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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签过字的人 7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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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月 17 日,早上八点二十,监察室的电话打到事故科。
许桐接的,转给她的时候手捂着话筒:“李副主任,找你。”
江照把杯子放下,走过去。
“江照同志。”那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表,“我们收到一份反映材料,说你擅自对一起已结案的交通事故进行复勘,还在非工作时间进入现场测量。有没有这回事。”
“有。”
“你承认。”
“我承认。复勘是我做的,现场是我量的。”
那边顿了一下,翻纸的声音。
“按规定,你要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一份情况说明,讲清楚复勘依据、程序、测量方法。”李副主任说,“这不是处分,是程序。”
“我知道程序。”
“还有一句。”他停了一下,“反映材料是实名。”
她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谁递的。”
“这个我不能说。”
“是主任递的。”
那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三天。写清楚。”
她挂了电话,回到座位。许桐跟过来,压低声音:“主任把你交了?”
“他昨晚要我把台账复印给他。”
“他拿去举报你?”
江照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几秒。“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他要是想举报,不用我自己复印。”她把笔拿起来,“他要的是我签过字的那一页。”
许桐没听懂。江照也没打算解释。她只是把日历翻到三天后,用红笔圈了一下。
八点五十,她下楼。
台风前一日的天很低,云压着楼顶,风里有水汽。档案馆在老局后院,三层灰楼,门口两棵樟树,叶子被风翻起来,露出背面。
门口有个保安,四十来岁,见她穿反光背心,拦了一下:“同志,登记。”
她写了名字、单位、事由。事由那一栏她写:调阅道路施工档案。保安看了一眼,说三楼在装修,二楼能进。
周叙白已经在那儿了,靠着一辆旧车,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你早到。”
“二十分钟。”他把纸袋递过来,“习惯了,等人的时候早点到,能看清来的路。”
她接过,纸袋有点沉。
“原件?”
“原件在上级经销商的档案库,店 2019 年关了,档案整批移过去。”他说,“这份是原件复印,盖了他们档案室的章,写着与原件一致。”
她抽出那张单子。
纸是黄的,复写纸的第三联,字发虚,有几处被压出毛边。表头印着一行小字:售后服务结算单。右上角盖着一个方的红章,已经褪成粉色。
车型,VIN 后六位,进厂日期 2018 年 6 月 30 日,进厂里程 87,412。
工位 3,技师刘建明。
项目一栏只有一行字:左后制动灯开关总成,更换。
价格 168 元,工时 40 元。
底下是备注栏,手写,蓝黑墨水,字很挤:客户要求只换开关,线束不复检。已告知风险。
再底下,技师签名一个“刘”字,车主签名三个字:江崇。
她把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
她认得这个字。父亲写字有个习惯,“崇”字的最后一横拖得很长,长到压住下一格。这张单子上,那一横压住了日期栏的“30”。
“是他签的。”她说。
“是他签的。”
风把樟树叶翻得更响。
“你为什么查这个。”她问。
“因为 2021 年那次我被记了以后,我把这类案子都翻了一遍。”他说,“翻到你母亲这个,卡在同一个地方:灯不亮,但没有一条记录说灯修过。只有老陈那句话。”
“老陈说的是灯泡。”
“灯泡是七月十三号换的。单子是六月三十号。”他指了指备注,“六月三十号换了开关,七月十三号换灯泡。十四天里,同一盏灯,修了两次。”
她把单子摊在车盖上,用手机压住一角。
“只换开关,不做线束检测。”她念了一遍,“这句话是技师写的。”
“是技师写的。字体跟他签名一致。”
“他知道不做检测等于没修。”
“他知道。所以他写了‘已告知风险’。”周叙白说,“这四个字是给自己留的。”
江照低头看那款车的结构。她脑子里有一张图:尾灯座、插头、线束走向、搭铁点。这款车的尾灯插头在行李箱内侧,位置低,容易进水。水进去,铜片氧化,电阻变大,灯就暗,或者干脆不亮。换开关,等于把开关那一头修好,另一头还是烂的。
“雨季。”她说,“六月底进雨季。”
“六月三十号换的,七月十三号又不亮。”他说,“中间下了九天雨。”
她抬起头。
“所以不是灯泡老化。”
“不是灯泡老化。”
“是插头进水,电阻上升,灯不亮。换灯泡好了三天,又坏了。”
“三天。”他重复,“你母亲七月十三号下午去老陈那儿换灯泡。换完,灯亮了。当天晚上她开回家,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四分出的事。”
江照没有说话。她想起老陈说,那个灯泡是副厂的,他收了八年,还在抽屉里。
副厂灯泡不是问题。问题是插头。插头在她母亲出事那天早上,已经进了九天水。
“我要打个电话。”她说。
她走到樟树下,拨了父亲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了。
“照照。”
“爸,我问一件事。”她说,“2018 年 6 月 30 日,你在哪儿。”
那边安静了一下。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被捂住了。
“在工地。”
“哪个工地。”
“南边那个。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天你在本地。”她说,“你去过 4S 店。单子上有你的签字。”
电视的声音没了。
“我回来一趟。”他说,“就一天。”
“你回来干什么。”
“车灯不亮。你妈说尾灯不亮,倒车的时候看不见。”他停了一下,“我带去修。4S 店说要换开关,还要查线,查线要拆后杠,要三百多。我说先换开关。”
“你让他们不做检测。”
“我说先看看。”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想着,灯亮了就行。”
“灯亮了三天。”
那边没有声音。
“爸。”她说,“你回来那天,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在上学。”
“我放暑假。”
他沉默了很久。风从话筒里传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一扇门。
“照照。”他说,“那天我跟你妈吵了一架。”
她握着手机,站在樟树下,一动不动。
“为什么吵。”
“为了钱。”他说,“我说换个开关就行,她说要查就一次查清楚,别老折腾。我说她不懂,车能开就行。她说不懂的是我。”
他停了一下。
“我下午就走了。走的时候她没送我。”
江照闭上眼睛。
“七月十三号。”她说,“那天你去哪儿了。”
“我在工地。”
“你确定。”
“确定。”他说,“十三号我在工地,晚上还开了会。”
“那天你妈去老陈那儿换灯泡。”她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她没跟我说。”
她睁开眼。老陈说,是韦岚本人来的,下午四点多,一个人,穿着会计的衬衫,手里拎着菜。
父亲说,他七月十三号在工地,晚上开会。
两个人都没说谎也说不定。她只知道一件事:七月十三号下午,那辆车的尾灯被修过一次,修的人是老陈,用的是副厂灯泡。
“爸。”她说,“单子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什么字。”
“我一会儿拍给你看。”
她挂了电话,回到车盖边。
周叙白没有问。他把那杯一直放在车顶的豆浆递过来:“还温的。”
她接了,喝了一口。太甜。
“我爸签的字。”她说。
“我知道。”
“六月三十号是他去的,他让店里只换开关。”她把杯子放在车盖上,“他跟我说他在外地。八年,他一直说他在外地。昨天他还说在外地。”
周叙白看着那张单子,没有接话。
“我不是在替他解释。”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瞒着。”
“怕你问他为什么不查线。”他说。
“不是。”她把杯子挪开一点,“他怕我问他为什么那天跟她吵架,为什么下午就走。”
风把单子掀起一个角,她用手压住。
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只有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很淡,被纸的纹路吃进去一半。
7 月 13 日,再来看一次。
下面一个签名,不是中文,是两个字母,Z G。
她盯着那两个字母。
“这不是我爸的字。”她说。
“也不是技师的。”周叙白凑过来看,“技师签名是刘,中文。”
“七月十三号,我母亲下午去老陈那儿换灯泡。”她把单子举到光下,“同一天,有人在这张单子背面写,再来看一次。”
“来看什么。”
“来看那辆车。”
两个人站在车旁,风把樟树叶吹得哗哗响。
“Z G。”她说,“你认识吗。”
“不认识。”他停了一下,“但我要查一个人。广通运输的法人,姓赵。”
她抬头看他。
“你怎么想到他。”
“因为昨天那辆 027。”他说,“我去查了广通的车辆台账。027 这个编号,2016 年挂在一辆蓝色厢货上,2019 年换成了现在这辆。编号不变,车换过。换车的时候,老车没有报废记录。”
“没有报废记录,车去哪儿了。”
“卖给个人了。”他说,“买主一栏,空的。”
她把这句记在本子上。买主一栏空的,这在台账里叫“内部处理”。
“还有。”他说,“广通的法人 2017 年换过一次。之前的法人姓陈。”
她没有动。
“姓陈的,叫什么。”
“陈劭的弟弟,陈劭山。”他说,“2020 年病故。之后法人变成赵广,赵广是陈劭山的小舅子。”
赵广。她在运输行业协会的表彰名单上见过这两个字。去年冬天,一张红底的合影,站在中间,手里一个牌子,写着“安全生产先进单位”。
她把笔按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你早就知道。”
“我昨天晚上知道的。”他说,“我看到名字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在查你妈,不是在查我。”他把纸袋收起来,“我要是藏这个,你早晚也会查到,到时候你就不信我了。”
她低头看那张单子。Z G。赵广。
九点四十,她去了库房。
库房在一楼最东边,门是铁的,锁是挂锁,钥匙挂在老郑腰上。
老郑七十岁了,走路慢,说话更慢。他把灯拉开,指着一排铁皮柜:“2018 年的登记册,第二册,第三格。”
她抽出来。册子是硬壳的,封面写着“终端使用登记”,边角磨得发亮。
“这本册子,2018 年有人来查过吗。”她问。
“来过。”老郑说,“一个女的,会计模样,穿白衬衫,拿着一个文件夹。七月十几号,下午来的。”
她抬起头。
“她查的什么。”
“查 7·14 那起。”老郑说,“我给她翻了册子,她抄了几行。走的时候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记录上没有名字,算不算数。”老郑停了一下,“我说不算。她就把文件夹合上了。”
一页一页翻。2018 年 7 月,7 月 14 日之后,有三条记录。
7 月 15 日,调阅 7·14 卷宗,经手人一栏空白。
7 月 17 日,调阅 7·14 卷宗,经手人一栏空白。
7 月 20 日,调阅 7·14 卷宗,经手人一栏空白。
8 月 3 日,没有记录。
她把那一页转给老郑看。
“8 月 3 号那天,机器在库房。”
“在库房。”老郑说,“我亲手搬的。8 月 20 号才装回去。”
“所以那个打开记录是造的。”
“是造的。”
“谁造的。”
老郑把册子合上,用手掌压平封面。
“我签过一张移交单。”他说,“2019 年系统迁移,库房里的东西整批交给信息中心。移交单上我签了字。签完,册子就归他们管了。”
“调阅记录为什么不签名。”
“那时候不签。”他说,“签了名的,都是要存档的。”
她看着那三条空白。
“这三个人,是同一个吗。”
“不知道。”老郑说,“但我记得一件事。7 月 20 号那天下午,有人来库房,穿短袖,个子很高,问我 7·14 的卷宗在哪个柜。我说在二楼档案室,他说他知道,他就是来问终端记录。”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把 8 月 3 号那页空着。”
她抬起头。
“他说的原话?”
“原话。”老郑说,“他说,8 月 3 号那页空着,别补。”
“你补了吗。”
“我没补。”老郑说,“我退休前一年还在想这事。空着就空着,反正不是我管了。”
她把册子放回去,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郑师傅,那个人你后来见过吗。”
“见过一次。”老郑说,“电视上。表彰大会,坐在第二排。”
她没有问名字。她已经知道是哪一个。
十一点,她回到支队,写情况说明。
一页半,写了三个小时。
复勘依据:8 月 8 日家属申请查阅卷宗,7 月 14 日现场复勘经值班领导口头同意。
程序:夜间单人复勘,未携带见证人,属程序瑕疵。
测量方法:钢卷尺,两点法,坡度仪,湿沥青附着系数取值 0.40,反算结果 58.7 公里每小时。
她写到最后一段,笔停了很久。
然后她加了一行:卷宗记载制动痕 38.0 米,本次实测 33.8 米,差值 4.2 米。经查,该路段 2019 年、2022 年两次沥青罩面,罩面范围包含痕起点前约十二米。
写完,她把纸推给许桐。
许桐读了一遍,抬头:“你写这个,等于说原卷数据被施工削短了。”
“本来就是。”
“他们会怎么回。”
“他们会让我补一份施工记录。”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午三点,陈劭把她叫进去。
他把情况说明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用笔点了那行字。
“这句不能这么写。”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施工记录。”他说,“没有记录的差值,叫推测。”
“那我去调施工记录。”
“调不到。”他说,“2019 年那次是市政零星工程,档案在区里,2022 年那次是道路提升,档案在城建。两份都不在这栋楼里。”
她把纸收回来。
“主任,你在帮我还是在拦我。”
“我在告诉你哪句话站得住。”他把笔放下,“站不住的话写上去,整份说明就废了。”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我改。”
“改成。”他说,“‘建议补充调取 2019 年、2022 年道路罩面施工记录,以核实制动痕起点’。”
她低头改。改完抬头,他已经在说明末尾签了字,签得很小,写了四个字:情况属实。
“你不写同意复勘?”
“我写情况属实。”他说,“同意复勘要另外批。”
“那你批不批。”
他把说明推回来。
“你把施工记录调来,我就批。”
她拿着纸出门。走到门口,他叫住她。
“江照。”
“在。”
“今天早上监察室那个电话,是我让他们打的。”
她转过身。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去复勘,叫擅自。”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挂上监察室,就叫程序内的复查。以后你写的东西,才有人认。”
她站在门口,手里那张纸有点沉。
“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谢我。”他把眼镜戴上,“我不要你谢我。”
她回到座位,把说明放进文件夹。窗外的风大了,楼下的樟树一直在摇。
她把手机拿出来,拍了那张单子的背面,放大了看。
7 月 13 日,再来看一次。
她放大到最大,铅笔的痕迹在纸纹里断成一段一段。她数了数“再来看一次”后面那个句号,句号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点,像是笔尖停过很久。
她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陈师傅,2018 年 7 月 13 号,我妈来换灯泡,几点。
过了一会儿回:下午四点二十六,我收据上写着。
她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2018”。
四点二十六。同一天,有人在 4S 店的单子背面写,再来看一次。
她把两个时间点并排放着,中间画了一条竖线。竖线两边,一个是修车铺,一个是 4S 店。两个地方,隔七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