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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探查   七月二 ...

  •   七月二十,早上六点二十,天是阴的。
      路面还是湿的。昨夜的雨到四点才停,桥洞下面一摊水,反着天上的灰。
      昨晚她准备了三个袋子。一个装泥样,一个装碎片,一个空着。卷尺两把,一把五十米,一把三米。手套四副。笔三支,其中一支是铅笔,纸上沾水也能写。
      许桐六点到她家楼下,上车的时候问:“我做什么。”
      “三件事。”她说,“记时间,读尺,签字。”
      “就这三件。”
      “就这三件。”她说,“你多做的每一件事,别人都会拿来说。”
      她和许桐六点十分到。市政的老王带两个工人已经到了,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车斗里是锥桶和切割机。
      “江工。”老王五十多岁,戴一顶褪色的帽子,“封到几点。”
      “九点半。”她说,“最多十点。”
      “十点不行。”老王说,“十点以后这路上车就多了。”
      “那就九点半。”
      锥桶从停止线前二十五米摆到末端后十米,红白相间,一共三十个。摆完,老王用尺子量了半幅的宽度,五米二。
      “这边归你。”他指了指靠护栏的一条,“那边留一条车道给非机动车。”
      “好。”
      七点,周叙白到了,扛着三脚架和一台手持机。他先在桥洞外找位置,把三脚架支在护栏后面,镜头对着整条制动痕。
      “我录两份。”他说,“一份全景,一份特写。全景不停机,从头到尾。特写跟着你的手。”
      “机器够吗。”
      “两台,各一块备用电池。”他把手套递给她,“戴这个。别徒手碰。”
      许桐把见证表摊在车引擎盖上,压了一支笔。
      “时间。”她说。
      “七点零二分,开始。”江照说。
      许桐写下:2026 年 7 月 20 日 07:02,复勘开始,现场人员四人,市政协助二人。写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签这儿?”
      “签。你是见证人。”
      她签了,字写得比平时大。
      第一件事是量末端的长度。
      她让许桐拿卷尺的零端,站在护栏缺口那根反光柱下面。
      “零对柱脚。”她说,“对到哪条缝。”
      “柱脚往左三公分,有道旧缝。”
      “就那儿。”
      她自己拉尺的另一头,沿着制动痕往回走。痕是旧的,颜色比路面深,边上有一圈发亮的边,是轮胎磨出来的。
      走到桥洞阴影段的入口,尺子绷住,她停下来。
      “多少。”
      “三十八米二。”许桐念。
      “再念一遍。”
      “三十八米二。”
      她把数字写在记录本上,签了自己名字,又让许桐在旁边签了一个。
      “两个人读同一个数,这个数才算数。”她说。
      “那以前呢。”
      “以前是一个人读,一个人写。”
      许桐没说话,把笔帽咬了一下。
      阴影段有两处颜色特别深的补块。
      一块在桥洞正中,长一米二上下,形状是不规则的椭圆。另一块靠里侧,长八十公分,四四方方。
      她蹲下去,用直尺横着靠。
      “许桐,你看这个。”
      “高一点。”
      “高多少。”
      “一毫米,也许两毫米。”
      “这就是证据。”她说,“2019 年罩面是整条路统一铣刨四公分再铺四公分,这两块要是也罩过,就该和周围一样平。它们高出来,说明罩面的时候,这两块被留下来了。”
      “留下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这两块别动。”她把直尺收起来,“这两块补得比罩面早。”
      老王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这两块不是我们补的。”
      “你确定。”
      “我们补的都有台账,编号、日期、用料、谁干的,一笔一笔。”他说,“这两块我查过,台账里没有。”
      “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下午你打电话,我回去翻的。”他说,“2018 年 7 月,我们补过这一段的坑,一共三处。没有这两块。”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写了时间,让许桐也签。
      七点四十,拍照。
      她先拍全景,从停止线拍到护栏缺口,一共六张,每张都在同一位置插一支标尺。然后拍补块,拍之前放一枚编号牌,拍之后放同一枚。
      老王蹲在旁边看,看到她把编号牌用石子压住,怕风吹走。
      “你们比我们验收还细。”他说。
      “验收是给活人看。”她说,“这个是给八年以后的人看。”
      八点十分,切割机开工。
      老王先在补块外围画线,留出五公分,然后下刀。锯片切进沥青,声音刺耳,白色的浆沿着缝冒出来。
      切完一圈,用撬棍从边上撬。
      补块先起一个角,然后整块翻起来,底面朝上,落在水泥地上。
      她蹲下去看。
      补块底面是灰黑色的,粗糙,粘着碎石子。中间有一层空隙,空隙里夹着东西。
      “手电。”
      周叙白把手持机递过来,光打进去。
      碎玻璃。四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是新的断口。
      一段黑色的塑料,两公分宽,一面有纹理。
      一枚铆钉,锈透了一半。
      还有一片,米白偏黄,半透明,三角形的,大约三公分。
      她把手套的指尖捏紧,用镊子把那片夹出来。
      “这是什么。”许桐问。
      “灯罩。”她说。
      “车灯的灯罩?”
      “尾灯的。”她把碎片翻过来对着光,“你看这些纹路,一条一条的,是配光纹。灯罩里面就是靠这些条纹把光散开的。”
      碎片背面有熔过的痕,边缘往里卷,是被高温烤过,或者被车轮压过。
      “怎么会在这个补块里。”
      “因为补的时候没清。”她说,“事故当晚,碎片落在路面上,没人扫。第二天来补,直接倒料、压实,碎片就夹在中间了。”
      她把碎片放进物证袋,编号,写:第二处补块,底面夹层,坐标东侧一米四。
      然后她把那块黑塑料也取了。把铆钉也取了。碎玻璃只取两片,剩下的留在原处拍照。
      “为什么不都拿。”许桐问。
      “拿多了,位置就乱了。”她说,“拍照能说明位置,拿走的东西只能说明存在。”
      九点,第一处补块也切开。
      这一块下面没有碎片,只有一层旧沥青,颜色比周围深。她用手指按了按,还是软的。
      “冷补料。”她说,“冬天补的,或者雨天补的。”
      “怎么看。”
      “热补的会跟原路面连成一体,撬的时候是一块。”她把撬棍递回给老王,“这个一撬就整片下来,底面还带粘,是冷补。”
      “冷补能撑多久。”
      “撑一个雨季。”她说,“过了雨季就该重补。这两块从 2018 年撑到现在,说明没人管。”
      九点十分,她重新量。
      从停止线前十八米的起刹点,到护栏缺口那根柱脚。
      许桐拉零端,她拉尺尾。
      “四十九米七。”许桐念。
      “再念。”
      “四十九米七。”
      她站着没动,手里那把卷尺还绷着。
      四十九米七。
      卷宗上写的是三十八米。
      她在心里做了一道减法。四十九点七减三十八,十一点七。跟她从 EDR 上反算出来的十二米,差三十公分。
      差的这三十公分,是末端。2019 年铣刨的时候,末端那一段被削掉了。
      “末端这段短了。”她说。
      “短多少。”
      “三十公分。”她指着护栏缺口,“2018 年的痕到这儿就断了,末端有一小截被车轮压散。2019 年铣刨,把这三十公分连着散了的部分一起削走。所以现在量出来的四十九米七,还差三十公分才到真正的末端。”
      “那要不要补上。”
      “补不上。”她说,“东西没了。能做的就是把差的这三十公分写清楚,让看的人自己算。”
      “江工。”许桐叫她。
      “记下来。”她说,“四十九米七,两个人读,两个人签。”
      这时候,锥桶外面停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没熄火,空调在响。一个男人下车,三十五六岁,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一部手机。
      他走到锥桶边,站住,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同志。”许桐先开口,“这儿封路了,外面站。”
      “我知道。”他把手机放下,“我是广通的,安全生产部。园区那边说你们在挖路面,我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不需要。”许桐说。
      “你是哪个单位的。”
      “交警支队。”
      “哦。”他笑了笑,“那更得配合。”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广通运输有限公司,安全生产部,副经理,吴楠。
      江照接了,看了一眼,放进本子夹层。
      “你是江工吧。”他说。
      “你认识我。”
      “赵总说过。”他说,“说支队有个女工程师,专门查这条路。”
      “赵总怎么说的。”
      “说你有本事。”他笑了一下,“也说你不容易。”
      “吴经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园区说的。”他说,“早上摆锥桶,动静不小。”
      “园区跟你们什么关系。”
      “我们车队的车在那儿停。”他说,“常年租他们的车位。”
      他往路面看了一眼,看到翻起来的补块,看到白浆,看到地上的撬棍。
      “这是查什么。”
      “查路面。”
      “路面有什么好查的。”他说,“这条路我们天天跑。”
      “你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桥洞下面这两块高一点。”
      他愣了一下。
      “没注意。”
      “现在注意了。”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两只手交叉在身前。
      “江警官。”他说,“我们公司也想弄清楚。八年前那事,车是我们车队的,司机是我们的人,我们比谁都想弄清楚。”
      “想弄清楚,就把 2018 年的派车单、维修记录、驾驶员台账交上来。”
      “那些不在我这儿。”他说,“在档案室。要走流程。”
      “走流程要几天。”
      “看领导批。”
      “哪个领导。”
      “赵总。”
      她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下来。
      “吴经理。”她说,“今天这儿在取证。你在锥桶外面拍的照片,回去删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现场。”
      他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把手机拿出来,当着她的面删了一张。
      “还有。”她说。
      他又删了一张。
      “几张。”
      “三张。”
      “删完给我看相册。”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相册里最新一张是一辆叉车,是上周的。
      “行。”她说,“吴经理,慢走。”
      他上车,倒了一把,走了。车尾的牌照被泥糊了一半,只看得清前三位。
      周叙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个人我见过。”他说。
      “在哪儿。”
      “2021 年。”他说,“车队散的那年,理赔谈不下来,他来过我们公司两次。那时候他名片上写的是运营部。”
      “运营部管什么。”
      “管车,管人,管修。”他说,“也管出事后谁去顶。”
      “他车里有没有记录仪。”
      “有。前后两个。”周叙白说,“他删的是手机里的,车上那台一直在录。”
      “录到我们了。”
      “录到了。”他说,“从你摆锥桶到最后一块补块翻起来,他车停在这儿一共十九分钟。”
      “那也没办法。”她说,“路是大家的。”
      “有办法。”他说,“他录,我们也录。我这两台机器,从七点零二分开始,没有停过一秒。”
      她转回头,问老王:“那三处坑,位置你还记得吗。”
      “记得两处。”他说,“一处在桥洞出去五十米,一处在加油站门口。第三处记不清了。”
      “台账能复印给我吗。”
      “能。”他说,“我下午去所里,复印好给你送支队。”
      “送传达室就行,写我的名字。”
      “行。”他把帽子重新戴上,“江工,我多一句嘴。这条路上的活,我们干的是路面。路面下面的事,我们不管,也管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九点半,收工。
      锥桶撤到一半,老王把那两块补块的残料装进编织袋,扎了口,放在她的车后备箱。
      “这个给你们。”他说,“我们那儿不留这东西。”
      “谢谢。”
      “江工。”他摘了帽子,抹了一把额头,“我干这行二十六年。这两块补得快,补得糙,一看就是当天补的。”
      “当天。”
      “事故出了,路面有痕,有碎片,有人来打过一个电话,说这条痕明天不能让人看见。”他说,“第二天一早就补了。这种事我见过两回,都是大事故。”
      “谁打的电话。”
      “我没接。”他说,“我们班长接的。班长 2020 年退休了。”
      “班长叫什么。”
      “姓何,何守义。”他说,“住城西,退休后开了个小卖部。”
      她把名字记下,写得比别的字重。
      十点,她把物证送回技术组,签了交接单。
      老苗接过袋子,看到里面那片三角形的塑料,抬头:“灯罩?”
      “尾灯。”
      “背面有字吗。”
      “有。”她说,“我还没看清。”
      “去看。”老苗把袋子推回来,“这种东西,模压的字比照片管用。”
      十二点,她回到办公室,把碎片放在台灯下面,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模压的小字,很浅,被磨了一半。她用手机放大,一个字一个字认。
      HX-2C。
      后面还有一组数字,1803。
      她把这两个记号抄在本子上,打开电脑,进配件目录。
      搜索 HX-2C。
      出来三条。第一条是前大灯,第二条是尾灯总成,第三条是灯罩单品。
      她点第二条。适用车型一栏,列了四款车。
      第三款,是白色两厢,2015 到 2018 款。
      2018 款,就是她母亲那辆车。
      她把屏幕上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那组数字 1803,是生产批次。2018 年 3 月。
      她母亲那辆车,2018 年 3 月出厂,4 月上牌。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这片灯罩,是那辆车上掉下来的。它落在路面上,在 2018 年 7 月 14 日晚上,被后面那辆车压过去,被扫到桥洞阴影里,第二天被一块冷补料盖住,盖了八年。
      下午两点,她去监察室交情况说明。
      李副主任在,桌上摊着几份材料。他把她的那份接过去,翻了两页。
      “写得比上一份实。”他说。
      “上一份?”
      “有人也交了一份。”他说,“说你们在路口封路挖路面,影响通行,说程序不合规。”
      “谁交的。”
      “署名是群众。”他说,“信封上印着广通运输。”
      她站着没动。
      “江照。”李副主任把材料合上,“我不问你跟谁有过节。我只提醒你一句。你这七天,是有人批的。批你的人,不一定保得住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把她的材料放进文件夹,“三天期限,你今天交,算你守时。”
      她出门的时候,他又叫住她。
      “那个补块,挖出来的东西,别一个人放着。”
      “分了。”她说,“三处。”
      “四处。”他说,“你自己那本笔记,复印一份,放你家里。”
      她出门,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
      陈劭。
      “挖出什么了。”他一句废话没有。
      “两处补块。一块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片尾灯灯罩,一片灯壳,碎玻璃,一枚铆钉。”
      电话那头很安静。
      “灯罩型号查了吗。”
      “查了。”她说,“HX-2C。适用车型里有她那辆。”
      又安静了几秒。
      “照片发我。”他说,“原始文件,不要截图。”
      “好。”
      “还有。”他说,“明天开始,你每天给我一张单子。做了什么,几点,谁在场。一天一张,不要汇总。”
      “为什么。”
      “因为汇总能改,单子改不了。”他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她回到家。
      桌上摊开记录本,她把今天的数字写上去,一个一个排。
      三十八。五十。十二。四十九点七。
      底下写一行:碎片 HX-2C 1803,第二处补块,东一米四。
      写完,她把笔放下。
      四十九米七。这个数比五十少三十公分,比三十八多十一点七米。
      她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把三十八和四十九点七分开。
      中间那十一点七米,是这条路吃掉的一段。
      手机响了一声。周叙白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那台手持机录的,特写,画面里是她的两只手,手套,镊子,还有那片三角形的碎片。
      后面一句话:录像我存了两份,一份在硬盘,一份在云上。
      她回:我明天去找何守义。
      他回:我陪你去。
      九点四十,她下楼,在便利店复印记录本,一共四页。复印机卡了一次纸,老板娘帮她拽出来,问她这么晚还干活。
      她说嗯。
      上楼以后,她把复印件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本旧相册下面。相册第一页是她母亲站在车边的照片,车是白的,尾号被裁掉了半边。
      她把手机放下,看向桌上那片灯罩的照片。台灯的光打在纸上,那行小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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