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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零点七秒   七月十 ...

  •   七月十六,晚上八点四十。事故科那台老终端的开机时间,六分钟。
      机房旁边隔出一个小间,专门放它。机器是 2016 年买的,型号 V320,屏幕中间有一条竖亮的线,像针划的。许桐抱着两个硬盘盒进来,把门用椅子抵住:“这台机器一开门就跳闸。”
      “谁修的。”
      “没人修。停过一次电,后来就没人敢动。”
      “停的什么电。”
      “说是线路改造,改完就这样了。”许桐把椅子抵好,直起腰,“你今晚要跑多久。”
      “跑完。”
      “我买了两个包子,在包里。凉了别吃。”
      江照把两个数据包拷进本地盘。一个 1.2MB,是那封匿名邮件里的附件。一个 3.4MB,是今天从拖车公司拿到的,白色两厢车的黑匣子读数。
      车里有个黑匣子,正式名字叫 EDR,只存碰撞前后的几秒钟,采样率 100 次每秒。一百次每秒,意思是每零点零一秒有一个点,靠这些点可以还原车在最后几秒做了什么。
      她把解析软件打开。软件是厂商的,界面很旧,按钮是蓝的。
      “先跑 2018 这个。”许桐说。
      “先跑今天这个。”
      “为什么。”
      “今天有车在现场,可以对着看。”
      进度条走了四分钟。屏幕上出来六条曲线:车速、制动踏板、安全带、转向、纵向加速度、横摆角速度。
      她先看车速。碰撞前五秒,从 61.8 开始,到 0。
      她把时间轴拉到最细。
      有一段是平的。
      不是减速到平,是整整一段没有起伏,像有人用尺子压住了。
      她看时间:15:47:12.42 到 15:47:13.12。
      零点七秒。
      “许桐。”
      “在。”
      “你数一下这段有几个点。”
      许桐把光标放上去,一格一格数,数完抬头:“零个。”
      “前后呢。”
      “前面满的,后面也满的。”
      江照让她再数一遍。许桐数了三遍,第三遍数到一半就停了:“江工,中间是空的。”
      空的不是时间,是数据。采样率 100 次每秒,零点七秒应该有七十个点。七十个点,一个都没有。
      她把这句“七十个点,一个都没有”记在本子上,画了个框。
      她把曲线横过来看。前面一段,车速从 61.8 掉到 60.1,掉得很快。后面一段,从 60.1 掉到 44.6,掉得也很快。中间这零点七秒,曲线是一条水平线。
      “水平线。”她说,“不是缺,是填了零。”
      许桐凑近:“填零和缺,不一样?”
      “缺是洞,洞会断。填零是一条假线。”她把鼠标停在那个点上,“你看,时间戳连着,帧序号也连着。0 到 6999,七千个帧号,一个不缺。中间这七十个帧号在,内容全是零。”
      “谁会这么干。”
      “会写程序的人。”
      她靠着椅背,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如果这段是真的,那么碰撞前零点七秒,这辆车既没有减速,也没有踩刹车。可她今天在痕尽头看到的是一道三十三点六米的连续痕,没有断续,没有重踩。刹车踩住了,痕才是连续的。
      刹车踩住了,读数却是零。这两个东西不可能同时是真的。
      她拿出计算器,先算速度。
      六十二公里每小时,是十七点二米每秒。零点七秒,走十二米。
      如果制动力在这零点七秒里已经起作用,减速度按湿沥青、四条胎算,大约三点九米每二次方秒。零点七秒应该掉二点七米每秒,差不多九点七公里每小时。
      曲线上没有掉。一点没掉。
      她又算了一遍,换了个算法。把速度对时间积分,从 61.8 到 0,总距离三十七点九米。跟卷宗上的三十八米差十厘米。
      “积分出来的距离,和卷宗对得上。”她说,“卷宗那个三十八米,当年是真量出来的。”
      “所以起刹点不在这儿。”她说。
      “在哪儿。”
      “在前面十二米。”
      许桐没有听懂。江照把纸翻过来,画了一条线,画了一个点。
      “现在的痕,起点在停止线前六米。如果刹车在零点七秒前就踩下了,那痕应该从更前面开始。十二米。”她把笔尖往前推,“停止线前十八米。”
      “那段路……”许桐的声音低下去。
      “补过沥青。”
      前天陈劭说沥青补过两次,一次 2019 年,一次 2022 年。补的时候整段刨掉重铺,连痕一起刨。刨掉十二米,剩下的就是三十三点八。
      她低头看那道算出来的数。三十八米是卷宗上的。三十八米是真正的制动距离。三十三点八是被刨剩下的一截。
      “卷宗没错。”她说,“痕被刨短了,数就错了。”
      许桐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那……主任说沥青补过两次,他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还不认?”
      “他知道补过。”江照把笔盖按上,“他不知道补在哪一段。”
      她把卷宗里的现场照片翻出来,摊在桌上,和今天的痕并排。
      照片是黑白的,扫得很粗。痕迹中间有一段颜色浅,宽窄也变了。
      “这里断过一次。”她用手指点。
      许桐凑过来:“断痕。”
      “两段痕,说明踩了两次。松一下,再踩。”她把照片往灯下移,“湿路面,人紧张,第一脚踩下去觉得没效果,会松一下再踩。”
      “那制动力就是不连续的。”
      “所以速度掉得更慢。两次间断,多丢半秒。”她在纸上算,“半秒,八米多。”
      她把八米写在十二米旁边,两个数字并排。
      “三十八,三十三点八,差四米二。”她说,“十二米在前面,被刨了。那这八米呢。”
      许桐没答。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当年的铅笔标注:起点、止点、方向,断痕的位置画了一个小箭头,旁边写着两个字,补拍。
      十点半,她把今天这辆车的六条曲线全部导出,存成三个版本。然后她打开 2018 年的那个包。
      文件很大,读进来花了十一分钟。
      软件先做校验。进度条走到 62% 停住,跳出一行红字:段校验不通过。
      她点开详情。不通过的区段只有一个,长度一秒,起点 15:47:11.42。
      “不是整包坏。”她把屏幕转给许桐,“只坏了一秒。”
      “一秒。”
      “我们刚看的零点七秒,在这一秒里面。”
      校验不通过,说明这一段在写入之后被人动过。原厂的包是封好的,动一次,校验就对不上。除非有人连校验一起重算。重算之后就对得上,对得上就不报红。
      报红,说明动手的人漏了一步。
      “有人改过,但没改干净。”她说。
      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行不是曲线,是一段文字:文件打开记录。
      她盯着那一行。
      使用者: jiangzhao
      时间: 2018-08-03 02:17:41
      操作: 只读打开
      她二十一岁那年,还没有进支队。她的工号是 2019 年 3 月才有的。
      “许桐,你看这个。”
      许桐把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这是你的名字。”
      “拼音一样。”
      “会不会是重名。”
      “队里姓江的就我一个。”她把椅子往后推开,“而且这个账号是我入职那月建的。”
      “那这条记录是哪来的。”
      “后写的。”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陈劭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她敲门。里面说进。
      陈劭在看一份纸,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打印纸,把老花镜摘了。
      “这么晚。”
      “这台终端,2018 年 8 月 3 日,在楼里吗。”
      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放下。
      “不在。”
      “在哪儿。”
      “库房。”他说,“那年在装修,整个机房搬到一楼库房,8 月 20 号才装回来。设备台账上有,维修单上也有。”
      “断电了吗。”
      “断了。”他说,“那栋楼 8 月 1 号到 8 月 6 号检修,晚上全断。”
      江照没有动。
      “所以这条记录是假的。”她说。
      “记录是真的。机器不在。”陈劭把纸推回来,“有人写了它。”
      “谁。”
      “不知道。”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陈劭看了她一会儿,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因为查卷宗的家属,最不可疑。”他说,“你自己想想,如果有人来查,看到是家属打开的,会怎么想。”
      “会想她只是想看看。”
      “会想她只是想看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她站在门口,手心是凉的。
      “主任。”她说,“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那台机器那天不在楼里。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别问我谁把它搬回来的。”
      她站了两秒。
      “主任,我查到哪一步该停。”
      “没有该停的步。”他把文件翻过去,“只有该留的证据。”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写结论。”
      “因为结论会被人拿去用。”他说,“证据不会。”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住。
      “还有一件事。”她说,“今天这辆车的黑匣子,少了零点七秒。”
      陈劭的手停在纸上。
      “你不是说别先写结论。”
      “我在写事实。”她把打印纸放在他桌上,“少了七十个点,填的是零。前面十二米的痕,在沥青下面。”
      他没有抬头。过了大概三秒,他说:“明天早上,把台账那一页复印给我。”
      “你要它干什么。”
      “我有用。”
      她回到小间,许桐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外套盖在腿上。
      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坐回屏幕前。
      十一点四十,她拨了信息中心老郑的号码。老郑快退休了,手机二十四小时开。
      “江工。”
      “郑师傅,帮我查一个账号的建立时间。jiangzhao。”
      键盘响了一会儿。
      “2019 年 3 月 11 日。”
      “有没有更早的同名账号。”
      “没有。”老郑停了一下,“不过有一批历史记录是迁移那年统一灌进去的,时间戳会乱。你要查什么。”
      “2018 年 8 月 3 日,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账号在这台终端上有一次打开记录。”
      老郑那头静了几秒。
      “谁告诉你的。”
      “机器告诉我的。”
      “那个迁移是我徒弟做的,他 2020 年走了。”老郑说,“灌库的时候有个脚本,把老系统的操作记录全挂到现在的账号上,时间戳按原样留。所以你会看到 2018 年的事挂在你名字上。”
      “那这些记录是真的?”
      “记录是真的,人是错的。”他说,“老系统里那个操作员,工号跟你的后四位一样。”
      “谁。”
      “我记不住。”老郑说,“你明天来,我翻纸质册子。册子在库房,2020 年以后没人动过。”
      “册子编号多少。”
      “2018 年终端使用登记,第二册。”他停了一下,“你来的时候别走正门,正门有登记。”
      “为什么。”
      “因为你查的东西,我签过字。”
      她没有问签的什么字。
      她说了谢谢,挂掉。她坐在那儿,把这几句话在纸上写了一遍,写得很慢。
      许桐醒了,坐起来,头发压出一道印:“几点了。”
      “快十二点。”
      “查到哪了。”
      “机器是假的,人是真的。”
      许桐愣了两秒,明白过来,把外套拉好:“那我今天签的见证,要不要写进去。”
      “写。”
      “写了我就是证人。”
      “你本来就是。”
      许桐点点头,把勘查表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后面又补了一行时间,精确到秒。
      凌晨一点二十,手机响。
      屏幕上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她接了。
      “江工。”是周叙白。
      “你怎么有我号码。”
      “名片上有我的,你有我的,我就有你的。”他说,“说正事。你们那个缺口,七分钟。我这边也有七分钟。”
      江照坐直了。
      “从哪儿调的。”
      “卡口平台。我们公司有查询权限,我自己下的原始文件,不是支队给的。”
      “时间对齐吗。”
      “十五点四十五分零零秒,到十五点五十二分零零秒。”他说,“一秒不差。”
      “两个独立来源,同一个缺口。”
      “独立来源,同一段空白。”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
      设备坏,是可能的。一根线松了,一块卡坏了,都会缺。但两台不同的机器,两条不同的链路,缺的秒数一秒不差,这不叫坏。
      “你凭什么说是被拿走的。”她问。
      “帧号。”他说,“缺口前面最后一帧,编号 18431。缺口后面第一帧,18432。”
      “七分钟只走了一帧。”
      “七分钟只走了一帧。”他重复,“二十五帧每秒的机器,七分钟该有一万零五百帧。编号只加了一。有人删了中间,又把编号接回去了。”
      江照把那句话写下来,写完抬头看窗外。楼下的路灯有一盏在闪,一亮一灭,间隔很稳。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她问。
      “因为你昨天没问我为什么帮你。”
      “我今天问。”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有塑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人把手机换了只手。
      “我那年二十五,判我无责,我一句都没说,因为我觉得说了也没人听。”他说,“现在我三十三,有人肯听,我就说。”
      “你以前给过别人吗。”她问,“这样的东西。”
      “给过一次。”他说,“2021 年,一起货车侧翻,卡口缺了两分钟。我写了报告,上面写设备故障。”
      “然后呢。”
      “然后我被记了一次,说我越权调数据。”他停了一下,“从那天起,我每份文件都存两份。一份给他们,一份给我自己。”
      她想起抽屉里那个 U 盘,和包里那个。
      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手里的纸,纸上写着“18431”“18432”,两个数字被她画了圈。
      “我这边还有一样东西。”他说,“明天给你。”
      “什么东西。”
      “八年前那辆车,在 4S 店的维修记录。你母亲那辆,白色两厢,尾号 37。”他顿了一下,“有一条你可能会想看。”
      “哪一条。”
      “2018 年 6 月 30 日,换了左后制动灯开关总成。”
      她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老陈说的是灯泡。副厂的灯泡。他说出事前一天,她母亲在他那儿换了个后刹车灯泡。
      灯泡和开关,不是一个东西。灯泡坏了,灯不亮,刹车还有。开关坏了,灯不亮,刹车也可能还有。但如果开关在事故前十四天刚换过,而且是 4S 店换的,那么“灯泡老化”这个说法就站不住。
      “签名呢。”她问。
      “有。”他说,“车主签名那一栏,不是韦岚。”
      “是谁。”
      “江崇。”
      她想起 2018 年冬天,父亲说车卖了,卖给了二手车市场,一万二千块。她问卖给谁,父亲说记不清,收车的开一辆蓝色板车,现金结的。
      “那辆车现在还在吗。”她问。
      “我查过。报废了。”他说,“2019 年 11 月,城西报废场,登记的车主是一个二手买家。”
      “报废场还有记录?”
      “有。称重单,切割照片,都在。”他停了一下,“照片里,左后尾灯是好的,灯泡是新的。”
      她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母亲是后车,撞的是前部。尾灯不会被撞坏。所以那个灯从七月十三号换完,到车被切碎,一直挂在那儿。灯是新的,灯不亮。
      “灯泡没问题。”她说。
      “灯泡没问题。”
      “问题在开关。”
      “或者在开关后面。”他说,“线,插头,搭铁。”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许桐在椅子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她把那段填零的数据单独导出来,存成一个小文件,命名 0.7。然后把整个包拷到 U 盘,拔出,放进包里。
      窗外那盏路灯还在闪。一亮,一灭。她数了七次,然后停了。
      她把 2018 那个包的校验报告也打了一份,夹进本子。红字那一行她用铅笔描了一遍,描得很重。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九点,档案馆门口。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那一栏还是两个字:货车。
      她关灯,锁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那盏路灯还在闪。
      下楼时她把包抱在胸前。包里两个盘,一个存 2018,一个存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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