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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工条   前一晚 ...

  •   前一晚她把要问的话写在纸上,一共七句,按顺序排。周叙白看了一眼,说太硬。
      “他是个退休工人。”他说,“你把他当嫌疑人问,他就不说了。”
      “那怎么说。”
      “先说你自己。”他说,“说他干了二十六年,说你知道那天不好过。”
      她把那七句划掉了三句。
      七月二十一,早上八点,她和周叙白到了城西。
      何守义的小卖部在一条巷子口,铁皮棚,蓝色招牌,字掉了漆,只剩“小卖”两个字还能认。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一箱方便面,一个冰柜,冰柜盖子用胶带粘过。
      巷子里有人在晾被子,一只黄狗趴在台阶上,看见他们,抬了抬头,没动。
      何守义坐在棚子里的塑料椅上,七十岁上下,灰背心,布鞋,脚边一台老风扇,转起来有节奏地晃。
      “何师傅。”她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叙白一眼。
      “买什么。”
      “不买东西。”她把证件打开,放在他面前的塑料桌上,“交警支队,想问您一件事。”
      他把证件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放回去。
      “我退休八年了。”
      “我知道。”
      “退休的人,不归你们管。”
      “不归。”她说,“我是来问 2018 年 7 月 15 号那天的事。”
      风扇转到另一边,风扫过来,把他背心的一角吹起来。
      “不记得了。”他说。
      “您那天早上,在桥下补过一块路面。”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敲了两下,停住。
      “谁跟你说的。”
      “老王。王建国,市政的。”
      他“哦”了一声,很长。
      “老王嘴不严。”
      “他说您干这行二十六年,就那一天的活记得最清。”
      他把风扇关了。
      棚子里一下安静,巷子那头有人喊孩子,声音传过来。
      “你要问什么。”他说。
      “那天的活,是谁让干的。”
      他站起来,走到冰柜边上,掀开盖子,拿了两瓶水出来,放在桌上。
      “两块五一瓶。”他说,“买两瓶,我慢慢说。不买,我不说。”
      她掏了十块,放在桌上。
      “不用找。”
      “找。”他从腰上的布包里摸出五块,压在桌上,“我不占人便宜。”
      他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坐下。
      “两个电话。”他说,“七月十四,晚上九点十分,一个。七月十五,早上六点四十,又一个。”
      “第一个谁打的。”
      “不知道。打到我家里,座机。”他说,“我那时候家里还有座机。”
      “他说了什么。”
      何守义看着桌上的水,慢慢说。
      “他说,桥下有块路面,明天早上补一下。”
      “补哪儿,怎么补,他说了吗。”
      “说了。”他说,“他说桥洞往里,一条长长的痕,把那块盖住。”
      “原话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字的准头。
      “他说,这条痕明天不能让人看见。”
      江照把这句话写在记录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写。
      “您当时怎么想。”
      “我想,出事了。”他说,“干我们这行,补路面是常事。谁家水管爆了,谁家铺管线,补完路面留个坑,我们第二天去补。可那天不是坑。”
      “是什么。”
      “是痕。”他说,“一条刹车痕。我干二十六年,路上什么痕都见过。”
      “您问他为什么了吗。”
      “问了。”他说,“我问他,这条痕怎么了。”
      “他怎么说。”
      “他说,你别问。钱现场给,双倍工钱。”
      周叙白在旁边把机器架好,镜头对着桌面。何守义看了一眼,没有反对。
      “第二个电话呢。”江照问。
      “早上六点四十。一个男的,声音比头一个年轻。”
      “说什么。”
      “说人已经到桥下了,让我过去看着点。”他说,“我说我今天不当班。他说,你不用当班,你去看一眼,签个字就行。”
      “您去了。”
      “去了。”他说,“我这人一辈子听话。领导让去,我就去。”
      “到那儿看到什么。”
      “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桥洞外面的树荫里。车斗里一台平板夯,三袋料,三个人。”
      “平板夯是什么。”
      她替他把话说清楚:“一种小型的压实机,一个人扶着走,靠震动把料压紧。比压路机小,比人手强。”
      “对。”他说,“就那个。轰隆轰隆的,声音闷。”
      “车牌记得吗。”
      “记不清。”他说,“泥糊了,糊了一半。”
      “记得几个字。”
      “后面有个 7。”他说,“泥没糊到那儿。”
      她在本子上写了个 7,圈起来。
      “车上的人呢。”
      “三个。”他说,“一个高的,穿短袖,带头的。两个年轻的,一个瘦,一个壮。”
      “高的那个,多高。”
      “比我高一头。”何守义比了一下,“我一米七二,他一米八五往上。”
      “他说话什么口音。”
      “本地口音。”他说,“但不像我们城西的,像城南那边的。”
      “他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师傅,你在这儿看着,我们干完就走。”
      “他还说别的吗。”
      何守义想起来什么,抬起头。
      “他说,别夯太实。”
      “别夯太实。”
      “对。”他说,“我以为我听错了。补路面,谁不想夯实。我问他,你说什么。他说,别夯太平,留一点高。”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写了一遍。
      留一点高。这就是那两块补块比周围高出一毫米的原因。
      “您问他为什么了吗。”
      “问了。”他说,“他说,你照做就行。”
      “他们干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他说,“七点半到,八点四十走。”
      “料是哪儿来的。”
      “车斗里带的。”他说,“三袋,冷补的,袋子上一个厂家的名字,我不认得。”
      “地上有东西吗。”她问。
      “有。”他说,“玻璃渣子,白的,一片一片,洒在痕的头上。”
      “您怎么处理的。”
      “我用铁锹扫。”他说,“扫到一处,堆在补块底下。”
      “为什么扫到补块底下。”
      “因为要补那块。”他说,“料一倒,一压,渣子就在底下了。省事。”
      江照的手指在笔上停住。
      省事。八年前一个退休工人为了省事,把她母亲车上的碎片扫进了补块底下,然后被一块冷补料盖了八年。
      “扫的时候,您看清是什么了吗。”
      “玻璃。”他说,“还有一块塑料,白的,不透亮。”
      “补了几块。”
      “两块。”他说,“一块在桥洞正中,一块往里。都是我指的位置。”
      “您指的位置,还是他指的。”
      “我先指了一处。”他说,“他看了看,说再补一块,往里挪。我说往里那块没痕。他说,补上。”
      “您补了吗。”
      “补了。”他说,“人家给钱,我就补。”
      “钱多少。”
      “一千。”他说,“现金,从裤兜里掏的,一卷,用皮筋捆着。”
      “您收了。”
      “收了。”他说,“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三。一千块,我收了两天没敢花。”
      “开票了吗。”
      “没有。”他说,“他说不用开票。”
      “入账了吗。”
      他抬起头看她,看了三秒。
      “你说呢。”
      “我问您。”
      “没入。”他说,“入了账,就得写是谁让补的,我写不出来。”
      她把这句话写完,抬头。
      “何师傅,您那天有没有留下什么纸。”
      他没有答,站起来,走到棚子后面,蹲下去,拉开一个木箱的抽屉。抽屉很紧,拉了两下才开。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软了,边角起了毛。
      “这个。”
      她把信封接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出工条,粉红色,油印的表格,抬头印着“市政工程管理所 临时用工单”。
      日期栏:2018 年 7 月 15 日。
      工作内容栏:桥下路面应急修补,两处。
      人数栏:3。
      工时栏:4 小时。
      结算方式栏:现金结算。
      经手人签名栏:空着。
      底下有一行油印的小字:本单一式两联,第一联交财务,第二联存根。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白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字很小,笔画抖。
      她凑近了看。
      “来的人说,钱不用开发票,也别写我们的名字。”
      她把这行字读了一遍,声音很轻。
      “这是您写的。”
      “我写的。”他说,“写完我也没给别人看。就夹在这儿,压了八年。”
      “为什么写这个。”
      “我怕以后说不清。”他说,“我这辈子,签过的字都算数。这张条上没有别人的名字,我一个人担着。我怕。”
      “怕什么。”
      “怕哪天有人来找我,说我拿了钱,把痕盖了。”他看着桌面,“我不能说我没拿。”
      江照把这张条拍了照,正面一张,背面一张,翻过来的时候垫了一张白纸,怕铅笔字反光。
      “何师傅。”她说,“这张条,我能带走吗。”
      他沉默了很久。
      “带走就带走了。”他说,“我这把年纪,留着也没用。就是别让我去作证。”
      “为什么。”
      “我签过字。”他说,“签了字的人,说什么都没人信。”
      她抬头看他。
      这句话她在别的地方听过。从她父亲嘴里,从刘师傅嘴里,现在从一个退休的市政班长嘴里。
      “您可以不作证。”她说,“这张条我按程序走,登记、封存、写来源。您在这儿签一个交接,只签‘我把这张条交给谁’,不签别的。”
      “那还行。”他说,“那个我签。”
      许桐今天没来,她就让周叙白做见证。他在录像前面站定,报时间,报地点,报在场人。
      交接单是现写的,她写了两行,念了一遍给他听。
      他戴上老花镜,把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签了名。
      签完,他把笔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江警官。”
      “嗯。”
      “上个月有人来问过我。”
      她停住。
      “什么人。”
      “一个男的,四十多,开黑车,停在巷子口,不进棚子。”他说,“问我 2018 年 7 月 15 号早上,是谁让补的桥下路面。”
      “您怎么说。”
      “我说不记得。”
      “他怎么反应。”
      “他笑了一下。”何守义说,“他说,老师傅,你记性不好,我下次再来。”
      “他有没有说他是谁。”
      “没有。”他说,“我问他是不是记者,他说不是。”
      “他留电话了吗。”
      “留了一个。”何守义起身,在棚子里的挂历上翻,翻到三月那页,从背面撕下一角,上面有一串号码,字是圆珠笔写的。
      她拍了照,把号码抄在本子上。
      “何师傅。”她说,“还有一件事。那天补完,痕还在吗。”
      “在。”他说,“补了两块,剩下的那一截还在。从桥洞出去,一直到路口,长长的一条。”
      “多长。”
      “不知道。”他说,“我没量。我就是觉得长。我干那么多年,没见过那么长的痕。”
      “您觉得多长。”
      他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从桌上比到棚子门口。
      “四五十米。”他说,“就这个意思。”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
      四五十米。一个退休班长,凭眼睛,给了她一个八年前的数。
      十点,他们要走。何守义把剩下那瓶水塞给她。
      “拿着。”
      “我买了。”
      “买了也是你的。”他说,“你们这行,跑一天喝不上一口。”
      她接了。
      走到巷子口,她回头。他还坐在那张塑料椅上,风扇又开了,转起来一晃一晃。
      “何师傅。”她喊。
      他抬头。
      “那张条上,那个高的,有没有说过一个字,你觉得不像本地人的。”
      他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他说‘整’。”
      “整什么。”
      “他说,‘整完就走’。”何守义说,“我们这儿不这么说。我们这儿说‘弄完就走’。”
      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最后一页。
      “那个高的,手上戴东西吗。”
      “戴表。”他说,“钢带的,表盘挺大。”
      “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他说,“他抬手指路的时候我看见了。”
      车上,周叙白把机器收进包,坐进驾驶位,没有立刻发动。
      “一千块现金。”他说,“没有票,没有账,没有签字。”
      “有一条出工条。”她说,“经手人那栏空着。”
      “空着的那一栏,就是这案子的洞。”他说,“谁让补的,谁给的钱,这条子上一个字都没有。”
      “有。”她把那张条的照片翻出来,放大背面,“‘也别写我们的名字’。写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能出现。”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下一步查那笔钱。”
      “查不到。”她说,“现金,账外,八年了。”
      “查得到。”他说,“企业再乱,也得有个地方记。一千块不是小数,有人得批。”
      “你有路子?”
      “我没有。”他说,“但我有个老同事,2021 年给广通做过资产清算。他们的账,他手上可能还有底。”
      “可能。”
      “可能。”他说,“他那人胆小,得慢慢来。”
      她点头,靠在椅背上,把那张出工条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粉红色的表格,油印的字,空着的经手人栏。八年前的一张纸,比一千块钱重。
      中午,她回支队,把出工条登记、封存,填了来源说明。老苗在登记本上写了两行,抬头问她:“这张条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退休班长手里。”
      “他愿意给?”
      “愿意。”他说,“他签了交接。”
      “那他敢不敢在庭上说。”
      “不敢。”她说,“他说签过字的人,说什么都没人信。”
      老苗把笔放下。
      “这话我信。”他说,“我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签过字的人。”
      下午,她去陈劭办公室,把出工条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正面,翻过去看背面,看了很久。
      “一千块。”他说。
      “现金。”
      “谁给的。”
      “不知道。何守义不知道,来的人没留名字。”
      “那条子上,经手人空着。”他把纸放平,“你知道这一栏空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张条在市政的账上,是不存在的。”
      “对。”他说,“不存在的活,干了。不存在的人,给了钱。你现在手上有的,是一张不存在的纸。”
      “纸是真的。”她说,“纸上的字是真的。痕也是真的。”
      “真的东西,也要有人认。”他把复印件推回来,“你要查那笔钱,得走经侦。经侦立不立案,不看你的痕,看金额。”
      “一千块,不够立案。”
      “不够。”他说,“但可以并案。你手上不止一千块。”
      她抬头。
      “你手上有 2018 年的、2019 年的、2022 年的。还有今年七月十六号那次。”他说,“一条路上,四次。并起来,够了。”
      “主任。”她说,“您这是让我往哪儿走。”
      “我没让你走。”他把笔盖上,“我告诉你路在哪。走不走,你自己看。”
      她拿着复印件出门,走到门口,他叫住她。
      “江照。”
      “嗯。”
      “那张条,别复印太多份。”他说,“一份放卷里,一份放家里,第三份别放办公室。”
      “为什么。”
      “因为办公室会有人来收东西。”他说,“收的时候,还会给你一张清单。”
      晚上,她把出工条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记录本上。
      底下写:2018-7-15,临时用工单,经手人空,背面铅笔字一行,现金 1000。
      写完,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一千”往上拉,拉到“痕”那个字。
      八年前,有人花一千块,买了两块路面,把一条四十九米七的痕盖住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她今天量到了。
      她拿起计算器,按了两下。一千,除以两块补块,一块五百。五百块,买十一点七米。
      一米四十多块。
      手机响了。周叙白。
      “我那个老同事答应了。”他说,“明天下午,他带 2018 年的账目底稿过来。”
      “他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他说,“他说他只想看看,那笔钱最后记在谁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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