵,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混在一起。但祁砚觉得,今天这顿饭,好像比平时安静一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知禾。她正在吃桂圆莲子羹,小口小口的,腮帮子鼓鼓的。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发梢泛着一点浅棕色。
      祁砚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他把碗里的桂圆吃了。
      甜的。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祁砚没去梧桐树下,也没坐操场边。他站在跑道旁边,看着看台。
      苏知禾没跑步。她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响,她一只手按着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祁砚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知禾看见他,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这边凉快。”
      “哦。”
      两个人都没说话。苏知禾继续看书,祁砚看着跑道。
      过了一会儿,苏知禾合上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就着矿泉水吞了。
      祁砚看见了。
      “什么药。”
      苏知禾手顿了一下,把瓶子收起来。
      “维生素。”
      “校医开的?”
      “……嗯。”
      “复合维生素?”
      苏知禾转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
      “你怎么知道?”
      祁砚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递给她。
      “一天两片,饭后吃。”
      苏知禾看着那个瓶子,愣住了。
      “这是……”
      “校医给的。”祁砚说,“她说这个牌子好。”
      苏知禾接过瓶子,看了看。和她手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祁砚,眼睛有点红。
      “祁砚……”
      “别多想。”祁砚别过脸,“买多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医务室?”
      “今天课间。”
      “你……”苏知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祁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
      他往梧桐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听见苏知禾在后面喊:
      “祁砚!”
      他回头。
      苏知禾站在看台上,手里攥着那个维生素瓶子,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像水洗过的玻璃珠。
      “谢谢你。”她说。
      祁砚没应声,转身继续走。
      但他走得很慢。
      慢到苏知禾能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祁砚回到家,客厅里很安静。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父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祁砚进房间,关上门。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盒豆浆。温的。
      便利贴上还是两个字:温的。
      字迹比昨天更歪了一点。
      祁砚把豆浆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草稿纸,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红枣、桂圆、菠菜。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把纸折起来,和之前的便利贴、草稿纸夹在一起。
      他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温的。甜的。刚刚好。
      他喝完了。空袋子扔进垃圾桶,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包红糖,打开,倒了一点在杯子里,冲了热水。
      红糖水冒着热气,甜香飘出来。
      祁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暖的。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张写着“红枣、桂圆、菠菜”的草稿纸上。
      祁砚写着写着,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像石子投进深水,涟漪荡开又收回去。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温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