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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截车身   七月十 ...

  •   七月十九,上午九点。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三个才通。
      第一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第二个电话,接了,听她说完“交警支队”,直接挂掉。
      号码是周叙白昨天晚上给的。他通过保险公司的旧案系统查到承保记录,再找到当年那辆车的实际使用人。他给号码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这个人可能会挂你。
      她坐在办公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五分钟,打第三个。
      “喂。”
      “刘师傅吗。我姓江,交警支队事故科。”
      那边安静了两秒,有机器的声音,很响,像液压泵。
      “什么事。”
      “想问一辆车。白色两厢,尾号 37,2018 年你开过半年。”
      机器声停了。
      “那事我不想说。”他说,“我签过字了。”
      “你签的是什么字。”
      那边没有声音。
      “刘师傅,我不问责任。”她说,“我只问车。”
      “车没了。”
      “我知道报废了。我想问你,退车的时候,车是什么状况。”
      他喘了一口气。
      “你在哪儿。”
      “支队。”
      “别来支队。”他说,“下午两点,顺达物流园西门,我请你喝瓶水。”
      下午两点,她和周叙白到了顺达物流园。
      园区在城郊,门口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修车铺,地上有机油,太阳一晒发亮。再往里是冷库、地磅、一排集装箱改的办公室。叉车在场地中间来回,货叉上托着托盘,轮子压过水洼,水花溅到半人高。
      冷库的门开了一下,白气涌出来,贴着地面散。一辆叉车从他们身边过,司机抬手示意,车斗里是两排蓝色塑料箱。
      刘师傅在西门等,四十五岁上下,工装裤,短袖,手臂上有两块烫疤。他手里两个塑料瓶,一瓶递过来。
      “喝水。”
      “谢谢。”
      他看了周叙白一眼:“这位是。”
      “保险公司的。”她说,“帮我查车的。”
      刘师傅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往场地边上走,走到一堆托盘后面,靠着坐下了。
      “这车前头修过。”他说,“你们看得出来吧。”
      “怎么看出来。”
      “缝子。”他指了指自己的眉毛,“两边缝子不一样宽。左边窄,右边能塞进一根手指。修得糙。”
      “修过还卖给你。”
      “便宜。”他说,“比市场价低一万二。”
      “退之前,车有什么毛病。”
      “刹车软。”他说,“第一天就软。”
      “怎么个软法。”
      他把手抬起来,做了一个踩的动作,脚跟不离地。
      “踩下去,前三脚都是空的。空的,你知道吗,就是踏板下去一大截,车不怎么停。”
      “第四脚呢。”
      “第四脚才有。”他说,“踩到第四脚,踏板硬了,车才站得住。”
      江照在心里翻译这句话。
      踏板前三脚空,第四脚才实,行话叫踏板行程过长。要么管路里有空气,要么总泵漏,要么后分泵渗。这三种里,最常见的是管路进气,其次是总泵内漏。不管哪一种,都不是换一个灯泡能解决的。
      “你报修过吗。”
      “报过两次。”他说,“第一次队长说,老车都这样,你多踩两脚。第二次我写了个纸条交上去,没人理。”
      “纸条还在吗。”
      “没了。”他说,“交上去了。”
      “出过险情吗。”
      他低头看着地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有一次。”他说,“去年四月,下雨。我拉一车钢管,从南站往纺织路。”
      “说具体一点。”
      “前面一辆公交进站,急刹。”他说,“我离它大概二十米。我踩第一脚,空的。第二脚,还是空的。第三脚,车才开始慢下来。”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蛋了。”
      “第四脚呢。”
      “第四脚踩到底,车停了。”他说,“离公交屁股差半米。我下车看,我那双鞋在踏板上打滑,鞋底全是水。”
      “你当天报修了吗。”
      “报了。”他说,“我拿手机拍了公交的车尾,拍了我的车头,发给队长。队长回我一句:你踩得不对。”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他抬起头,“我第二天自己去修理铺问了一下,人家说这车管路里有气,要排气,要换刹车油,三百多。”
      “你修了吗。”
      “我让车队出钱,车队不出。”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花四十块钱买了一瓶刹车油,加了半瓶。”他说,“加了以后好一点,还是软。”
      江照把这几句话记在本子上。加了油,好一点,还软。这说明漏的地方没找到,油在慢慢少。
      “有没有人上车试过。”
      “试过。”他说,“车队的修理工,开出去两百米,回来跟队长说,能刹住。”
      “能刹住。”
      “能刹住。”刘师傅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们说的能刹住,是不撞。我说的是踩四脚。”
      周叙白在旁边开口:“刘师傅,你退车的时候,车队让你签东西了吗。”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
      钱包是深棕色的,边角磨白,拉链上挂着一根红绳。
      他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纸已经折成八格,折痕处发脆。
      “这个。”
      江照接过来,慢慢展开。
      是一张复写纸的第三联,蓝字,颜色已经淡了。抬头印着:车辆状况确认单。
      车型、车牌、车架号后六位,都对得上。
      下面一栏:车辆技术状况。手写三个字:良好。
      再下面一栏:是否存在影响安全行驶的故障。手写两个字:无。
      最下面一行是声明:本人确认所交接车辆状况如上,交车后一切责任与本单位无关。
      签名:刘建平。日期:2019 年 5 月 6 日。
      “这上面写的是良好。”她说。
      “他们让我签的。”
      “你签的时候,写了什么。”
      “我写了良好。”他说,“我不签,押金不退。”
      “押多少。”
      “八千。”
      “你签的时候,他们说了什么。”
      “队长说,签了这个,押金今天退你。”他说,“我把笔拿起来,手抖。我问他,这车刹车不行,我写良好,以后出事算谁的。”
      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他说,以后出事,跟你没关系了。”
      “你跟他们说过刹车的事吗。”
      “说过。”他说,“说的时候队长就在场。他说,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就别退,接着开。”
      江照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边角一点胶水痕。
      “这个你留了七年。”
      “我留着没用。”他说,“就是没舍得扔。”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车后来怎么处理的。”她问。
      “车队拆了。”他说,“前头撞过,修得糙,卖不上价。前脸割了,送报废;后头那半截,扔在园区西边的废料堆里。”
      “现在还在?”
      “在。”他指了指西边,“那边一片芦苇,堆了好些破铁。我有时候路过还看一眼。”
      “这堆东西什么时候清走。”
      “听说年底。”他说,“园区要扩,西墙往外推。”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截白车。
      “来得及。”她说。
      他站起来,把裤腰提了提。
      “我带你们去。”
      废料堆在园区西墙外面,一片荒了的水泥地,芦苇长到膝盖高。堆着旧托盘、断了的货架、几台报废的电瓶叉车。再往里,铁皮和轮胎之间,露出半截白色车身。
      车顶被割掉了,后门还在,玻璃没了。后备箱盖翘着,锁扣断了一半。后保险杠是后装的,颜色比车身浅,接缝一边宽一边窄。
      车牌没有。后挡风玻璃的位置贴着一张残纸,只剩两个字的边:年检。
      江照站住。
      她认得这个颜色。白色,不是纯白,偏一点米。她母亲那辆车,2018 年春天她给洗过一次,洗完在太阳底下看,就是这个颜色。
      “是这辆。”她说。
      “你确定。”周叙白说。
      “车架号在后门框上。”她走过去,“割顶的时候没割到。”
      后门框上有一块铭牌,锈了,字还能认。她把手机手电打开,照着读,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
      对上了。后六位,跟她手里单子上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去。
      芦苇叶划她的胳膊,她没有管。她伸手去摸后备箱内侧的灯座。
      灯座是塑料的,外壳裂了一道。灯泡不在。灯座下面,插头的位置是空的。
      插头被拔掉了。
      她把手机伸进去照。插口里塞着一团东西,干的,深褐色,用指甲一抠就散。
      泥。
      “周叙白。”
      “在。”
      “你看这个。”
      他蹲下来,把手电斜着打进去。
      “插口里有泥。”他说。
      “干泥。”
      “插头呢。”
      她顺着线往下摸,摸到车厢底板下面的线束。线的末端是断的,断口很齐,像被钳子剪过,铜丝露在外面,绿的。
      铜绿。铜在潮气里放久了,就会生这个颜色。
      “剪断的。”她说,“不是扯断的。扯断的断口会毛,这个平。”
      周叙白把手电往旁边挪,照另一侧。
      “右边这个插头还在。”他说,“没动过。”
      “只有左边。”她把手缩回来,“只有左后。”
      刘师傅站在两步外,手插在裤兜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那个灯,我开的时候就不好使。”
      “你修过吗。”
      “没有。”他说,“尾灯不亮,又不影响开。年检的时候找人弄了一下,就过了。”
      “怎么弄的。”
      “不知道。”他说,“年检的人说,插头松了,插上就好。”
      她把手停在半空。
      插头松了,插上就好。年检的时候插上,过几天又掉下来。
      “插上能亮几天。”
      “十几天吧。”他说,“掉了就不亮,我也不管。”
      江照低头看那个插口。
      插口里塞着泥。泥是干的,说明塞进去的时候是湿的,后来才干。塞泥的人不想让插头插稳,也不想让人一眼看出线断了。
      她把物证袋拿出来,用镊子把泥一点点夹进去,编号,写位置,写时间。写完,她又把剪断的线头剪了一小段,装第二个袋子。
      “这些能验吗。”她问周叙白。
      “能。”他说,“泥土可以做成分比对。线头可以做断口分析,看是什么工具剪的。”
      “两种工具?”
      “看断口。”他说,“钳子剪的是平的,斜口剪是斜的。你这根,看起来像钳子。”
      她把袋子封好,放进包里。
      起身的时候,她看见后座脚垫的位置,露出一个圆圆的东西,卡在座椅和地毯之间。
      她伸手摸出来。
      一枚一元硬币,2015 年版,边缘磨得发亮。
      她捏着那枚硬币,站在半截车身旁边,很久没有动。
      母亲买菜找的零钱。掉在座椅缝里,七年,跟着这半截车一起被扔在这儿。
      “江工。”周叙白叫了她一声。
      “嗯。”
      “你还好吗。”
      “还好。”她把硬币放进笔袋的夹层,拉上拉链,“走吧。”
      刘师傅送他们到西门。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
      “江警官。”
      “嗯。”
      “那辆车,我开的第一天,就觉得后头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倒车的时候,后面看不见。”他说,“我以为是灯坏了。后来才知道,是灯从来没亮过。”
      他搓了搓手。
      “我那时候要是知道这车出过人命,我就不接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车队只说是事故车,修好了,便宜。”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接车那天,里程表是二十一万六千。”
      “你记着这个数。”
      “记着。”他说,“我每一辆接手的车都记里程,怕以后扯皮。”
      她把这个数写在本子上,圈了一下。
      她点点头,把名片递给他。
      “有事打这个电话。”
      他接了,看了看,塞进钱包夹层。跟他那张确认单放在一起。
      回支队的路上,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到脸上。
      “确认单。”周叙白说,“他签了‘无故障’。”
      “他签了。”
      “这张纸要是进了卷宗,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车队在 2019 年 5 月,明确知道这辆车有制动问题,还在书面上写无故障。”她说,“也能证明那辆车在卖出去之前,已经被人动过。”
      “动过什么。”
      “灯。”她说,“只有左后那一个。”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过了一会儿说:“一个灯,不值得剪线。”
      “值得。”她说,“如果那盏灯亮着,2018 年 7 月 14 日晚上,后面那辆车就会看见前面在减速。”
      他没有接话。车过桥洞的时候,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四点,她把物证交给技术组。
      技术组的老苗接过袋子,把标签看了一遍:“泥样,线头。你要验什么。”
      “泥的成分,看是不是路边的土。”她说,“线头的断口,看是什么工具。”
      “泥样三天,断口五天。”老苗把袋子放进柜子,“案子号给我。”
      她报了 2018 年那个案子号。老苗在系统里敲了两下,抬头看她。
      “这个号结案了。”
      “我知道。”
      “结案的案子取样,要科长签字。”
      “签了。”她把申请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今天下午刚签。”
      老苗看了一眼“限七日”,没有再问,把单子夹进登记本。
      五点,她回到办公室写申请。
      申请写了两页:请求对 2018 年 7 月 14 日案件开展正式复勘,复勘范围包括制动痕起点至末端、桥洞阴影段、路面结构层,复勘方式为白天封路半幅、携带见证人、全程录像。
      她写完,去敲陈劭的门。
      他看完,问了三个问题。
      “封路谁批。”
      “市政。我去跑。”
      “跑得下来吗。”
      “档案馆那个小沈,说市政那边有个人能递话。”她说,“我下午去。”
      “见证人谁。”
      “许桐。她在场,签过字。”
      “钱呢。”
      “不要钱。”她说,“卷尺、坡度仪、录像,都是队里的。”
      他把笔拿起来,在申请单右上角写了一个字:批。
      写完,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限七日。
      “七天。”他说,“从明天算。”
      “为什么七天。”
      “因为第八天,会有别的电话打进来。”他把申请单推给她,“七天,你能拿到的东西,就是你能拿到的东西。”
      “还有一句。”他把申请单往回抽了一点,“封路要赶在七点前摆锥桶。八点以后,那条路上的车就压不住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会忘。”他说,“写在本子上。”
      她当场写。写完给他看,他点点头,把单子推回来。
      她拿着单子,站在门口。
      “主任。”她说,“那辆车找到了。”
      他抬头。
      “半截车身,在顺达物流园西边的废料堆。”她说,“左后尾灯的插头被人拔了,插口里塞着干了的泥,线束是剪断的。”
      陈劭的手停在纸上。
      “你拍照了吗。”
      “拍了。泥和线头都取了样,送技术组了。”
      他低下头,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七天。”他说,“别浪费在开会。”
      她回座位,把批件夹进文件夹。许桐凑过来看,看到“限七日”三个字,抬头:“七天够吗。”
      “不够。”
      “那怎么办。”
      “先拿能拿的。”她把文件夹扣上,“剩下的以后再拿。”
      窗外的天开始暗。她去了趟洗手间,洗手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有一圈深色,是那堆泥。
      她把笔袋拉开,摸到那枚硬币,指腹在边缘上磨了一下。硬币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边缘的那道磨痕很清楚,像被谁反复摸过。
      她给周叙白发了条消息:明天七点,路口。带见证人,带录像。
      他回:我带两副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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