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城建档案馆   7 月 ...

  •   7 月 18 日,早上八点,城建档案馆。
      台风已经过去,天还是灰的。档案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大多是工程队来交资料的,抱着一卷一卷的图纸,纸筒上贴着标签。
      许桐跟她一起来的,背着包,包里带着介绍信、情况说明和两瓶水。
      “第三次了。”许桐说,“今天要是还打回来,我就坐在窗口不走。”
      “坐着也没用。”
      窗口九点开。前两次被退回的理由分别是:介绍信上没有写明查哪个路段;写明路段了,但没有桩号;有桩号了,办事的人说这份档案在区里,不在这儿。
      窗口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吴,胸牌别在第二颗扣子上。她接过介绍信,看了三遍,抬头:“查哪一段。”
      “西环路,纺织路口往北。”江照说,“2019 年 5 月的一次零星罩面。”
      “桩号。”
      “我不知道桩号。”她把一张纸推过去,“这是路口的位置,这是 2019 年的施工时间,这是当时的监理单位。”
      吴姐把纸推回来:“没有桩号,查不了。这批档案是按桩号排的。”
      “按时间排不行吗。”
      “按时间排要查总目录,总目录在区里。”
      许桐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江照没有争。她把纸收好,退到一边,站在大厅里看那排柜子。
      柜子是铁皮的,一列十几组,每组贴一张标签,写着年份和片区。2019 年那一段,标签上写着“市政零星”。柜门没有关严,露出里面牛皮纸袋的边缘。
      九点二十,一个年轻人从里屋出来,抱着一摞袋子走到柜子前。他戴眼镜,穿深蓝短袖,袖子挽到肘上,手上有纸灰。
      他把袋子塞进柜子,回身看见她,停了一下。
      “你要查什么。”他问。
      “2019 年 5 月,西环路纺织路口的一次罩面。”
      “零星工程?”
      “对。”
      他看了一眼窗口,压低声音:“窗口那批是归档过的,桩号都编好了。零星工程很多没归档,在后面的箱子里,按季度装。”
      “我能看吗。”
      “不能。”他说,“不过我可以帮你翻。”
      他叫沈岩,二十七岁,在这儿干了三年。他把一箱 2019 年二季度的袋子搬到阅览桌上,一袋一袋看封面。
      “西环路的零星单子一年有十几份。”他说,“补一块、修一段,都是小活。”
      “找‘纺织路口’这三个字。”
      翻到第九袋,他停住。
      “这个。”
      袋子上写着:西环路 K0+180 至 K0+240 段沥青罩面,2019 年 5 月。
      她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三张纸,一份施工方案,一份工程量清单,一份验收单。纸都薄,边上卷了。第一页是一张表,抬头印着“市政零星维修工程验收单”。
      施工内容:铣刨原沥青面层 4 厘米,铺设 AC-13 细粒式沥青混凝土,面积 180 平方米。铣刨,就是把旧路面刨掉一层,再铺新的。
      施工日期:2019 年 5 月 20 日至 5 月 23 日。
      下面一栏,字是手写的:原路面状况。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原路面有陈旧制动拖印一道,长约五十米,位于路口北侧,深色,边缘清晰,已随铣刨清除。
      她读了两遍。
      五十米。
      “许桐。”她说。
      “在。”
      “你念这一行。”
      许桐凑过来,念了一遍,念到“五十米”的时候声音停了。
      “五十。”
      “五十。”她把纸放平,“卷宗上写的是三十八。”
      沈岩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单子:“这种单子写得很实。施工队进场前要拍照,怕以后扯皮。”
      “照片在哪儿。”
      “附件。”他翻了翻袋子,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相纸,“这个。”
      照片是彩色的,四寸,边上有白框。拍的是路面,从路口一直往北,桥洞在中间,阴影很重。路面上有一道深色的痕,宽,直,尾端有一点偏。
      痕的旁边放了一把卷尺,拉出来的刻度一直延伸到照片下缘。刻度到五十那个数字的地方,正好是痕的末端。
      拍照日期印在右下角:2019.05.19。
      她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痕的起点在画面外。痕在桥洞阴影里断了两处,断了又续。那两处断的位置,跟她今天在路口看到的那截补过的沥青位置对得上。
      “他们把痕拍全了。”她说,“五十米,从头到尾。”
      她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卷宗里那张现场照片比。
      卷宗那张是黑白的,痕的末端停在一处护栏缺口,缺口旁边立着一根反光柱。这张彩色照片里,痕的末端也停在同一个缺口,同一根桩。
      “末端对得上。”她说,“起点差十二米。”
      “卷宗只量了三十八。”许桐说,“为什么。”
      “因为夜里看不见。”她把照片放下,“2018 年 7 月 14 日,事故是晚上七点十四分。晚上,路灯光从桥洞外面照进来,桥洞里面是黑的。痕在阴影里,拍照拍不出来,量也只量了连续的那一段。”
      “那 38 和 50 差十二米。”
      “十二米。”她说,“EDR 少的也是十二米。”
      她把两个数字写在纸上,并排。50,38。中间画一条短线。
      “差十二米。”她说。
      五十减三十八,十二。
      “黑匣子少的那零点七秒,按六十二算,走十二米。”她说,“卷宗少的也是十二米。两个十二米,一个在数据里,一个在路面上。”
      许桐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这不是巧合。”江照说,“有人知道那十二米在哪儿。”
      她把验收单翻到第二页。工程量清单上有一行小字:铣刨深度 4 厘米,废弃料外运。
      她想起 2022 年那次提升。如果 2019 年已经把痕刨掉了,那 2022 年罩面时,路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可是今天现场还有三十三点八米的痕。
      “2022 年那次,档案在哪。”
      “也在我们这儿。”沈岩说,“道路提升是整条路的,归档了。我带你去查。”
      十点四十,她在三楼查 2022 年的提升档案。
      那批档案正规,硬壳卷宗,封面有编码,有目录。她按路段查,查到西环路提升工程,2022 年 9 月。
      施工范围:K0+100 至 K0+420。
      铣刨深度 5 厘米。
      她翻到验收单的原路面状况一栏。
      原路面有轻微车辙,局部有旧修补痕迹,无其他异常。
      她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2019 年 5 月,这段路面上的痕被刨掉了。2022 年 9 月,施工方在验收单上写“无其他异常”。那时候路面上本来就没有痕。所以今天还能量到三十三点八米,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三十三点八米的痕,是 2022 年之后留下的。
      她坐在阅览椅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许桐,2022 年之后,这个路口出过几次事故。”
      “我查过。”许桐翻开本子,“2023 年一次,2024 年两次,2025 年一次,都是追尾,都是同一个方向。”
      “都在同一个位置。”
      “都在停止线前六米起。”
      江照把本子推回去。
      “所以我们今天量到的三十三点八,不是我妈那辆车的痕。”她说,“是后来那几次的痕,一层一层叠在同一个位置。”
      许桐抬起头。
      “同一个位置,同一款车,同一个速度区间,刹出来的痕长度差不多。”江照说,“叠在一起,看上去就是一道。”
      “那 2018 年那道痕呢。”
      “2019 年 5 月被刨了。”她把验收单合上,“刨掉的是证据,留下的是影子。”
      她拿出手机,把验收单、照片、清单一张一张拍下来。沈岩在旁边看着,问:“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进卷宗。”
      “这份是复印件。”他说,“你要是想当证据用,得盖章。”
      “能盖吗。”
      他想了想:“我去问一下我们科长。你写个申请,说明用途。”
      她当场写。写完递给沈岩,他拿着上楼。
      二十分钟后他下来,手里三份复印件,每份右下角盖了一个方章,红印很清楚:与原件一致。
      旁边还有一个档案室的圆章,写着日期。
      “科长说了一句话。”沈岩把纸递给她,“他说,这份东西 2019 年就该有人来查。”
      他顿了一下,又回身从袋子里抽出一张薄纸。
      “还有这个,夹在最后一页,没装订。”
      那是一张手写的交接单,铅笔字,写着进场日期、施工负责人、联系电话。最下面有一行备注:
      路段内有事故遗留制动痕迹一道,已电话告知辖区交警中队,施工期间请注意保护。
      “告知了。”她说。
      “告知了。”
      “什么时候告知的。”
      “5 月 19 号,进场前一天。”沈岩指着日期,“电话,没签字。”
      她把三份复印件装进文件袋,压平,抱在胸前。
      她在阅览桌上坐了十分钟,把报告的开头写了一半。
      写到“建议恢复 2018 年 7 月 14 日案件制动距离认定”这一句,笔停了。
      写上去,等于说原认定书错了。原认定书错了,就要重新定责。重新定责,就要动到八年前签过字的一串人。
      她把这一句划掉,改成:建议补充认定 2018 年 7 月 14 日案件制动起点位置。
      十一点五十,她回支队,把复印件交给陈劭。
      他一份一份看,看到“长约五十米”那行,手指停住。停了大概五秒。
      “五十。”他说。
      “五十。”
      “2018 年我们量的是三十八。”
      “夜里量的。”
      他把纸放下,摘下眼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那十二米在桥洞阴影里。”他说,“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带人打着手电,从路口往北走。走到桥洞下面就看不见了。”
      “你没让人白天再量一次。”
      “量了。”他说,“第二天上午,八点。那一段被一辆洒水车压过,痕糊了,只量到三十八。”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洒水车。上午八点。一辆洒水车在那段路上压过,把十二米的痕压糊了。
      “谁安排的洒水车。”
      “市政。”他说,“那个点本来就要洒。”
      “你信吗。”
      陈劭没有答。他把三份复印件摞好,推回给她。
      “这份东西,你复印了几份。”
      “三份。档案馆留了一份。”
      “再复印两份。”他说,“一份给我,一份放你抽屉,一份带在身上。”
      “你要它干什么。”
      “我要在报告上签字。”他把眼镜戴上,“有了这个,我签得下去。”
      她站着没动。
      “主任。”她说,“2019 年 5 月刨这段路,是谁定的。”
      “市政定的。”
      “范围是 K0+180 到 240,六十米。”她说,“整条西环路一千多米,为什么单刨这六十米。”
      陈劭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那一段路面不好。”他说。
      “还是因为那一段上面有东西。”
      他把笔放下。
      “江照。”他说,“你今天拿到的是施工记录,不是动机。动机要靠人证。人证你没有。”
      “我在找。”
      “找到了再拿来。”他说,“我签字,只签在事实后面。”
      下午五点,她下楼。父亲在门口等她。
      他穿一件灰夹克,站在樟树下,手里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盒。
      “照照。”
      她走过去。两个人在树下站着,谁都没先说话。
      “我给你带了饭。”他把袋子递过来,“你妈以前那个铝饭盒我找不着了,买了新的。”
      她接了。饭盒是热的,隔着袋子烫手。
      “爸,你怎么来了。”
      “你昨天电话里那个语气。”他说,“我不放心。”
      “我没事。”
      “你有事。”他看着她的脸,“你从小有事就不说,先回家把门关上。”
      风把樟树叶吹下来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
      “照照。”他说,“那年我不该走。”
      她抬头。
      “六月三十号那天,我下午就走了。”他说,“我要是留下来,第二天跟她一起去把线查了,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查线要三百多。”
      “三百多。”他说,“我那年一个月挣四千六。三百多,我嫌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解释。
      “我走了以后,她自己去老陈那儿换灯泡。”他说,“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工地上吵,我把手机放工具箱里了。”
      “她说了什么。”
      “她没说什么。”他说,“就一个未接来电。我晚上回过去,她说没事,灯亮了。”
      江照把饭盒抱在怀里,饭盒的热透过袋子,贴着她的手臂。
      “爸。”她说,“单子背面有一行字,七月十三号,再来看一次。不是你写的。”
      “不是我。”
      “你知道是谁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他说,“我要是知道有人去看那辆车,我……”
      他没说完。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又拿出来。
      “照照,你别一个人查。”他说,“你要查,就找个人一起。”
      “我有。”
      “谁。”
      “一个开过货车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没有追问。
      “饭趁热吃。”他说,“我明天回工地。”
      “你这次在哪个工地。”
      “南边。”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真的是南边。”
      她看着他走进暮色里,背影比八年前瘦了一圈。
      六点,支队三楼会议室有一个捐赠仪式。
      广通运输捐了二十台执法记录仪,两台现场照明车。会议室墙上挂着红底横幅,桌上摆了矿泉水,瓶身贴着标签。
      她本来不用来。许桐说科里要求每科室出两个人,凑人数。
      她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
      赵广站在前面讲话。五十岁上下,平头,白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腕上一串木珠。他说话不快,每句话后面都留半拍。
      “我们跑运输的,最怕路上出事。”他说,“出了事,最先到的是交警。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到的人手里有好用的东西。”
      台下鼓掌。
      陈劭上去接捐赠牌,两个人握手,合影。闪光灯亮了两次。
      仪式结束,人往门口散。她转身要走,被人叫住。
      “江工。”
      赵广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那串木珠,正一粒一粒捻。
      “赵总。”她说。
      “你认得我。”
      “横幅上有名字。”
      他笑了,笑得很有分寸:“你们陈主任常提你。说支队有个女工程师,量痕量得比仪器准。”
      “他夸我,我就得多量几遍。”
      “该多量。”他说,“路是给人走的,量准一点,大家都安心。”
      他往前半步,声音低了一些。
      “江工。”他说,“你母亲那辆车,我认得。”
      她没有动。手里的笔记本边角压在掌心,压出一道白痕。
      “白色两厢,尾号 37。”他说,“2018 年,西环路。那辆车后来卖到我们车队一个司机手里,开了半年,又转出去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辆车出过事。”他看着她,“出过事的车,我们收的时候都要多问一句。”
      “问什么。”
      “问车主为什么卖。”
      他把木珠绕了一圈,套回手腕。
      “卖车的人说,家里不想再看见它。”他说,“我理解。人走了,车还在,看着难受。”
      她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呼吸。
      “赵总。”她说,“那辆车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他说,“2019 年 11 月,报废了。”
      “报废之前,在谁手里。”
      “一个姓刘的司机。”他说,“开了半年,说车有问题,退了。”
      “什么问题。”
      赵广看着她,笑意还在,眼睛没有。
      “他说刹车软。”他说,“我们查过,没问题。”
      他把手放下。
      “江工,你要是想找那辆车,我可以让人翻翻旧台账。”他说,“不过八年了,能翻出来的东西不多。”
      “我想翻。”
      “行。”他点头,“你让你们陈主任给我打个招呼,我让人配合。”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一眼。
      “江工。”他说,“路上小心。”
      她站在空会议室里,横幅还挂着,红底黑字。桌上剩下半瓶矿泉水,瓶身的水珠往下淌。
      她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姓刘。
      然后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刹车软,退了。
      回到座位,她把三份复印件分开。一份锁进抽屉,一份放进包里,一份夹进那本已经写满的笔记。
      她翻开笔记最后几页,把 50、38、12 三个数字并排写了三遍。
      写完,她在最下面写了一句:末端同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