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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廊尽头的光   高二开 ...

  •   高二开学第三天,祁砚迟到了。
      他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墙上的手抄报哗啦翻起一个角,落下去,又翻起来。他盯着那个角,翻了三遍,才推门。
      从后门溜进去,低头往最后一排走。所有人目光跟着他转,又很快移开。他不在乎。
      走到座位旁,他顿住了。
      桌子被人整理过——书本按大小码齐,笔袋搁在右上角,桌肚里的废纸清空了。桌角放着一盒豆浆,温的,袋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常喝的那家,甜度刚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前桌是个女生,低马尾,校服洗得发白。背挺得很直。她察觉到什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很轻的一眼。没笑,也没躲。
      然后转回去,继续写字。笔尖沙沙的,不带犹豫。
      祁砚把豆浆推到一边,坐下。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他每天早上出门,都像穿过一片废墟。今早客厅又碎了一只杯子。母亲蹲在地上捡碎片,捡一片掉一片。父亲坐沙发上抽烟,烟灰掉裤子上,他没拍。祁砚从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停,呼吸没乱。
      从小学到现在,家里永远在冷战和热吵之间打摆子。他学会一件事:不说话,不靠近,不参与。
      课间,那盒豆浆还搁在桌角。
      祁砚在刷题,笔尖沙沙地走。有人在他桌边停下来。他没抬头。
      “那个……”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豆浆要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他笔尖一顿。
      抬眼。是前桌那个女生,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手指攥着本子边角,攥得发白。她眼睛弯了一下,笑得很淡,像往水里点了一滴墨,还没散开就收了。
      “我没让你放。”他说。声音不大,很冷。
      她愣了一下,点头:“对不起,下次不放了。”
      转身走了。马尾轻轻晃了一下,校服后领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子,上面一道浅浅的红印,像睡觉压的。
      祁砚盯着那道红印看了一秒,收回目光,把豆浆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桌角又有一盒豆浆。
      他盯着看了三秒。拿起来,放到同桌桌上。
      “给你。”
      同桌受宠若惊:“啊?谢谢砚哥——”
      祁砚没说话,坐下刷题。
      课间,她来了。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角,又看了一眼同桌手里喝了一半的豆浆。
      没生气。没说话。只轻轻“哦”了一声。
      转身走了。
      祁砚握着笔,指节发白。他等着她回头,瞪他一眼也好,摔个脸色也好。但她没有。她坐回前桌,背挺得笔直,开始抄笔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觉得教室特别吵。
      第三天,桌角空了。
      祁砚坐下来,手指碰了碰那块光秃秃的桌面。凉的。
      他翻开书。第一道题就错了。
      周五体育课。
      祁砚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书摊在膝盖上,没翻。他在看跑道。
      那个女生在跑步。没人要求她跑,是她自己在跑。一圈,两圈,三圈。步子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白,像纸浸了水,一点一点透过来。
      第四圈,她停下来。
      手撑膝盖,肩膀抖。几个女生围上去,她摆手,说没事。
      祁砚合上书,站起来。
      他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他在她身边蹲下。
      “别跑了。”
      她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瞬,扯出个笑:“没事,就有点喘。”
      “你脸白得跟墙一个色了。”
      “真的没事……”
      话没说完,身子晃了一下。
      祁砚伸手扶住了她。
      手腕细得吓人,皮肤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脉搏撞在他指腹上,又急又乱。
      那一瞬间,他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很轻,很准,扎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把她扶到树荫下坐着。从兜里摸出一颗糖,薄荷味,他自己常备的。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含着。”
      她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像没听懂。
      “别误会,”他别过脸,“不想你晕我面前,麻烦。”
      她含着糖,嘴角慢慢弯起来。很浅,像风吹过水面那种纹路,还没看清就平了。
      “谢谢。”
      祁砚在她旁边坐下,摘下一只耳机,塞进她耳朵里。老歌,鼓点很慢,一个男声在唱“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梧桐叶间漏下来,沙沙响。阳光碎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鼻尖,落在睫毛上。
      祁砚侧头看她。
      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微微颤。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团。脸色还是白,但嘴唇回了点血色,淡粉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棵树底下的风,好像比别处凉一点。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
      祁砚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他没带伞。本来打算淋回去。
      “祁砚。”
      他转头。
      她撑着伞站在身后。浅蓝色的伞面,边角磨得发白,但干净。伞柄上缠着一圈胶带,缠得很仔细,像曾经断过,自己修好的。
      “一起走?我看你往东门。”
      祁砚看了她两秒。
      “不用。”
      “雨挺大的。”
      “我淋惯了。”
      “可是……”她顿了一下,笑了一下,“你今天帮了我呀。就当还人情,好不好?”
      祁砚没动。
      她往前走了两步,伞往他那边倾。
      他沉默了一瞬,走了过去。
      伞很小。两个人并肩走,肩碰着肩。隔着校服布料,他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很轻,很暖,像冬天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缕热气。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叫苏知禾。”她说。
      祁砚没应。
      “知道的禾。你呢?”
      “祁砚。”
      “我知道。”她笑了,“全校谁不知道祁砚。”
      沉默了一段路。雨小了一点。
      “你每天早上都不吃早饭吧。”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节课下课肚子会叫。”
      “……”
      她笑出了声,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挤出细小的纹路。
      “我明天还给你带豆浆,你别扔了,好不好?”
      祁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没拒绝。
      走到东门,雨细成丝。她收伞,跟他挥手:“明天见,祁砚。”
      “嗯。”
      她往另一个方向走。校服裤子洗得发白,裤脚有一小块泥点。步子稳当,没回头。
      祁砚站了一会儿。
      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两盒豆浆。
      他不知道为什么买。也许顺路。也许不是。
      那天晚上到家,客厅没开灯。
      母亲留了张纸条压在杯子下面:今晚不回来,自己吃。
      祁砚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进了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上什么都没有。像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不像家。
      他放下书包,把那两盒豆浆掏出来。一盒放桌上。另一盒,犹豫了两秒,放进书包侧袋。
      坐下,开台灯,写作业。写了十分钟,一道题没解出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草稿纸,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苏知禾。
      写完他自己愣住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夹进课本最里面。
      他又伸手碰了碰桌上那盒豆浆。凉的。
      他想起下午在梧桐树下,她含着糖闭着眼,睫毛颤。
      想起伞下面她肩膀的温度。
      想起她说“明天见”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祁砚把台灯关了。房间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层薄光。
      他把那盒凉了的豆浆拿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凉的。甜味还在,但已经有点发涩了。
      他还是喝完了。
      第二天早上,祁砚到得比平时早。
      教室只有几个住校生在补觉,后排空荡荡。他走到座位,脚步顿了一下。桌角干干净净。没有豆浆。
      他放下书包,坐下,翻开英语单词本。看了三页,一个词没记住。
      七点十分,苏知禾从后门进来。马尾扎歪了,额角碎发被汗黏着,像跑来的。她看见祁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今天这么早。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地说了声“早”,坐到前排。
      祁砚“嗯”了一声。
      第一节下课,她没转身。第二节下课,她也没转。桌角安静得像没人坐过。
      祁砚盯着她笔挺的背影,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洇开,像一小滴血。
      中午食堂,他绕路经过她座位,余光扫了一眼,桌肚里没有豆浆袋子,空的。
      她真的不带了。
      祁砚坐在食堂里,筷子戳着红烧肉,戳得稀烂。
      陈放端着餐盘坐对面,一脸好奇:“砚哥,你今天怎么没去小卖部?”
      “我为什么要去。”
      “你昨天不是买了两盒豆浆吗?我还以为你今天也——”
      “吃你的饭。”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闹哄哄的。祁砚做了半张物理卷子,笔一扔,站起来往后门走。经过苏知禾座位,他停了一下。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露出的后颈有细密的汗,那道浅浅的红印还在。
      “苏知禾。”
      她抬头。眼睛红了一圈,看到是他,赶紧用袖子蹭了蹭脸。
      “啊,祁砚……怎么了?”
      “你哭什么。”
      “没哭。”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就是……肚子有点疼。”
      祁砚沉默了两秒。
      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掏出那盒豆浆。早上出门前用热水泡过,现在还是温的。放在她桌上。
      苏知禾看着那盒豆浆,眼睛慢慢睁大。
      “你不是……”她声音有点哑,“你不是不喝吗。”
      “我今天想喝。”祁砚面无表情,“但不想一个人喝。你陪我一盒。”
      苏知禾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眼睛还红着,鼻子皱起来,笑得有点丑。祁砚觉得比哭好。
      她把豆浆捧在手里,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
      “甜的。”她说,“刚刚好。”
      祁砚嗯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把自己那盒也打开了。
      教室里吵得很,没人注意后排角落。苏知禾小口小口喝,祁砚翻着物理卷子。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知禾低声说:“祁砚,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讨厌我。”
      祁砚笔尖一顿。
      “你话很多。”
      “你话少,咱俩刚好互补。”
      “……”
      “所以明天我可以继续给你带豆浆了吗?”
      祁砚抬眼看她。眼睛还红着,但亮亮的,像水洗过的玻璃珠。他想起昨天在雨里她把伞往他这边倾的样子。想起梧桐树下她含着糖闭着眼的样子。想起今天早上她跑进来马尾扎歪的样子。
      “随你。”他说。
      苏知禾弯起眼睛,又喝了一口。
      祁砚低头继续写卷子。写到一半,笔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苏知禾没看见。但祁砚自己知道,他写的是——“谢谢”。
      放学没下雨。天边一大片火烧云,把整条街映成橘子色。
      祁砚走到校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喊。苏知禾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纸袋子,塞到他手里。
      “明天豆浆钱。”她说,“我妈说不能总白喝人家的。”
      祁砚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几个小橘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祁砚同学照顾我家知禾。”
      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家长写的。
      祁砚捏着那张纸条,喉咙发紧。
      “你妈写的。”
      “嗯。”苏知禾有点不好意思,“她就这样,啰里啰嗦的……”
      “挺好的。”祁砚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
      苏知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往东门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地上靠得很近。
      路过便利店,祁砚脚步慢了一拍。
      “等我一下。”
      他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袋东西。
      苏知禾凑过来看:“你买了什么?”
      “红糖。”祁砚面无表情地塞进书包,“下次肚子疼,别喝豆浆了,喝这个。”
      苏知禾愣在原地。
      祁砚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头也不回。
      她小跑着追上去,在他身后喊:“祁砚——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怎样。”
      “就、就……”她说不出来,最后憋了一句,“你明明人就很好!”
      祁砚没回头。但苏知禾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她捂住嘴偷笑,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得像要飘起来。
      那天晚上祁砚回家,客厅难得安静。母亲坐沙发上敷面膜,看到他回来,含糊地说了句“饭在锅里”。
      祁砚嗯了一声,进厨房盛饭。端着碗出来,路过客厅,停了一下。
      “妈。”
      “嗯?”
      “明天我想带饭。”
      母亲愣住了,面膜差点掉下来。祁砚没看她,径直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压到书桌玻璃板下面。
      “谢谢祁砚同学照顾我家知禾。”
      他看了两遍。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石子投进深水,涟漪荡开又收回去。
      然后他翻开课本,把昨天那张草稿纸找出来。在“苏知禾”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豆浆,甜的,可以喝。”
      窗外月亮很亮。祁砚把课本合上,伸手碰了碰书包侧袋里那袋红糖。
      还在。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走廊尽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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